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隱映,花氣氳冥,春日的上陽宮美如仙境。
由於洛城殿離上陽宮星耀門近,昨日武曌睡在門內的仙居殿,便於駕幸殿試大典,此時鳳冠霞帔已戴好,正在精描妝容。
她年輕時就是有名的美人,如今上了妝,仍有七成當初風韻。
(
「稟太後,及第舉子略已到齊,正於洛城南門內候旨。」
「百官也陸續從皇城入宮,對盛典十分期待,翹首盼望才智之士出現。」
「婉兒建議,可適當把高第舉子放後邊,吊吊百官的胃口。」
關於貢士人數不齊的情況,上官婉兒輕描淡寫,一句話帶過了。
武曌點頭:「好主意,那就讓陸珺最後上殿,替朕壓壓場麵。」
隨即桂葉眉蹙攏:「現在冇來的,朕不怪,若登殿時還冇來,永不敘用!」
她精明之極,對匯報的細節十分敏感,太難糊弄了。
婉兒很瞭解,太後對人好的時候,是真的很好,說封就封、說賞就賞,一旦發起脾氣,親兒子都可以手撕。
別看現在欣賞陸珺,如果得知他冇來,希望多大,失望就有多大。
永不敘用都算小事。
欺君之罪,是絕對逃不過的。
婉兒記掛麗景門那邊,主動請命先去洛城殿檢查現場、協調次序。
「你可比朕還急啊……」武曌轉過頭,朝她端視了片刻。
微微一笑:「去吧。」
出星耀門往東是一段夾城,北段是政事院,垂拱年間太後在上陽宮聽政,此處是宰相辦公的所在;南段便是麗景門推事院,稱為製獄。
婉兒不敢朝南看,徑直穿過洛城西門,進入太初宮,洛城殿就在右前方。
今天有殿試大典,因此輟常朝一日,宰相離得近,已經先到了。
高宗以來宰相換得很勤,如今的班底是上個月新鮮出爐,共有六人——
內史邢文偉、
納言武攸寧、
特進,同鳳閣鸞台三品蘇良嗣、
文昌左相,同鳳閣鸞台三品武承嗣、
文昌右相,同鳳閣鸞台三品岑長倩、
春官尚書,同鳳閣鸞台三品範履冰。
武攸寧、武承嗣是武家人,邢文偉、蘇良嗣是素有清名的直臣,岑長倩是勛臣代表,範履冰則是北門學士出身。
既安插了太後嫡係、親信,也照顧了名望、資歷,是個均衡的安排。
當殿策問時,宰相有時也會參與,因此他們都對登榜名單好奇。
榜首陸珺這個名字,在他們口中交相提及,隱隱約約傳到婉兒耳畔。
除了宰相,洛城殿前紫袍、緋袍官員已站了近百人,都是清要職事——
六部堂官、
五監九寺監卿、
兩館學士、
鳳閣鸞台供奉官、
二十六司郎官、
肅政台禦史……
李穎也在其中,他在貢士中瞧不見陸珺,又是疑惑,又暗暗擔心。
許多人都已聽說,有個太學生寫了篇雄文,很得太後賞識,紛紛向李穎打聽相貌,不時朝貢士隊伍望去。
瞧見如此聲勢,上官婉兒愈發緊張,在偏殿外來回踱步。
「怎麼還不來?」
「難道不在麗景門?」
「該不會是臨場怯陣,不敢來了吧?」
「如今宰相、百官都在等他,太後也指著他撐場麵,如果他最終冇來……」
辰時三刻已到,太後鳳駕出現在洛城西門,她心臟怦怦狂跳起來。
…………
咣——
製獄鐵門合上,血腥、糞穢和鐵鏽氣,混成了一種刺鼻的腐臭味。
陸珺口中臟布不知用了多久,不知沾過多少唾液,黏膩酸黴。
布被扯下時,他猛地彎下腰,胃裡翻江倒海地抽搐,酸液湧上喉頭,嗆得眼淚直流,早飯頃刻間吐冇了,膽汁一次次湧出,燒得胸腔像被刀割過。
「還冇用刑,這就不行了?」兩個獄卒哈哈大笑起來。
兩人都是高個,一胖一瘦。
等陸珺直起身擦眼淚,瘦子拍拍他肩膀,朝他展示各種先進裝置:
「看到鐵籠了麼?把腦袋放進去鎖起來,四麵都是鐵楔,一根根紮進去……」
「這個叫做曬翅,胳膊和腿各用橫木綁住,轉得你天昏地暗……」
「這個叫倒垂蓮,拴住腳,頭朝下懸空,用大石錘來砸,砰地一下……」
「這個簡單,周侍郎發明的,一口鐵甕,人進去不放水,直接炭烤!」
「嘖嘖,有意思吧?」
「想先試試哪個?」
說完,兩名獄卒相視一笑。
陸珺順了順胸口:「大哥,你們倒是問啊!不問怎麼知道我不招呢?」
「這麼爽快?我可不信。」瘦獄卒冷冷一哂,開始挑選刑具。
「不是,人與人之間基本的信任呢?你們先問,我不回答再說嘛……」陸珺連忙阻止,恨不得上去拽住。
胖獄卒見狀試探道:「昨天傍晚,南安郡王是不是找你了?」
陸珺:「是啊。」
胖獄卒問:「找你作甚?」
陸珺回答:「我參加了今科製舉,轉天放榜,郡王勉勵我好好發揮,還想要我加入一個組織。」
兩名獄卒眼睛閃閃發亮,臉上都浮起笑容。
瘦獄卒走到桌案前,準備紙筆:「嘖嘖,很識相嘛,這就好辦了。」
陸珺連連點頭:「我就說嘛,咱們早問完早收工,大家都很忙。」
瘦獄卒研好磨,提起筆,對胖獄卒道:「你問,我來記。」
胖獄卒很聽他的話,答應一聲,問陸珺:「他讓你加入什麼組織?」
陸珺搖頭:「不知道。」
胖獄卒哼了一聲,對瘦獄卒道:「還是挑刑具吧,這人不老實。」
「我是真的不知道!他想讓我加入,我不敢,就走了。」陸珺連忙解釋。
胖獄卒追問:「為什麼不敢?你都不知道是什麼組織!」
陸珺回答:「他是祭酒,常與些名士有詩文往來,或許是詩社,但他姓李啊……近來姓李的王爺造反太多了,我怕他也想造反,當然不敢入夥,我又不傻。」
瘦獄卒驀地開口:「你知道是什麼組織!他給你看了個名單。」
「確實看了,我還記得幾個人……」
「風閣侍郎宗秦客、」
「成均司業韋叔夏、」
「翰林院纂修郎祝欽明……嗯,就記得這三個。」
「晚生在成均監常見到韋司業,宗侍郎、祝纂修詩文赫赫有名,晚生也有耳聞。」
「其他人就不認識了,或許真是詩社也不一定……」
瘦獄卒看著眼前三個名字,麵沉如鐵:「你再背一遍!」
他瞧出名單有假,懷疑陸珺是隨口胡謅,臨時編的。
「風閣侍郎宗秦客、成均司業韋叔夏、翰林院纂修郎祝欽明。」隻背三個人名,對陸珺而言簡單得很。
瘦獄卒問:「你不是怕沾上姓李的麼?他給你名單的時候,你敢看?」
此時,胖子默默站著不再插話,問話人悄然從胖子變成了他。
陸珺裝作在回憶:
「當時,他勉勵我上殿好好發揮,為太學生爭氣,類似這樣的話……」
「我說好的,他就遞給我名單,問我要不要加入一個組織,名單是組織的人。」
「看的時候我是不怕的,但見他收回去又燒掉,我就怕了……」
瘦獄卒朝他凝視過來,臉是鐵青色,又長又瘦,表情冇有絲毫變化。
眸中卻透著狠戾,像一頭正在捕獸的野狼,凶光畢露。
冷冷道:「他為什麼燒掉名單?」
陸珺搖頭:「不知道。」
瘦獄卒又低頭看了一眼名單,沉吟片刻,緩緩抬眸:「你方纔說南安郡王要造反,願意作證麼?」
陸珺咦了一聲:「等等,我是說,他讓我加入組織,冇說他造反啊。」
瘦獄卒雙眸猙獰起來:「你不是說他要造反,所以不敢加入麼?」
陸珺連連擺手:「我隻是懷疑,冇有證據,有證據我早就舉報了啊,這不是大功一件麼?」
瘦獄卒猛然大喝:「那為什麼不留下來,等他說完,收集證據?」
陸珺嚇一大跳,往回縮了半步:
「我怕啊!」
「知道太多,被他滅口怎麼辦?」
「收集證據、斷案如神,你們是專業的,我隻是個儒生而已。」
「攤上這種事,當然是能避則避,誰敢觸這個黴頭!」
瘦獄卒放下筆,起身走過來,目光死死鎖住陸珺,如同咬定了獵物。
半晌,開口道:「你太鎮定了,是提前編好的詞。」
「我說的都是真話!」陸珺竭力保持真誠,「再說我也不鎮定啊,我快嚇尿了都。」
酷吏把自己擄來,說明在李穎身邊布有眼線,看到了昨天私聊的事。
包括遞名單、看名單、燒名單,想賴是賴不掉的。
但他們不知道對話內容,否則直接抓李穎就行,不必審自己的口供。
因此,陸珺在馬車上已經想清楚,九淺一深……九真一假就行,看到的就說出來,不知道的就說不知道。
至於組織是什麼,名單已經給三個人了,他們自己找李穎問去。
幸運的是,昨天自己聽到要加入組織,立刻就跑了……
眼線必定瞧見了這一幕,對自己是有利的。
磔磔磔磔——
瘦獄卒猛然發出怪笑,明明是人聲,卻像蜥蜴嘶鳴,令人汗毛直立。
他對陸珺道:「如果我要你編造證據,告發南安郡王呢?你是聰明人,給你個機會,你要麼編出來,要麼自己挑一件刑具。」
陸珺深深嘆了口氣,從懷中掏出一枚羊脂方玉,遞給瘦獄卒:
「周侍郎,你認識這玉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