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問如同錢塘潮水,層層湧到範履冰麵前,淹冇了這位宰相。
他隻能點頭:「你說得確有道理,這幾件事出發點很好,執行時效果卻不彰,使得隋帝過於自信,誤判形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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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大臣還是百姓,通常既高估了君主,又總是低估君主。
高估之處在於,覺得君主爪牙遍地、一言九鼎,必定對天下瞭如指掌。
低估在於,覺得他明知天下病入膏肓,卻仍舊放任不管、悶頭作死。
所有皇帝,都冇這麼厲害。
絕大多數皇帝,又都冇這麼傻。
說到底,治國是個精細的技術活,但儒生視野不足,喜歡用道來分析。
即便淵博如北門學士、位尊如宰相,也難脫先入為主的執念。
這時,內史邢文偉開口:「就算隋帝治國乏術,也未必是首因吧?」
「開皇十四年,關中大旱,百姓乏糧受飢,太倉明明是滿的,隋文帝卻不讓開倉,而是讓饑民到關東就食。」
「你在太學讀書,雖說學經不學史,但也必定聽過此事。」
「如此不仁,豈非更是亡國之因?」
這件事很有名,是隋文帝一大汙點,也是太宗總結的隋滅本源之一。
邢文偉是個直臣,當年做太子李弘典膳丞時,因太子不願不讀書,直接不給肉吃,莽得很,連高宗都隻能褒獎。
直臣道德水準都很高,以己度人,自然把隋滅歸因於皇帝的刻薄寡恩。
陸珺朝首相行禮:
「相公博學,當知此事全貌。」
「開皇十四年,關中缺糧,隋文帝領文武群臣赴洛陽就食,讓百姓也去。」
「並且吩咐,隻要見到百姓過來,就開倉賑濟。」
「由於漕運原因,前隋、大唐官倉多在洛陽附近,此處存糧更多,也更適合救濟。」
「連隋文帝自己都來洛陽就食,讓百姓也一起去,並不算刻薄吧?」
「史載開皇十八年山東水災,隋文帝下令開倉,前後賑濟了五百萬石糧食。」
「前後兩件事都見於史冊,怎能單因一件事而下定論呢?」
微微一笑:
「況且,此事若當真重要,為何當時未有義軍,隋也未亡呢?」
「即便能證明隋帝不仁,也不能作為隋朝滅亡的原因吧?」
這件事的完整過程,記載於魏徵主編的《隋書》,邢文偉確實看過。
由於太宗下了定論,又與儒家仁政相符,他一直奉為圭臬。
冇想到,陸珺重新梳理事情始末,竟推翻了太宗的結論!
邢文偉心中隱隱不快,卻也暗自欽佩:「這少年當真博學,思路也清晰敏捷,並非隨口胡說……」
他點點頭,不再說話。
另一位宰相岑長倩接過話頭:
「貞觀六年,太宗文皇帝與群臣論及前代興衰,闡曰……
「「周則惟善是務,積功累德,所以能保八百之基。」」
「「秦乃恣其奢淫,好行刑罰,不過二世而滅。」」
「太宗認為周朝務弘仁義、秦朝專任詐力,其中「詐力」豈非你說的有術?」
「且你也說隋帝橫征無忌、殘民富國,能讓朝廷府庫充盈,難道還不是有術?」
「若治國有術便能延享國祚,秦、隋均二世而亡,又怎麼解釋?」
岑長倩年逾六旬,是太宗朝名相岑文字侄子,對貞觀掌故十分熟悉,極力維護聖君、名相得出的結論。
他既是宰相,也代表著勛臣,立刻得到許多老臣的附和。
還有人舉笏鼓起掌來:
「岑相駁得妙!」
「說隋帝無術,強詞奪理!」
陸珺微微一笑,對岑長倩行禮:「敢問岑相,周朝滅亡是因為不施仁義了麼?」
「這……」岑長倩本來氣勢正盛,一句反問卻讓他頓時語塞。
按太宗的說法,周朝能享國八百年是因為「務弘仁義」,既然仁義如此有用,為什麼八百年後又不行了?
他迅速組織思路:「革新除舊,天理迴圈,八百年已經很長了。」
回答不了,乾脆繞過去。
陸珺又問:「晚生想請教岑相,周朝施行的仁義,指的是什麼?」
岑長倩沉吟片刻,回答:「以禮立序、以樂致和、輕徭薄賦、舉賢任能。」
陸珺當即追問:
「隋文帝廢除北周典章、依漢魏之舊、復儒學、憲章古製、創造衣冠、製《五禮》百卷,難道不是以禮立序?」
「他又重建雅樂,設太常寺清商署,為華夏正聲;創《七部樂》、《九部樂》為宮廷燕樂,豈非以樂致和?」
「周朝行井田製,九取其一;隋朝行均田製,戶收三石,約二三十取其一,孰為薄賦?」
「至於輕徭,周朝國人、野人均強服兵役,比之隋朝庸役更甚吧?」
「說到舉賢任能,當時有幾個賢纔出自寒門、庶民,難道不是專任勛貴?」
「既然周朝因仁政而存八百年,後世為何不沿襲周製,卻都學了秦法呢?」
「百代猶行秦法政」,這是所有批駁秦朝苛政者繞不過去的事實。
而周禮、周製裡有用的部分,早已經被歷朝借鑑,周朝並不獨享其美。
岑長倩聽完,無力反駁。
許久都開不了口。
陸珺繼續道:
「太後策文隻說隋朝,但範相提到了秦朝,晚生且試言之。」
「秦朝刑苛寡仁、無道暴虐不假,可真正滅秦的,是六國貴族組織的軍隊。」
「漢得天下後,高祖翦滅異姓諸侯、景帝平息同姓叛亂、武帝行推恩令削弱諸藩,終令天下安定,難道這些是仁政麼?」
「岑相說隋朝橫征無忌,令自家府庫充盈,是為有術。」
「晚生又有一問……」
「歷代論仁政,皆推漢文帝為首,以文景之治為休養生息、藏富於民的楷模。」
「《漢書》曰「京師之錢累钜萬,貫朽而不可校,太倉之粟陳陳相因,充溢露積於外,至**不可食……」」
「因此,武帝纔有資本徵伐匈奴、開拓西域,宣示漢朝之赫赫武功。」
「晚生之問在於,既然藏富於民,何來錢累钜萬?何來陳陳相因?」
「或者說,其實文景也是有術之君?」
他看過的史籍、論文數量,是這批用紙卷、竹簡讀史的人無法想像的,既融合了不同學者見解,史觀又遠遠高出,不單是儒家偏見,論辯論誰都不怕。
「這……」岑長倩又無法回答。
竟低頭避讓了目光。
其餘大臣聽陸珺講述歷史如數家珍,連宰相都無法辯倒,相顧駭然。
那些鼓掌的人悄然放下笏板,生怕被人cue到,要自己去辯論。
等了許久,陸珺見無人再提問,正回身子,朝台階上道:
「太後,臣並不想說隋朝二帝是仁君,他們的確役民過甚,絕非仁主。」
「但隋煬帝發壯丁營建東都,是大業元年至二年的事。」
「開通濟渠、邗溝、永濟渠、江南運河是大業元年至六年的事。」
「徵發民夫修築長城,是大業三年至四年的事。」
「這幾次都累死民夫無數,自然是暴君所為,臣無意替他開脫。」
「但太後問的是隋朝因何滅亡,並非問隋帝是否暴君。」
「臣想說,從大業元年至六年,天下並未興起義軍,人口還達到了巔峰。」
「真正讓天下不堪其苦的,是大業七年徵兵北伐高句麗,義軍從此出現。」
「設若隋煬帝適可而止,隋朝會否滅亡尚未可知,後人又該如何評說?」
「因此臣認為,治國固然應當有道,而亡國卻遠非「無道」二字能定論的。」
「道不可無,術亦不可無。」
剛纔,宰相隻顧爭論隋朝滅亡之因,糾結於道、術問題,卻忘了太後想問的是什麼。
隋如果亡於無道,那將要被替代的唐,又要如何解釋呢?
武曌聽到最後一句話,立刻理解了陸珺深層的含義——
治理天下,不必恥於言術,也不必糾結於儒家仁德二字。
真正應該在意的,是君主對國家到底瞭解多少、能否掌控得住,做事不要超出國家能力範圍,自然安定。
換言之,隻要能掌控全域性,自己代唐自立,天下也不會亂。
她揚起手,鳳袍高高飄起:
「此題,第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