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麽!?”
劉樹義一句話,頓時將公堂之上所有人驚得目瞪口呆。
他們瞪著眼睛,下意識張大嘴巴,隻覺得大腦嗡嗡直響,久久迴不過神。
他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話。
更不敢相信自己的理解……
若是他們理解沒錯的話,劉樹義是說……張緒有問題!?
張緒難道是殺害萬榮的兇手!?
丁奉等巡查團的成員都不由震驚的看向張緒。
程處默等人,也一臉的吃驚和意外。
而商州刺史府的官吏們,更是茫然和不敢置信。
“張刺史,你……”監察禦史丁奉忍不住開口。
“我沒有!”
不等丁奉說完,張緒直接搖頭,打斷了丁奉的話!
便見他雙眼緊緊盯著坐在自己位置的劉樹義,臉上原本溫和的笑容,瞬間變得冷漠起來,他眉頭緊蹙,用質問的語氣道:“劉員外郎,你在開玩笑,還是故意戲耍本官?”
“若是玩笑,還望你能收迴剛剛的話,這不是一件有趣的事!”
“若是戲耍本官,本官身為正四品商州刺史,不是你能夠戲耍的!你立即下來,給本官道歉,若你態度誠懇,本官大人有大量,或許能原諒你。”
張緒麵色冰寒,憤怒的情緒,恐怖的威壓,直接席捲整個公堂。
作為所有人中品級最高的官員,他一怒,便頓時讓商州刺史府的這些官吏,以及巡查團的吏員和侍衛們,心中發緊,就彷彿有一座無形的山壓在他們身上一樣,讓他們下意識彎曲背脊,低下頭顱。
可直接承受張緒憤怒與威壓的劉樹義,卻彷彿沒有感受到絲毫壓迫,聞言隻是淡淡道:“若是張刺史足夠瞭解我,就該知道,我在查案時,從不開玩笑。”
“不開玩笑?那就是故意戲耍,甚至冤枉本官!?”
張緒臉色一沉,眼中既有不解,又有憤怒:“劉樹義,本官自認對你掏心掏肺,你深更半夜將我叫醒,我沒有對你有絲毫不滿,你查案需要幫助,我也沒有絲毫遲疑,當場就為你去做……”
“結果,本官如此真心待你,你就是這樣迴報本官的?本官真是看錯了你這個白眼狼,冷血之人!”
麵對張緒的嗬斥,劉樹義沒有動怒,他語氣仍舊平靜,道:“張刺史對我的確很配合,的確一點遲疑都沒有,就去幫我,若不然……”
他意味深長道:“馬行掌櫃也不會死的那麽及時啊!”
“你說什麽!?”
張緒雙眼仿若噴火般瞪著劉樹義。
趙鋒則忍不住道:“員外郎的意思難道是說,馬行掌櫃之所以會被殺,馬行之所以會被燒毀……都是張刺史所為?”
“胡說八道!”
張緒憤怒的鬍子都在發顫,眼角的黑痣更是隨著皺紋劇烈顫動:“劉樹義,本官與你有什麽仇怨?你竟如此詆毀冤枉本官?”
“你當真以為你是陛下派來的人,本官就不敢對你做什麽,就任你這般血口噴人?”
一邊說著,他一邊看向丁奉與任誠,道:“丁禦史,任司直,劉樹義毫無證據,隨意構陷朝廷重臣,你們大理寺禦史台,難道不管?”
“這……”
劉樹義毫無預兆,突然對張緒發難,也打了丁奉與任誠一個措手不及。
所以現在他們完全不知道究竟誰有問題,麵對張緒的質問,也不知該怎樣是好。
任誠猶豫了一下,道:“劉員外郎,你說張刺史有問題,不知可有證據?”
聽到任誠的話,眾人頓時緊張的看著劉樹義,張緒也麵色陰沉的盯著他。
劉樹義笑了笑:“在張刺史的地盤,若沒有證據,我哪敢開這個口……”
說著,他視線看向張緒,道:“張刺史,現在我有幾個問題要問你,還望你能如實迴答。”
張緒冷冷道:“迴答你?讓你繼續詆毀冤枉本官嗎?”
“哦?”
劉樹義沒想到張緒會直接拒絕,道:“張刺史心虛了?怕自己作案留下破綻,被我發現,所以不敢迴答?”
“本官就沒有做這些,豈會心虛!劉樹義,你休要含血噴人!”
“既然不心虛,那張刺史就該迴答……當然,你不迴答也可以。”
劉樹義指尖輕輕在驚堂木上滑過,道:“反正我有足夠的人證,能為我證明這些事。”
張緒皺了皺眉,冰冷的雙眼緊緊地盯著劉樹義,似乎想看穿劉樹義,想知道劉樹義究竟掌握了什麽。
可劉樹義麵對張緒的打量,隻是似笑非笑的迴視著他,使得張緒根本看不出劉樹義的絲毫想法。
“哼!”
張緒冷哼道:“本官問心無愧,豈會怕你詢問,不過劉樹義……”
他雙眼冷冷看著劉樹義,道:“如果你問完之後,沒有足夠的證據證明本官有問題,本官絕不會放過你,就算你是陛下派來的人,本官也會將你收押,向陛下上書,請陛下為本官做主!”
“有句話你說的沒錯,這是我的地盤,若你冤枉我,我保證你逃不出商州城!”
麵對張緒的威脅,劉樹義隻是身體微微後仰,用完全放鬆的姿態表示他根本不在意。
他環顧眾人,道:“在詢問張刺史問題之前,我先為大家詳細說一下萬郎中案子的情況……”
接著,他便將萬榮是被信任之人從身前突然襲擊,以及萬榮是宴席當晚在刺史府得到了重要情報,需要立即送往長安,還有他對兇手當晚就在刺史府的推測,萬榮是與兇手一起離開之事,詳細的講述了一遍。
除了息王庶孽的具體情報內容,他沒有任何隱瞞。
丁奉等人聽聞後,久久都迴不過神。
他們沒想到萬榮被殺的背後,竟然有這麽多秘密。
“沒想到那一晚,發生了這麽多事,如此說來,下官去茅房迴來時,萬郎中沒有在房間,就是去獲取秘密情報了?”丁奉忍不住道。
任誠也恍然:“劉員外郎問我,覺得巡查團內有誰有問題,原來就是為了找萬郎中獲取秘密的賊人?”
丁奉聞言,不由道:“劉員外郎也問你了?他也問過我……”
說著,他看向劉樹義:“劉員外郎,不知這個賊人是誰?你可找到?”
巡查團眾人一聽,都下意識心中一緊,忍不住警惕的看向彼此。
劉樹義道:“這件事不急,我們一會兒再說。”
“諸位現在已經明白了萬郎中案子的大體情況,那相信諸位也該明確,兇手會在我要調查馬行時,先我們一步殺人滅口,銷毀馬行租賃馬匹的記錄,便說明他一定是與萬郎中同行,一定與萬郎中一起去過馬行購買馬匹。”
“否則,他沒有任何必要,冒著被趙主事他們發現的風險,派人去滅口!”
“而這也代表,想要找到兇手,隻需要確定,在兇手陪同萬郎中離開去往翠華山,以及從翠華山返迴的這一天多的時間內,有誰本該在商州,卻沒有在,或者誰沒有不在場證明,沒有人能為其證明他一直在商州,便可。”
眾人想了想,皆是點頭。
程處默眼珠一轉,道:“你說張刺史是兇手,那也就是說,他那一天多的時間裏,不在商州?”
“可笑!”
程處默話音一落,張緒便直接冷笑出聲。
“本官一直在刺史府坐鎮,一直在處理公務,此事隨便找一個刺史府的官吏便能知曉!”
說著,他看向劉樹義,抱著膀子道:“劉樹義,你這第一個問題,就暴露了你的錯誤!你還敢說你沒有誣陷本官?”
隨著張緒話音落下,他身後的商州官員們,也都紛紛點頭。
“是啊,張刺史這兩天一直在衙門。”
“張刺史晝夜忙碌,我們都是親眼所見。”
“他沒有消失過啊。”
聽著身後官員的話,張緒下巴高高仰起。
他冷笑的看著劉樹義:“劉樹義,你聽到了吧?本官就沒有離開過商州,所以你說我是兇手,當真是可笑至極!怎麽?你不會認為本官收買了刺史府所有同僚,讓他們為本官說謊吧?”
丁奉與任誠聞言,兩人不由彼此對視一眼。
刺史衙門官吏衙役何其多也,想要收買所有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所以他們還是相信這些官員的話。
任誠蹙眉道:“劉員外郎,你怎麽說?”
見任誠站在張緒那邊,趙鋒等人心裏一緊,不由看向劉樹義。
卻見劉樹義麵對商州這些官吏的作證,神色仍是十分平靜,那樣子,就好像早已預料到會是這個結果一般。
“諸位同僚先不要急著為張刺史作證……”
劉樹義視線看向商州刺史衙門的官吏們,道:“你們不妨仔細想一想,萬郎中藉口生病的那一天,以及昨日的一小天……你們當真是親眼見到過張刺史?”
“還是說,你們認為張刺史一直在刺史衙門,是因為你們需要張刺史處理的公務,張刺史都給你們及時處理了,所以你們認為他在刺史衙門。”
“這……”
刺史衙門的官吏們聽到這話,眉頭不由皺了皺。
劉樹義看向其中一人,道:“尹參軍,今天早上本官遇到你時,你告訴本官,你說這段時間張刺史的事情太多,所以你們有事需要處理,都是先去找趙長史,由趙長史先處理,趙長史解決不了的,他會整理你們的事情,統一交給張刺史處理,是也不是?”
尹重沒想到還有自己的事,見眾人看向自己,他有些緊張的點著頭:“是,下官是這樣說過。”
“那本官想知道,這兩天,你是否有事需要張刺史處理?”
“有……”
“張刺史給你處理了嗎?”
“處理了。”
“你見到張刺史了嗎?”
“沒有……下官先交給了趙長史,然後由趙長史交給的張刺史,所以下官……”
沒等尹重說完,劉樹義便道:“你隻需要說沒有便可,不必解釋,我們隻要結果。”
說完,他又看向其他人,道:“尹參軍的事,雖然張刺史給處理了,可是他並沒有親眼見到張刺史……”
“原本我擔心,這是個例,所以我又拜托杜寺丞,為我旁敲側擊打探此事。”
杜構點頭道:“因為怕被張刺史察覺到我們在調查他,我很小心的打探,整個上午,我打探了八個人,其中三個官員,四個吏員,還有一個衙役……結果,他們都說張刺史下達過命令,也處理了他們的事情,但他們都沒有親眼看到過張刺史。”
劉樹義道:“尹參軍可以是個例,可這麽多人,總不會也是個例了吧?所以諸位務必要仔細想一想,你們究竟有沒有真正見到張刺史。”
聽著劉樹義和杜構的話,刺史衙門的官吏都仔細迴想了片刻。
然後……
“好像,真的沒有親眼見到張刺史。”
“我也沒有親眼見到張刺史。”
“雖然張刺史給我做了批複,但我的確也沒有見到張刺史。”
這些官員紛紛搖頭,到最後,竟是沒有一個人真正見到過張緒。
劉樹義見狀,似笑非笑的看著張緒:“張刺史,現在,你還覺得你有人證嗎?”
張緒目光一寒,冷聲道:“他們沒見到本官,那是因為本官之前生病,攢了很多公務要處理,本官沒空與他們一一見麵,所以安排趙長史為本官先篩選一遍,這也是為了提高效率,難道本官提高處理公務的效率,也有錯?”
“劉樹義,本官也查過不少案子,你不用想著糊弄本官,一件事能否成為證據,本官很清楚。”
“他們隻是沒有看到本官罷了,但這並不能代表本官就不在刺史衙門!說到底,你還是沒有證據!”
丁奉與任誠想了想,也皆點頭。
丁奉道:“劉員外郎,若隻有這些,的確不能證明張刺史就不在商州,你還有其他證據嗎?”
張緒冷笑道:“本官就沒有做過這些事!他怎麽可能有?”
“張刺史還真說錯了,我還真的有。”
誰知張緒話音剛落,劉樹義便道:“來人,帶物證!”
“什麽?”
“物證?”
眾人一愣。
張緒表情也是一怔。
然後他們就見到一個金吾衛捧著托盤走了進來。
托盤上放置著兩摞高高的書簿。
“這是什麽?”丁奉好奇詢問。
劉樹義看了麵色微變的張緒一眼,嘴角微微揚起,道:“這是張刺史親自處理過的書簿。”
“不過這些書簿,不是同一個時間段處理的。”
他抬起手,指著左邊的那摞書簿,道:“這些書簿,是五天前到兩天前,張刺史處理的書簿。”
“而另一邊書簿,則是張刺史這兩日,主要是萬郎中裝病離開的那一日處理的書簿……”
“諸位可以翻開這些書簿,瞧瞧上麵的內容,是否有什麽不同。”
不同?
丁奉等人不明白劉樹義的意思,紛紛取走托盤上的書簿。
他們迅速將這些書簿翻開。
這些書簿,都是刺史衙門官員,或者下麵縣城官員遞交的,需要張緒處理的事務,而張緒也基本上都在當日給了迴應。
同意的,張緒會寫上同意二字。
不同意的,會直接畫叉,寫上駁迴二字。
有的需要他給出具體解決辦法的,他也會洋洋灑灑寫上數百字。
並且在最後,會有落款與官印。
所有的書簿都是同樣的處理方法,完全符合大唐的製度,便是最喜歡挑刺的監察禦史丁奉,都找不出問題。
“你發現什麽不對了嗎?”丁奉向任誠詢問。
任誠蹙眉搖頭:“處理很是妥當,沒什麽問題。”
劉樹義聽著兩人的話,不緊不慢道:“諸位不要隻看一份書簿,要多看幾份,有些問題才會顯現。”
多看幾份?
丁奉與任誠迅速又拿了幾份書簿。
可他們看了一會兒,仍舊沒有發現什麽問題。
丁奉忍不住道:“員外郎,究竟哪裏有問題,你快告訴我們吧。”
任誠等人也都忍不住的點頭。
劉樹義見狀,也不賣關子,道:“兩個問題。”
兩個問題?這麽多?
眾人十分意外。
“第一個問題。”
劉樹義道:“五天前到兩天前處理的這些書簿,基本上每天都有張刺史洋洋灑灑寫下的處理辦法,字數很多,能看得出來張刺史十分認真在處理公務。”
“可是,萬郎中失蹤當日的書簿,裏麵隻有同意與駁迴的字樣,沒有對具體問題的解決辦法。”
“而杜寺丞詢問過一些官員,得知他們在當日,也提交過一些自己解決不了的問題,需要張刺史提點,可是當日並沒有得到迴應。”
“是這樣嗎?”丁奉等人有些茫然,他們剛剛雖然翻了一些書簿,但並沒有全部翻完,進行對比。
任誠若有所思:“之前天天都有難題的解決辦法,萬郎中失蹤當日卻沒有迴應,確實有些奇怪。”
張緒不滿道:“我一時沒有想到解決辦法,故此延後了一兩日,這算什麽奇怪?難道我必須厲害到,看到問題就立馬有解決辦法?”
“這……”任誠被懟了一下,臉色有些發紅,道:“倒也有理。”
“哼!”張緒冷哼了一聲。
劉樹義看著張緒自得挑釁的神情,繼續道:“當天想不出解決問題的辦法,延後一兩日,當然可以,但簽字,應該不存在寫不出來,所以進行偽造吧?”
“什麽?簽字偽造?”丁奉等人一怔。
張緒瞳孔則猛然一縮,剛剛的自得神情,瞬間變得沉重。
劉樹義將張緒的神情變化收歸眼底,道:“諸位可以對比一下,五天前到三天前的【同意】、【駁迴】與簽名落款,每天的字跡都有或大或小的細微不同。”
“可是萬郎中失蹤當日的【同意】、【駁迴】與簽名落款,所有的字,無論是大小,還是橫撇豎捺,都一模一樣!若是將它們上下比對,我想,應該能完全重迭。”
眾人聞言,連忙將仔細去看這些書簿上的字跡。
“五天前到三天前的字跡,的確每天都不同,符合正常的書寫情況。”
丁奉一邊說,一邊看向右側的書簿,而這一看,就讓他目光陡然銳利起來。
“任司直,你看……”
他說話的同時,將兩份卷宗上下合在一起,然後定睛一看……
任誠臉色難看的點著頭:“字跡確實完全重合,這不會是寫出來的,這是拓印出來的!”
他視線陡然轉向張緒,臉上的表情,再無之人的猶豫遲疑,聲音冷峻:“張刺史,你要怎麽解釋此事?”
“我……”
張緒張著嘴,一時間,卻又不知該如何辯解。
他臉色比任誠還難看。
劉樹義看著張緒,平靜道:“你確實很聰明,知道用拓印字跡的方法,利用趙長史的配合,演一出瞞天過海的大計,從而讓這些毫不知情的官員,為你作證,幫你洗刷嫌疑。”
“我們來商州,隻是為了調查萬郎中的命案,沒有理由去檢視你們刺史衙門正常的公務書簿,而這些收到你答複書簿的官員,也不會閑著沒事,去與其他人的書簿比對你的字跡,所以你可以有十足的把握,你的手段不會被發現。”
丁奉等人忍不住點頭。
確實,隻要查案的人不去收集這些書簿,這些官員不去比對,就不可能發現張緒的秘密。
張緒此計,稱得上萬無一失。
可若如此……
丁奉不禁道:“劉員外郎,你是如何發現書簿裏麵的問題的?你應該也不會主動去看他們衙門正常的書簿吧?”
張緒也死死盯著劉樹義,他也想知道,究竟哪裏出現了問題。
便見劉樹義輕輕一笑,道:“若是正常,我確實發現不了張緒的問題,甚至在那之前,我都沒有懷疑過他……”
“隻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也或者是萬郎中顯靈,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劉樹義看向張緒:“今天早上,我為了請你幫忙,主動來衙門找你,隻是我並不知道你的辦公房在哪,所以我便找人詢問,而就在那時,我不小心把捧著書簿的任參軍給嚇了一跳,使得他手中的書簿全部掉落在地……”
司戶參軍任重瞪大眼睛,滿臉的震驚:“所以,劉員外郎是在那時發現了書簿裏的問題?”
劉樹義點頭:“我幫你撿書簿時,眼睛不經意間掃到了上麵的字,正巧發現那些字跡簡直就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在那一瞬間,我便有了懷疑。”
“然後我就拜托杜寺丞,為我想辦法弄來一些書簿,結果我一對比,便發現了萬郎中不見那一日,書簿上沒有具體問題的解決辦法,我就什麽都清楚了……”
劉樹義向張緒道:“趙長史是你的人,前麵幾天,你故意讓趙長史幫你接收這些書簿文牒,從而讓下麵的官員形成習慣,認為即便見不到你,也沒有什麽問題,是很正常的事。”
“你又以前麵的病,耽誤了公務為藉口,以日夜不眠也要抓緊時間處理公務為理由,合理的夜宿辦公房,不返迴後院休息。”
“然後你在行動當日,讓趙長史通過拓印你的字跡,偽造你處理公務,隻是具體問題的解決辦法,需要你大量的字跡,他沒有辦法偽造,所以隻能先壓下不迴,隻將那些簡單的,隻需要【同意】或者【駁迴】的公務進行偽造,從而利用這些官員,為你作證。”
說到這裏,劉樹義忍不住感慨道:“說實話,現在我都覺得你的計劃很完美!在那之前,我被你完全騙住,從未懷疑過你,甚至還因為你給我的五人名單,沒有查出他們的任何問題,而陷入過自我懷疑乃至自我否定。”
“我一度懷疑,兇手是不是壓根就不在商州,兇手是不是一直在翠華山,我是不是打一開始就錯的離譜……”
“好在,我最迷茫,最關鍵的時刻,遇到了任參軍。”
聽著劉樹義的話,眾人也忍不住心生感慨。
有人道:“幸虧運氣站在劉員外郎這裏。”
“真的是運氣嗎?”可有人卻道:“我們哪怕有劉員外郎的提醒,都沒有發現書簿裏的問題,而劉員外郎隻是一瞥,就找到了決定性的突破口!這難道不是劉員外郎明察秋毫,足夠細致的原因?”
“這麽一說,還真是啊!若是我的話,我絕對不會發現書簿裏的問題。”
“而且劉員外郎會遇到任參軍,也是為了查案,馬不停蹄的奔波……若劉員外郎偷懶,或者隨便遣人去找張緒,結果也會不同,所以,這根本就不是運氣,而是劉員外郎努力查案的必然結果。”
聽著眾人的議論,丁奉與任誠對視一眼,也都止不住點著頭。
丁奉道:“我從來不相信什麽巧合,在我看來,所有的巧合,都是看不見的地方,有人在努力的結果罷了。”
任誠頷首:“以前隻是聽聞劉員外郎的本事,今日一見,方知所言非虛。”
劉樹義笑了笑,他聽過太多類似的話了,已經有了免疫力。
他重新看向張緒,看著張緒那十分陰沉的臉龐,道:“知道了兇手是你,很多事,也就清晰了。”
“比如萬郎中離開刺史府的辦法……”
眾人看向劉樹義,就聽劉樹義道:“昨晚與你溝通時,你告訴我,萬郎中是通過買菜的車,從後門偷偷離開的。”
“其實我當時是有些懷疑的,畢竟萬郎中是如何知曉,你們後廚會去買菜買肉?他那麽早就起來裝病,幾乎沒有機會與後廚的下人接觸,他是如何知道這個訊息的?而且就算他能打聽到,他身為刺史府的貴客,隻要被人看到,絕對能輕易認出他來,他又是如何避開那麽多人,隱秘的藏在車裏?還要不被買菜的人發現。”
“這裏麵的難度著實是太大了……隻是當時我沒有懷疑你,掌握的資訊也十分有限,隻能被你牽著鼻子走。”
“可現在……”
劉樹義道:“我什麽都明白了。”
“為什麽萬郎中能不驚動任何人,神秘消失……應該是你動用了權柄,主動為萬郎中調走了沿途的人,從而讓萬郎中能夠輕鬆去到後門。”
“而萬郎中也不是藉助什麽買菜的車離去,你手中就有後門的鑰匙,你也是同行者,所以是你親自開啟了鎖,與萬郎中光明正大離開的吧?”
陳伍聽著劉樹義的話,不由道:“竟是這樣?”
“不過劉員外郎的話,倒是讓小人想到一件事。”
他說道:“小人當時在後廚給老爺熬藥,正好有幾個下人那時來到後廚,他們說,是奉張刺史之命,打掃後廚,絕不能讓貴客再生病,一定要保持後廚的幹淨整潔……”
丁奉忍不住道:“還有這事?我怎麽不知道?”
陳伍道:“小人也不知道這事這麽重要啊,當時還想著張刺史挺看重咱們的,根本就沒多想。”
劉樹義笑了笑:“張緒,你還有什麽話要說?”
張緒雙眼死死地盯著劉樹義,眼中充滿著冷意與寒意。
可是,麵對劉樹義這幾乎勝利的話,下一刻,張緒卻出乎所有人意料的,突然笑了。
“劉員外郎不愧有神探之稱,推理環環相扣,確實很精彩。”
“不過,很可惜,還是錯了!”
“我承認,萬郎中失蹤那一天,我的確偷懶了,前幾天我太累了,那天不想動筆,就偷了一個懶。”
“當然,劉員外郎可以說我是狡辯,那我就說一件足以證明我清白的事吧。”
他看著劉樹義,嘴角忽然翹了起來,臉上重新露出自信,甚至勝利般的笑容,道:“按照劉員外郎所言,我是兇手,並且與萬郎中一起離開。”
“那我想問問,劉員外郎從翠華山奔波到商州,用了多久?”
劉樹義眉毛一挑:“八個時辰。”
“八個時辰,想來萬郎中最短也需要八個時辰,才能從這裏抵達翠華山。”
張緒似笑非笑的看著劉樹義:“如果我真的與萬郎中一起離開,那我到翠華山,殺害萬郎中,再返迴……至少也需要十六個時辰吧?”
“可是,我在昨日午時,便走出辦公房,見到了其他人,這件事很多人都能為我作證。”
“而按照你們所說的,萬郎中離開的時間計算,我昨日午時出現的時間,僅僅十四個時辰而已,這可比你們所說的,至少十六個時辰少了足足兩個時辰啊!”
“劉樹義……”張緒攤開手,道:“我的時間,與兇手的時間,完全對應不上!”
“所以,你說再多都沒用,這時間,便是我不是兇手的鐵證!而你,就是在誣陷朝廷重臣!你……”
張緒突然上前一步,厲聲喝道:“該當何罪!”
張緒話音一落,頓時讓趙鋒等人臉色一變。
丁奉與任誠也是愣了一下。
繼而兩人眉頭都不由皺起。
因為昨日午時,他們確實與張緒見過,這是他們親眼所見之事,他們就是人證。
劉樹義剛剛也說了,他們是馬不停蹄趕過來的,那都用了八個時辰,時間上絕對沒有問題。
兇手一個來迴,絕不可能少於十六個時辰。
這……難道張緒真的沒有問題,劉樹義錯了?
看著眾人神色大變的神情,張緒嘴角笑意更深,心中冷笑:“真以為我底牌隻有一張?”
他抱著膀子,冷笑看向劉樹義,想要看看剛剛那般得意的劉樹義,此刻會是何等可笑的神情。
然後……
張緒眉頭不由一皺。
因為他發現劉樹義的反應,竟與自己想象的完全不同。
別說驚慌緊張的可笑神情了,劉樹義眉頭甚至都沒有皺一下,反而正似笑非笑的看著自己,見自己看向他,劉樹義這才開口:“時間啊,確實是個絕地反擊的好理由。”
“可是……”
劉樹義意味深長的看著他,不緊不慢道:“我都能注意到書簿上那小小的字跡問題,你不會覺得,我會忽略你昨日午時就出現的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