半個時辰後。
韓熙將劉樹義送出了韓府。
他飲酒不少,走路有些搖晃,微胖的臉頰微微發紅。
他抓著劉樹義的手臂,道:“要不今夜就住在韓府吧,我吩咐下人為你準備上房,我們再接著喝,這剛喝沒多久你就要走,實在是不盡興。”
劉樹義抓著韓熙的手指,一根根將其掰開,然後拱手笑道:“韓少卿能宴請下官,下官就已經感覺叨擾了,豈能再麻煩韓少卿。”
“今日不盡興不要緊,他日下官設宴,宴請韓少卿,屆時我們再不醉不歸。”
見劉樹義這樣說,韓熙也隻好點頭:“那就說好了,你可不能和你兄長一樣,也突然消失,讓我找也找不到。”
“這是當然。”
韓熙抬起頭看了眼夜色,道:“既然劉郎中要迴去,那就抓緊點時間吧,宵禁快開始了,若不能在宵禁前趕迴,遇到巡街的金吾衛,少不了一些麻煩。”
劉樹義點了點頭,他又與韓熙寒暄了兩句,便登上馬車,在莫小凡一聲“駕”中,緩緩離去。
韓熙被管家攙扶著,就這樣站在紅色的燈籠下,注視著馬車的離去。
待馬車走遠,管家輕聲道:“老爺,該迴去了。”
韓熙擺了擺手,竟是直接站直了身體。
管家這時才明白,老爺根本就沒有喝醉。
他不敢多言,默默地退到韓熙身後。
韓熙雙眼幽深地注視著越來越遠的馬車,看著那馬車漸漸變成一個黑點,徹底消失於黑暗之中,方纔深深吐出一口氣,收迴了視線。
…………
馬車內。
劉樹義靠著車壁,閉目沉思。
他在整理今晚得到的訊息。
今晚關於兄長,他一共得到了三個關鍵的資訊。
第一,劉樹忠消失之前,最後出現的地方,是平康坊的妙音坊。
第二,劉樹忠想讓時光倒流,這代表他很可能為過去的某個決定,或者做的某件事後悔,而這也許與他當時的苦悶以及後續的失蹤有關。
第三,劉樹忠與妙音兒,或許存在一定的關係。
這三個資訊,對劉樹義來說,一個比一個勁爆。
特別是最後一個資訊,如果劉樹忠真的與妙音兒有關係,那就代表妙音兒在牢裏並沒有騙自己。
那自己也就必須要重新判斷妙音兒對自己所說的其他事情,是真是假。
同時,也要重新考慮妙音兒對自己的態度,究竟是敵意,還是敵意中又藏有善意。
想到這些,劉樹義不由摘下襆頭,抓了抓頭發。
著實是妙音兒這個妖女,給他的印象太狡詐了,以至於任何事遇到妙音兒,他都覺得頭疼。
在他看來,判斷妙音兒話語的真假,難度不比他調查馬清風案簡單,甚至要更難。
畢竟馬清風案還有線索與證據可以依托,可妙音兒的話,連個依據都沒有。
不過……這一切的前提,都是韓熙此人的話真實可信。
如果韓熙記錯了,如果韓熙有其他心思,說的話半真半假,那這三個資訊的真假,就有待考證了。
所以當務之急,是要確定這三個資訊的真假。
判斷第一個資訊不難……詢問妙音坊其他人便可,若真如韓熙所言,一個男人不叫姑娘陪著,獨自一人喝悶酒是那般特殊,那麽妙音坊其他人,必然也會注意到劉樹忠。
而第二個資訊……前身並沒有劉樹忠唉聲歎氣,對過去所做之事後悔的記憶,所以劉樹忠若真的有後悔之事,很可能不是在生活中發生的,而是在公務裏。
因此,想要確定這一點,有必要去一趟大理寺。
至於第三個資訊……當事人隻有妙音兒和劉樹忠,劉樹忠消失不見,想知道兩人之間的關係,隻能詢問妙音兒。
可如何判斷妙音兒的話是真是假,這是一個問題。
劉樹義指尖輕輕摩挲著腰間的家傳玉佩,感受著玉佩的溫潤觸感,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眼眸重新睜開。
“先確定前兩個資訊的真偽,妙音兒的事,放在最後確認。”
劉樹義做出了決定。
他需要先確定自己兄長是否真的出現在妙音坊內,如果這一切都是韓熙編撰的,那他就沒必要去詢問妙音兒。
若是能確定韓熙的話沒問題,再去找妙音兒也不遲。
而且妙音兒性情難定,真假難斷,所以若能知曉兄長更多的秘密,再與妙音兒接觸,或許能藉此判斷出妙音兒的心思。
知曉了妙音兒的心思,再去判斷她話語的真假,也就容易了。
“呼……”
劉樹義再度撥出一口氣。
眼眸重新清明起來。
有了接下來的計劃,今夜這場宴席,便沒白來。
…………
翌日。
朝會之後。
今日杜如晦要在尚書省坐鎮,不會來刑部,所以劉樹義是自己乘坐馬車,來的刑部。
到達刑部後,他下了馬車,讓莫小凡去休息,便進入了衙門內。
剛進入,院子裏所有走動的刑部官吏,便都第一時間停下了腳步,然後齊齊的向劉樹義行禮。
“見過劉郎中。”
聲音整齊,語氣裏充滿著敬畏。
劉樹義眉毛一挑,掃了眾人一眼,他不發話,這些官吏便一直躬著身。
這與他是員外郎時完全不同。
擔任員外郎時,雖然官吏也都會給自己行禮問好,但他們也就是拱手問好後,便繼續做自己的事。
如現在這種,自己不讓他們起來,便無一人起來的情況,從未有過。
五品與六品的差距,真的是在生活中的方方麵麵,都在無時無刻體現著。
他笑了笑,聲音溫和道:“諸位同僚不必如此多禮,大家公務繁忙,就別耽擱了,快去忙吧。”
眾人聞言,這才直起身來。
劉樹義沒再與他們多言,也沒給他們奉承自己的機會,在皇宮經曆過被五品甚至四品官員圍著恭賀的事,這些普通官員的奉承恭賀,已經無法在他心裏掀起什麽漣漪了。
他快步來到刑部司的院子。
剛進入院門,就見刑部司的官吏們,正整齊的站在院子裏,向外張望。
見自己到來,他們同時行禮向自己問好,聲音比剛剛遇到的那些官吏更響亮。
直接把屋簷上的麻雀嚇得撲騰著翅膀飛了起來。
劉樹義看向眾人,便見最前方站著兩道身影。
一個是錢文青,錢文青此時低著頭,也在行禮,自己看不清他的臉龐,不過他全身緊繃著,能夠想象此刻他的心情,應不會多好。
另一人則是穿著綠色官袍的崔麟。
劉樹義有些詫異,崔麟這麽快就上任了?
吏部的效率這麽高的嗎?
而在崔麟身後,便是趙鋒、陸陽元等自己熟悉的身影。
哦……還有一個主事怎麽賊頭賊腦的偷看自己,這人有些熟悉……對了,這不是那個曾主動找自己,說願意投靠自己的刑部主事王洵麽。
王洵明明答應自己,要時刻向自己匯報錢文青的動向,結果自己什麽也沒收到,再加上王洵此時明顯心虛的樣子……
劉樹義眸光微閃,猜出了原委。
這個牆頭草,果然靠不住,恐怕是知道自己去調查馬清風滅門案後,與其他人想法一樣,認為自己瘋了找死,所以重新投迴錢文青了。
就是不知道,此刻王洵是否後悔。
劉樹義心中一邊念誦著這些人的名字,一邊視線從他們身上一一掃過。
這些人,有的自己熟悉,有的自己陌生,有的曾欺負過自己,有的第一時間棄暗投明……無論他們心思如何,這一刻,他們都屬於自己。
他們的未來,他們的升遷或貶謫,他們的一切,都在自己的一念之間。
在自己成為刑部司郎中的那一刻起,刑部司便是自己的地盤了,自己也真正意義上,擁有了的權柄。
劉樹義笑著抬起雙手,道:“諸位不必多禮,以後刑部司的事,還要靠諸位為本官分憂。”
眾人連忙道:“能為劉郎中分憂,是我等的幸事。”
劉樹義笑道:“好了,諸位快去忙吧,刑部司的任務暫時按原來的方式進行,若有更改,本官再讓員外郎告知爾等。”
眾人得到劉樹義的吩咐,這才散開。
趙鋒上前,道:“劉郎中,您新的辦公房已經收拾好了。”
劉樹義微微頷首,來到了刑部司院子位置最中間,光照最好,視野也最好的辦公房內。
這個辦公房原本是萬榮的辦公房,萬榮死後,也就空了下來,昨日劉樹義晉升的訊息傳開後,趙鋒便第一時間帶人打掃,給整理了出來。
進入辦公房,劉樹義的第一感覺,就是寬敞。
麵積比自己之前的辦公房大了一倍,兩排書架靠牆擺放,一張朱漆紅木的書案,位於窗下。
牆壁上掛著幾幅字畫,香爐位於書案一角,熏香嫋嫋,格調非凡。
他坐了下來,就見錢文青與崔麟相繼走進房間。
不等劉樹義開口,錢文青直接道:“劉郎中,下官調查的懸案仍未結束,今日下官還要繼續調查那個案子,不知郎中是否允許?”
這話一說出,錢文青隻覺得心如刀割。
想他以前想做什麽就做什麽,哪有人管著他?
哪怕萬榮在的時候,因他頭頂有裴寂照看,萬榮也不會對他要求什麽。
結果,劉樹義上任後,自己竟是連做什麽的自由都沒有了,在他看來,這還不如普通的主事甚至吏員。
劉樹義掃過錢文青的臉龐,以他的本事,自然能輕易知曉錢文青心裏的想法。
不過他不在意,錢文青能主動來找自己匯報任務,便代表自己在錢文青身上施加的枷鎖已經生效。
他沉吟些許,道:“案子既然開始調查,自然不能中途停止,你便去吧。”
錢文青雙眼一亮,剛要點頭,卻聽劉樹義繼續道:“不過晚上下值之前,要將你調查案子的卷宗準確書寫,給本官送來。”
“裏麵要標注哪些東西是你之前查到的,哪些東西是你今日查到的,本官需要知曉你今天有什麽收獲,從而在杜公詢問時,好說出你今日是偷懶了,還是專心查案。”
錢文青隻覺眼前一黑。
劉樹義以為誰都和他一樣,一天就能破案嗎?
這可是幾年前的案子,自己運氣好,一天能查到些許線索,運氣不好,別說一天了,可能兩天三天也毫無收獲。
這要寫下來,豈不是意味著自己什麽都沒做?
雖然他確實想偷偷懶,在外麵瀟灑,總比在刑部看劉樹義臉色要好,但也不能任由劉樹義評價。
他很想反駁劉樹義,可他又怕自己一旦反駁,劉樹義就和剛升任員外郎時一樣,順勢就把自己的案子給搶了。
到那時,自己豈不是為劉樹義做了嫁衣?
矛盾的糾結後,錢文青終是咬牙點頭:“下官明白了。”
後麵的事後麵再說,反正他現在是一刻都不想看到劉樹義。
劉樹義深深看了錢文青一眼,道:“那就去忙吧。”
錢文青二話不說,轉頭就快步離去。
劉樹義又看向崔麟,這次他露出了發自內心的笑容,道:“崔員外郎,你上任的速度比我料想的還要快。”
崔麟笑著拱手:“全賴劉郎中器重。”
“得知劉郎中與杜公的意思後,我便第一時間返迴家族,告知了長輩,長輩知曉下官不僅可以留在長安,還升任刑部司員外郎後,當即親赴吏部,為下官向吏部說明瞭情況。”
“吏部聽聞後,派人來了刑部找杜公確認,之後吏部考慮到下官留在長安的期限馬上就要終止,若不盡快調任,就需返迴並州……”
“因此種種,在考慮諸多的因素之後,吏部便當日走完了所有流程,今日一大早,下官就上任了。”
劉樹義聽明白了,其實最關鍵的,除了自己的舉薦外,還是清河崔氏的力量。
正常情況下,即便有自己推薦,沒有個三五日,吏部也不可能走完流程。
能讓吏部破例,隻能是清河崔氏的手筆。
頂尖世家的能耐,當真是夠驚人的,不過崔家若早些為崔麟奔走,那崔麟根本就不會落得昨日被錢文青嘲笑的地步。
說到底,世家也很現實。
對旁支,他們隻會錦上添花,而不會雪中送炭。
劉樹義笑道:“能早些上任也是好事,本官正好手底下缺人手,你能早些來,我也能輕鬆些。”
崔麟重重點頭:“需要下官做什麽,劉郎中盡管吩咐。”
他此刻麵對劉樹義,再無曾經的孤傲,隻有真誠的感激與尊敬。
劉樹義想了想,道:“你先熟悉一下刑部吧,與同僚多接觸接觸,去審閱大理寺送來的卷宗,若有其他任務,我再喚你。”
崔麟畢竟初來乍到,需要適應,所以劉樹義沒有給他安排過多的任務。
“下官明白。”
崔麟點了點頭,旋即便快步離去,刑部員外郎是他早就期待的位置,早已等不及大展拳腳。
看著崔麟充滿幹勁離去的背影,劉樹義笑著搖了搖頭,他又看向趙鋒,詢問道:“趙主事,你今日可有什麽任務安排?”
趙鋒道:“就是普通的抄錄卷宗的任務。”
“這件事交給別人吧,你去替我辦一件事。”
趙鋒當即道:“劉郎中請吩咐。”
“你去找到妙音坊的人,詢問一件事……”
接著,劉樹義就將自己兄長在妙音坊喝悶酒的相關事項告知了趙鋒。
趙鋒知曉劉樹忠失蹤之事,因而明白此事的重要性,他沒有任何遲疑,直接點頭:“下官這就去打探。”
說完,便迅速離去。
很快,隻剩下陸陽元一人。
陸陽元期待的看著劉樹義,道:“劉郎中,下官有任務嗎?”
劉樹義笑道:“當然。”
“你去一趟大理寺,去找一下杜寺丞,讓杜寺丞介紹一個瞭解我兄長的大理寺同僚,然後將這個同僚帶來見我。”
陸陽元當即砰砰拍著胸膛:“下官保證為劉郎中辦的妥妥的!”
言罷,他蹭的一下就跑了出去。
看著陸陽元風風火火的樣子,劉樹義無奈一笑,他收迴視線,看著眼前寬敞的辦公房,聞著那熏香的馨香,隻覺得心曠神怡。
想他剛穿越來時,還隻是刑部司小小的主事,如履薄冰,要時刻防備著錢文青的欺壓。
而現在不過月餘,自己已經坐在了刑部司最高的位置上。
當真有種三十天河西,三十天河東的感覺。
成為郎中,便不必什麽卷宗都審閱,隻有員外郎處理不了的卷宗,才會送到自己這裏,所以他現在反而比之前要更加輕鬆。
趁著暫時無事,劉樹義取出了古籍《連山》,原本想盡快將《連山》抄錄成四份,然後找人為自己解釋書籍內容,結果案子太多,忙來忙去,到現在還沒有抄完。
眼看時間不斷流逝,不能再拖下去了。
劉樹義拿起毛筆,迅速抄錄起來。
這一抄錄,便是一個時辰。
直到陸陽元帶人迴來,劉樹義才收起了已經抄錄一半的《連山》。
“進來吧。”劉樹義向門外說道。
嘎吱——
門被推開。
陸陽元帶著一個身著青色官袍的中年男子走了進來。
這個男子一看到劉樹義,便連忙行禮:“下官大理寺評事趙文忠,見過劉郎中。”
劉樹義打量了一眼中年男子,此人身高七尺,體格瘦弱,拱起的雙手有如皮包骨一般,看起來就好似長時間營養不良。
他說道:“趙評事無需多禮。”
趙文忠這才直起身來。
他小心翼翼的看向劉樹義,道:“不知劉郎中喚下官過來,是為何事?”
劉樹義沒有直接迴答,而是問道:“你與本官兄長劉樹忠很熟悉?”
“劉評事?”
趙文忠點頭:“我們同在一個衙門,同在一個辦公房數年,自然熟悉。”
劉樹義道:“不知家兄在大理寺,平時都會做些什麽事?”
趙文忠想了想,道:“就是正常的大理寺評事的任務,調查案件,配合大理寺正與大理寺司直審判案件,給出審判意見。”
“家兄失蹤之前,可有什麽異樣?”
“這……”趙文忠蹙眉沉思些許,搖頭道:“至少下官未曾察覺到異樣。”
“家兄在大理寺時,可犯過什麽錯?”
“劉評事十分沉穩,做事穩重,從未犯過錯。”
從未犯過錯……
劉樹義指尖輕輕點著書案,沉吟片刻後,道:“你與家兄如此熟悉,想來家兄參與了哪些案件,你應該都清楚吧?”
“是。”趙文忠沒有猶豫。
劉樹義直接起身,道:“走,去卷宗室,為本官找出家兄參與的案件卷宗。”
既然明麵上沒有犯過錯誤,那能讓劉樹忠後悔,希望時光倒流的事,就隻能是劉樹忠曾經參與過的某個案子。
在他人提出幫助,而他覺得自己遇到的問題無解且絕望時,能專門提出這個案子……
足以證明這個案子在他心中的地位,以及對他造成的影響。
所以,若能找到這個案子,或許就能知曉劉樹忠更多的秘密,甚至劉樹忠的失蹤之謎,也能藉此案窺探一些真相。
這章內容比較散,主要是鋪墊的劇情,我其實不太願意寫過渡劇情,但沒辦法,不把前因後果交代清楚,直接寫案子會有割裂感。
好在一切鋪墊都完成了,下一章開始便是新的案子。
讓大家久等了,新的案子我會寫的比馬清風滅門案更複雜,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