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但東宮乃至整個皇宮，都籠罩在一層無形的壓抑之中。
太子李承乾幾乎一夜未眠，眼眶下泛著淡淡的青黑，眼神裡交織著焦慮、不解。
他不能理解，一個舞跳得好、笛子吹得妙的樂童，一個名字寓意吉祥的年輕人，何以能引得向來寬厚仁德的父親如此震怒，甚至不顧場合、不問情由，就要當場杖殺？
即便後來暫押天牢，看那架勢，恐怕也是難逃一死。
難道就因為他對這樂童表示出些許讚賞？
巨大的委屈和被誤解的痛苦啃噬著李承乾的心。
他覺得自己必須做點什麼，不能眼睜睜看著一個無辜的人，因為一個莫名其妙的原因死去。
至少，他要儘力挽救一下。
他想到了自己的妹妹，長樂公主李麗質。
父皇最疼愛的女兒，性格溫婉仁善，在父皇麵前也說得上話。
最重要的是，麗質心地純良，若知曉此事，定也會同情那無辜的稱心，願意幫忙求情。
於是，天一亮，李承乾便急匆匆來到了長樂公主的寢宮。
“麗質！麗質！”李承乾也顧不上什麼禮儀，揮退宮女，直接找到了正在用早膳的李麗質。
“阿兄？你怎麼這麼早就來了？臉色這般差，可是昨夜沒睡好？”李麗質見兄長神色倉皇，眼下烏青，不由關切地問道。
“麗質，出大事了！”李承乾一屁股坐在妹妹對麵，也顧不上客套，急聲道，“昨夜禦宴，阿爺無緣無故勃然大怒，當場就要將一個樂童杖斃。後來雖經勸阻押入天牢，但看情形，怕是難逃一死。”
“什麼？！”李麗質手中的銀箸“噹啷”一聲掉在桌上，她美眸圓睜，滿是驚愕，“當場杖斃？為什麼？阿爺他……他怎會如此？”
她印象中的父親，是威嚴的君王，也是慈愛的父親，賞罰分明，即便要處死罪人，也需明正典刑，何曾有過如此……近乎暴戾的舉動？
這簡直不像她認識的阿爺了。
“是啊！麗質，你也覺得不可思議對不對？”李承乾見妹妹反應與自己預想一致，更加激動，“那稱心不過是個樂童，能有何罪？縱有小過，也罪不至死。”
李麗質的心，原本因聽聞父皇反常之舉而揪緊，正打算細細詢問。
然而，當稱心這個名字，再次清晰地從李承乾口中說出，李麗質隻覺得腦海中“嗡”的一聲，彷彿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稱心！
是那個稱心！
那個在後世史書上，以“太子私幸太常樂人稱心，與同臥起”寥寥數語記載，卻實實在在蠱惑了兄長，導致父子反目，最終將阿兄推向萬劫不復深淵的禍水。
那個讓她自從知曉未來後，就一直隱隱擔憂、如鯁在喉的名字。
她怎麼會忘？她怎麼能忘。
那些冰冷的文字，記載著阿兄是如何因寵幸此人而觸怒父皇，父皇又是如何怒殺稱心，而阿兄又是如何因此事痛悼不已、怨恨日深，最終一步步走向謀反被廢的絕路。
她曾暗自焦急，不知道該如何解決這個隱患。
畢竟如果要隱瞞她知道仙境就是後世這個秘密，她就不能直接點名道姓的處理這個稱心，不然就穿幫了。
現在……阿爺發現了。
阿爺在昨夜，在那個稱心剛剛嶄露頭角、甚至還未真正接近阿兄的時候，就雷霆萬鈞地要將其剷除。
這……這簡直是天大的好訊息。
這是阿爺在挽救阿兄，在避免那場未來的悲劇。
她應該拍手稱快，應該感激阿爺的明察秋毫和果斷狠厲才對。
去為稱心求情？開什麼玩笑。
她恨不得那個妖孽立刻去死。
李麗質的心跳得飛快，一股難以言喻的慶幸和輕鬆湧上心頭，幾乎要衝口而出贊同阿爺的決定。
然而，就在她即將表露真實情緒的瞬間，另一個冰冷的念頭如同兜頭冷水，將她澆了個透心涼。
等等！我不能！
我的人設是溫婉仁善、知書達理的長樂公主。
在旁人眼中，我並不知道未來，我不知道稱心是誰，不知道他會帶來怎樣的災禍。
在阿兄看來，那隻是一個無辜的、有才華的樂童，即將被父皇無故處死。
以我一貫的性子，聽到這種事，第一反應應該是驚訝、不解，然後應該是同情那無辜的樂童，至少會願意去問明情況，甚至嘗試求情。
如果我此刻表現出對稱心之死的樂見其成，那才叫反常。
這會不會引起阿爺的懷疑？
他若察覺我對稱心之事反應異常，會不會聯想到我也知道了什麼？
不行！我必須掩飾，我必須去求情。
至少，要在阿爺麵前，表現出一個不知情的、善良的公主應有的反應。
可是……要她去為那個害了阿兄的禍水求情，哪怕隻是做戲，她也覺得一陣反胃，心頭像堵了塊石頭般難受。
李麗質的臉色，在短短瞬間變幻不定，時而震驚，時而恍然，時而湧現出近乎快意的光芒，隨即又被強行壓下的糾結和厭惡所取代。
“麗質？麗質？”李承乾等了半晌，不見妹妹回應，隻看到她臉色變幻，不由疑惑地喚了兩聲。
求情而已，答應或不答應，一句話的事，妹妹為何如此猶豫不決？臉色還這般難看？
“啊？阿兄……”李麗質被喚回神，猛地抬頭，對上李承乾不解和期待的目光。
她強行壓下心中翻騰的情緒，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像是經過掙紮後下定的決心，擠出一個有些勉強的笑容，“阿兄說得對，那樂童若真無辜，確實可憐。阿爺此舉……也著實令人費解。”
她頓了頓，彷彿下定了很大的決心，聲音輕柔卻堅定：“我……我這便去見阿爺。無論如何，總要問個明白。若真有誤會，麗質定會儘力為那樂童……求情的。”
說出求情二字時，她幾乎用盡了全身力氣，才維持住語氣的平穩。
天知道她心裏是多麼希望那個稱心的傢夥立刻……馬上在這世上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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