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陽元見他們已經遠離人群,可劉樹義仍舊繼續向前走去,不由道:“員外郎,他們已經聽不到我們的話了。”
劉樹義這才停下馬匹,他抬起頭眺望蒼穹,隻見太陽已經跑到西側,不知不覺,時間已近黃昏。
“此番來此,確實有些收獲。”
劉樹義說道:“魏濟的特殊行為,算是徹底讓本官確認了他就是當晚馬府廚子的推斷,但也就僅僅如此,距離找到搖光,還差一個最關鍵的線索,本官沒有得到。”
陸陽元連忙詢問:“什麽最關鍵的線索?”
“教給魏濟廚藝之人的身份。”
劉樹義大拇指肚輕輕摩挲著手中的韁繩,道:“這世上,不會有無緣無故的技藝傳授,特別是這種隻有少數人才掌握的特殊廚藝,更不會輕易傳授。”
“而魏濟說到底,就是一個無權無勢,且品德還有明顯瑕疵的小人物,他憑什麽讓掌握這般廚藝的人,將壓箱底的本事傳給他?”
“所以,魏濟有此機遇,大概率是搖光所為。”
“若是我們能找到此人,也許就能通過他,找到搖光!”
陸陽元瞭然的點頭,他歎息道:“隻可惜魏濟學藝之事十分隱蔽謹慎,他的鄰居都跟蹤他了,結果也隻是看到他坐馬車離去,無法知道他究竟去的何處,否則也許現在,我們就能破案了。”
他看向劉樹義,忍不住道:“那我們接下來怎麽辦?如何去找這個傳授廚藝之人?”
劉樹義眼中閃過思索之色,他剛要開口,忽然間,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突然自前方傳來。
劉樹義與陸陽元下意識抬眸看去,便見前方的路口處,正有幾騎轉過彎來,向他們策馬疾馳而來。
“好像是杜寺丞?”陸陽元開口道。
劉樹義眸光一閃,似乎想到了什麽,嘴角輕輕勾起:“也許,我們的難題,不再是難題了……
話音剛落,杜構等人就到了眼前。
“籲——”
杜構等人穩穩地停了下來。
劉樹義笑著拱手:“杜寺丞來的速度,比我料想的快得多。”
杜構見劉樹義與陸陽元單獨在這裏,而顧聞等人則隔得很遠向這裏好奇張望,心裏似乎明白了什麽,他說道:“我在路上遇到的阿耶,阿耶正好要去宮裏,我便將你的吩咐告知了阿耶。”
“阿耶聽後,隻是略微沉吟,便說他會去調查,讓我在宮門等候。”
“我也原以為會等很久,但沒想到,不到半個時辰,就有宦官從宮裏出來,並且將此物給了我。”
說著,杜構從懷裏取出了兩本書簿,遞給了劉樹義。
劉樹義接過書簿,好奇開啟了其中一本。
然後他目光便微微一閃。
隻見這書簿,乃是皇宮禦膳房人員的名冊,內容包括他們的姓名、年齡、擅長的廚藝、以及何時進入的禦膳房等資訊。
想了想,劉樹義又迅速翻開另一本。
“果然……”
在看到這本書簿的內容後,他眼中閃過一抹果然如此的神情。
隻見這本書簿,乃是禦膳房人員的進出宮記錄,詳細記載著他們進出宮的時間與原因。
這兩本書簿,內容之詳盡,字數之多,絕對不是在半個時辰的時間內,能夠寫出來的。
也就是說……杜如晦壓根沒有去對禦膳房的人員進行調查與問詢,而是直接將皇宮的記錄給取了出來。
這種記錄,雖然算不得多麽機密之物,可畢竟是皇宮裏的東西,十分敏感,哪怕杜如晦地位很高,也不可能說取走就取走。
所以……
“這是李世民的意思?”
“李世民在看到了我的奏疏後,知道我要還他清白,因此一聽我的需要,便全力支援?”
“怪不得是宦官出來送書簿,也怪不得速度如此之快……”
而這也代表著,局勢的發展,正向自己料想的方向行進。
李世民已經重視起這個案子,且很想洗刷背了兩年的黑鍋。
一旦自己偵破此案,幫李世民脫掉黑鍋,李世民大喜之下,絕不會吝惜獎賞。
隻此一案,自己或許就能一騎絕塵,提前奠定勝局!
他深吸一口氣,按捺住波動的心神,無論局勢如何大好,一切的前提,都是要破案!
案子破不了,好事也要變成壞事!
他迅速恢複冷靜,重新翻開禦膳房的人員名冊。
因名冊上,詳細記錄著每個人員擅長的東西,所以劉樹義很快就找到了會做金齏玉鱠這些菜肴的禦廚。
“一共有四人會做此菜……”
“張汾,四十歲,並州人士,原李府廚子,武德元年太上皇登基,跟隨進入禦膳房。”
“趙旭,三十五歲,祖籍江南,武德三年,經裴寂推舉,進入禦膳房。”
“秦希光,四十六歲,長安人士,某酒樓廚子,武德三年太上皇吃過其掌勺菜肴,讚不絕口,進入禦膳房。”
“李分析,三十四歲,洛陽人士,武德四年由秦王推薦,進入禦膳房。”
看著這四個會做金齏玉鱠的人員資訊,劉樹義眉毛不由挑了一下。
原李府的廚子,裴寂舉薦的廚子,李世民推薦的廚子,還有李淵從民間選擇的廚子……四個廚子,四個出身!
真不愧是皇宮啊,哪怕隻是一個廚子,其背後所代表的東西,都值得深思。
不過這與劉樹義沒什麽關係,他不用去考慮這些人背後的東西,他隻需要判斷出,這四人裏,究竟有沒有人是魏濟的授業恩師,如果有,會是誰便可。
劉樹義又仔細看了一遍這四人的資訊,然後便將這本書簿合攏,翻開了另一本書簿。
名冊資訊隻能助他簡單瞭解這四人,但誰有問題,隻靠名冊根本沒法判斷,好在,他還有別的線索。
將記錄書簿翻開,按照名字尋找,很快劉樹義就找到了這四人的進出宮記錄。
因這些人在宮裏當差多年,每個人的進出宮記錄都很多,不過劉樹義不需要去看全部的進出宮記錄,他隻需要確定武德九年一月,這些人是否頻繁進出宮便可。
“找到了……”
“張汾,武德九年元月初三,采買香料,巳時出發,未時迴宮。”
張汾一月的進出宮記錄,隻有這一條。
而且時間滿打滿算,隻有兩個時辰。
這與魏濟的行蹤,完全對不上,可以直接排除。
劉樹義又看向另一人的記錄。
“趙旭,武德九年元月十四,采買元宵菜品,辰時出發,未時迴宮。”
“武德九年元月二十一,家裏有人生病,告假一日,次日辰時迴宮。”
趙旭的進出宮記錄有兩條,而且第二次還直接在外麵待了一天。
可是與魏濟的行蹤,還是對不上。
按照婦人所言,魏濟新年時就已經天天早出晚歸了。
想了想,他又看了眼趙旭武德八年十二月的進出宮記錄,結果趙旭十二月,乃至十一月都未曾出過宮。
身為禦廚,平時無事,一個月不出一次宮很正常,魏濟也是快要新年,以及整個一月纔有的不同以往的行為,趙旭不可能是十月甚至九月就開始教授魏濟。
所以,趙旭也可以暫時排除。
隻剩兩人了。
這一刻,劉樹義心裏都有些緊張。
如果酒樓掌櫃聽錯了,或者魏濟真的是在馬清風麵前吹噓,魏濟不是在禦廚手下學的廚藝,那再想找到魏濟的授業恩師,就真的極難了。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繼續檢視第三人的記錄。
第三人是秦希光。
而秦希光在武德九年的元月,沒有任何一個進出宮記錄。
劉樹義皺了下眉,這個秦希光連分析都不用了。
沒有耽擱,他迅速找到最後一人。
目光向書簿上看去……
“李分析,武德九年元月初四,奉皇帝之令,赴秦王府做事,辰時離去,次日辰時迴宮。”
赴秦王府做事?
李分析是李世民推薦去的禦膳房,所以過年了,李淵讓這個人去秦王府給李世民做點好吃的,倒也沒什麽問題……纔怪!
李世民身為秦王,府裏還缺一個廚子?
很明顯,李淵的命令,有著深意。
而這深意是什麽……結合武德九年,李世民被打壓的情況來看,劉樹義多少也能猜出一些來。
不過,李分析是去的秦王府,且還有李淵盯著,這一天他應該不可能有機會去做什麽教授廚藝的事。
他繼續向下看去。
“李分析,武德九年元月十四,采買元宵菜品,辰時出發,未時迴宮。”
也是去采買的元宵節菜品,時間和趙旭一樣,看來兩人很可能是一起去做的采買之事。
這種情況下,李分析想單獨離開,恐怕也不容易。
而李分析在武德九年的元月,同樣隻有這兩條進出宮記錄,武德八年十二月,雖然也有一次進出宮記錄,但那是十二月的初一,且出去也隻有兩個時辰。
不說兩個時辰的時間根本不夠,十二月初一,魏濟還沒有開始不同以往的行為……
所以……李分析也能排除。
劉樹義心裏一沉,眉頭不由皺了起來。
四個禦廚,全都排除了。
這代表,魏濟在馬清風麵前,果然是胡編亂造!
這種情況下,想在偌大的長安城內,找出魏濟的授業恩師,無異於海底撈針。
“這下真的麻煩了。”
“有什麽辦法,能最快速度找出所有會做金齏玉鱠的廚子,且確定其就是魏濟的授業恩師呢?”
“難道真的要動用李世民的權柄,讓所有官員豪紳自己說出自家的廚子會做什麽?不說這傳出去會不會讓人覺得過於兒戲,萬一有人怕惹麻煩,故意隱瞞呢?”
劉樹義眼中神色閃爍,隻覺得原本已經漸漸散去的迷霧,又一次開始於自己眼前匯聚。
且這一次,大有一種將自己也要包裹進去的趨勢。
“不對!”
忽然間,劉樹義不知道想到了什麽,突然將書簿向前翻去。
剛剛在翻找這四人的記錄時,因執著於武德八年十二月和武德九年元月的資料,他忽略了一個人的情況。
書頁刷刷翻過,很快,停在了某一頁上。
劉樹義看著這一頁上的人員名字——秦希光。
剛剛在翻閱秦希光的記錄時,他沒有發現秦希光有武德八年十二月和武德九年元月的進出記錄,所以直接就將其光速排除了。
可是,他忽略了一件事。
那就是其他三人,除了這兩個月份的記錄外,後麵還有一些記錄,最少的也有五六個記錄。
這代表從武德九年到現在,他們最少的一個人,出了五六次宮。
但秦希光呢?
秦希光不僅沒有武德八年十二與與武德九年元月的進出記錄,後麵也是空空如也!
這說明什麽?
他足足兩三年沒有出過一次宮!
與其他人相比,著實是有些奇怪。
秦希光隻是太官署常廚,不是禦前當值禦廚,他是允許出宮采買食材與香料的,可這麽多年一步也沒有踏出過皇宮,為什麽?
劉樹義沿著時間向上推移,去尋找秦希光最後一次進出宮記錄,他想知道秦希光最後一次是何時進出的皇宮。
然後……
“嗯?”
“我弄錯了……”
看著書簿上的記載,他臉上難道浮現一絲愕然神情。
陸陽元一直安靜觀察著劉樹義,此刻見劉樹義這完全不同於之前的蹙眉神情,不由道:“員外郎,怎麽了?你發現什麽了嗎?”
杜構也緊緊盯著劉樹義。
然後,他們就見劉樹義舉起手中的書簿,抬起手,指著其中一頁的內容,道:“我弄錯了。”
“錯了?”陸陽元一怔。
劉樹義道:“我因為沒有找到他後續的進出宮記錄,就認為他這些年一直待在宮裏,未曾踏出一步,從而感到疑惑。”
“可現在我才知道,他根本就不是沒有踏出皇宮一步,而是沒有踏進皇宮一步!”
“他這些年,一直在宮外!”
陸陽元不由瞪大眼睛,意外道:“一直在宮外?怎麽可能?普通禦廚即便能出宮,也有時間限製吧?他怎麽可能一直在宮外?”
杜構也不解。
劉樹義道:“因為他在守孝。”
“守孝!?”
陸陽元和杜構皆有些愕然。
劉樹義收迴書簿,看著書簿上的內容,道:“秦希光,武德八年七月十三,因母病逝,準守孝三年再歸……”
守孝三年!
也就意味著,他在武德八年的七月之後,到今年的七月之間,有大把的時間去做任何事。
其中,自然也包括,教授一個學生廚藝!
所以……魏濟沒有說謊,他對馬清風所說的話,不是大話。
他真的有一個禦廚師傅。
而現在,自己,找到這個禦廚了!
揪出搖光的契機,終於被自己找到了!
今天字數不多,大家見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