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蘇寅果然守信而來,手裏提著一個書店的紙袋。
他從中取出一本頗有些分量的書,封麵是古樸的暗金色,上書一行醒目的書名——《大唐興亡三百年》。
“二叔,這是專門講唐朝曆史的書,比那本給少年人看的課本詳實多了。裏麵從隋末亂世講起,一直到唐朝滅亡,重要的事件、人物、製度,都有比較詳細的記載和分析。”
“您先看看這個,應該能對大唐的脈絡有個更清晰的瞭解。” 蘇寅將書遞了過去。
李世民鄭重地雙手接過。書籍的厚重感讓他心中一定,光看這分量和裝幀,便知絕非等閑之物。
他迫不及待地翻開目錄,隻見其編排細致,章節分明,從“隋末山河崩裂”到“貞觀之治”,從“武周革命”到“開元盛世”,再到“安史之亂”、“元和中興”、“甘露之變”、“黃巢起義”直至“朱溫篡唐”……近三百年的風雲變幻,竟被梳理得如此清晰有序。
“好!有此書,方得窺全豹。” 李世民眼中迸發出驚喜的光芒,連連點頭。
相較於之前那本語焉不詳的課本,這本書才真正具備了他所需要的史料價值。
蘇寅又囑咐了幾句,便留下他們自行翻閱,自己去處理其他事情了。
蘇寅一走,李世民便如獲至寶般,捧著那本《大唐興亡三百年》,在窗邊的沙發上正襟危坐,就著午後明亮的日光,迫不及待地從頭細讀起來。
開篇便是隋末天下大亂,群雄並起。
書中對那段風雲激蕩歲月的描繪,對李淵太原起兵的決策過程、進軍關中的路線與遭遇,乃至建國初期麵臨的諸多內憂外患,都記載得頗為詳盡,甚至有些隱秘的權衡與內幕,也分析得入木三分。
李世民看得頻頻頷首,時而擊節讚歎,時而陷入迴憶。
這書對開國前後的記述,雖在後世視角下有些許評點,但大體脈絡與關鍵事實,與他親身經曆並無太大出入,堪稱信史。
這讓他對這本書的可靠性,又增添了幾分信心。
他心中振奮,有此天書在手,何愁不能洞悉未來,防患於未然?
然而,隨著書頁緩緩翻動,時光的河流在字裏行間靜靜流淌,漸漸逼近他所熟悉的現在——貞觀年間。
李世民閱讀的速度不自覺地放慢了,神情也由最初的興奮、追憶,變得越發專注,甚至……凝重。
當書中的記載越過他已知的、正在發生的“現在”,進入那尚未到來的“貞觀後期”時,李世民的眉頭,漸漸蹙了起來。
起初隻是微微擰起,帶著些微的疑惑與審視。
但很快,那眉頭越鎖越緊,彷彿遇到了極難解開的死結。
他的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線,下頜骨因為用力而微微凸起。捏著書頁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指尖甚至微微泛白。
書頁上那些冷靜甚至近乎冷酷的文字,彷彿帶著無形的重量,一字一句,壓在他的心頭。
那是涉及朝政、軍事、家庭、繼承人,乃至他個人晚年心性轉變的、細致入微的剖析與記載。
一些他隱約有所預感卻不願深究的隱憂,一些他尚未察覺的細微裂痕,一些他身邊人的真實想法與潛在行動……都以一種他無法辯駁的、確鑿無疑的方式,呈現在眼前。
病房裏安靜得出奇,隻有書頁偶爾翻動的輕微聲響。
陽光透過窗戶,勾勒出李世民繃緊的側臉輪廓,那上麵沒有憤怒,沒有悲傷,隻有一種越來越深的、近乎凍結的沉鬱,以及眉心那一道幾乎要擰成一股繩的、深刻如刀刻的紋路。
李淵和長孫皇後也察覺到了他氣息的變化,不由得屏住了呼吸,交換了一個擔憂的眼神。
他們知道,那本書裏,恐怕記載了一些讓這位驕傲的帝王,都難以承受的東西。
終於,李世民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手臂一鬆,厚重的書冊“啪”一聲輕輕落在膝蓋上,隨即滑落到地上。
他整個人向後重重地靠進沙發背裏,抬起一隻手,無力地覆住了自己的眼睛,從胸腔深處發出了一聲悠長而沉重、飽含著無盡疲憊與痛苦的歎息。
那歎息聲在寂靜的病房裏迴蕩,帶著一種山巒傾塌般的絕望。
“二郎?”
“世民?”
李淵和長孫皇後幾乎同時出聲,臉上寫滿了擔憂。
他們從李世民驟然變化的臉色和這聲歎息中,感到了強烈的不安。
那本書裏,到底寫了什麽,能讓這位經曆過無數大風大浪、向來堅毅果決的君王,露出如此頹唐、近乎崩潰的神色?
長孫皇後連忙起身,走到丈夫身邊,輕輕握住他另一隻冰涼的手,柔聲問道:
“二郎,怎麽了?書上……寫了什麽不好的事嗎?你莫要太往心裏去,那都是還未發生的……”
李世民緩緩放下覆眼的手,露出一雙布滿了血絲、寫滿了深深挫敗與痛苦的眼睛。
他沒有看妻子,也沒有看父親,隻是失神地望著窗外那千年後陌生而繁華的街景,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石磨過:
“政事……功業……後人稱朕為千古一帝,一代明君……嗬,嗬嗬……”
他短促地、自嘲地低笑了兩聲,那笑聲裏沒有半分暖意,隻有刺骨的冰涼。
“可那又如何?於國,或許朕無大過。可於家……於私……朕,朕簡直是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失敗透頂!”
“二郎,何出此言?” 李淵的心也提了起來,他從未見過兒子如此否定自己,如此……灰心喪氣。
李世民的目光終於從窗外收迴,緩緩掃過父親和妻子擔憂的麵容,那眼神中的痛苦幾乎要滿溢位來。
“這書上……寫的清楚。朕的兒女們……承乾謀反被廢,青雀覬覦儲位被貶,其他兒女……或早夭,或捲入是非,竟無一真正讓朕省心,安享富貴。還有朕那些一起打天下的老兄弟們……”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滿是痛楚:“他們……他們要麽自己反了,要麽死後兒孫造反,牽連全族……能得善終、保全後嗣的,竟寥寥無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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