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暖融融的，透過醫院住院部大樓的玻璃幕牆，在潔淨的走廊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李淵恢複得不錯，醫生建議可以適當下樓活動，呼吸新鮮空氣，有利於身心康複。
於是，李世民便親自推著輪椅，載著父親，乘著那個能自動升降的電梯，來到了住院樓後方的花園。
花園雖不算大，但佈置得頗為精巧，有蜿蜒的碎石小徑，有四季常青的灌木，有開得正盛的月季和繡球，還有一個小小的噴水池，水聲潺潺，增添了幾分生氣。
不少病人在家屬或護工的陪伴下，在此散步、靜坐，享受著難得的室外時光。
李世民推著輪椅，沿著小徑緩緩而行，時不時停下，指著某處花草，低聲向父親介紹。
雖然他自己也認不全這些仙境的花木，但總能說上兩句從旁邊標識牌上看來的名字。
李淵半靠在輪椅裏，身上蓋著薄毯，眯著眼，感受著久違的陽光和微風拂過臉頰的輕柔，聽著兒子在耳邊的絮語，昏沉多日的頭腦似乎也清醒了許多，臉上露出舒緩的神情。
“阿爺，你瞧，這花開得倒是熱鬧，顏色也鮮亮。” 李世民在一叢開得層層疊疊、如繡球般的粉色花前停下。
李淵微微側頭，看了片刻，含糊道：“唔……不錯。比宮裏養的精神。”
走了一段，李世民遵照康複師的囑咐，將輪椅停在一條有扶手的長廊邊，小心地將父親攙扶起來：“阿爺，咱們慢慢走兩步，活動活動筋骨。”
李淵點點頭，借著他的力，顫巍巍地站起，一手緊緊抓著兒子的手臂，一手扶著冰涼的石質欄杆，極為緩慢地、一步一頓地向前邁步。
李世民則全神貫注，穩穩地扶著他，不時低聲鼓勵：“好，好，就這樣，慢點，不著急……”
走了約莫十七八步，李淵已有些氣喘，李世民便扶他坐下休息。
如此反複兩三次，雖然路程極短，但對於大病初癒的李淵而言，已是了不起的進步。
父子二人都有些微喘，但相視一笑，眼中都有欣慰之色。
這般尋常百姓家的天倫之樂，在過去的宮廷歲月裏，卻是難得體會。
休息片刻後，李世民正準備推著父親再去別處轉轉，忽然聽到不遠處一棵枝葉繁茂的梧桐樹下，傳來一陣朗朗的讀書聲。
聲音清亮，還帶著些許少年的稚氣，但背誦得十分流暢，抑揚頓挫。
“……惜秦皇漢武，略輸文采；唐宗宋祖，稍遜風騷。一代天驕，成吉思汗，隻識彎弓射大雕。俱往矣，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
唸的是詞，氣勢磅礴，用詞精煉，對曆史人物的點評更是睥睨千古，氣魄極大。
李世民和李淵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駐足細聽。
隻見樹下長椅上，坐著一個約莫十二三歲的男孩，腿上打著石膏，擱在另一個小凳上，手裏捧著一本攤開的書，正搖頭晃腦地背誦著。
他背得投入，並未注意到不遠處輪椅上的老人和推著輪椅的中年人。
“好！” 李淵聽得興起，尤其是那句“唐宗宋祖”，雖不明具體所指，顯然是在評點曆代英主，這氣魄讓他這當過皇帝的人也不禁心折，竟忘了身處仙境，習慣性地拊掌低讚了一聲。
李世民亦是微微頷首，眼中流露出欣賞之色。
這詞作得極好，縱論千古帝王，氣度非凡，最後一句“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更是點睛之筆，豪情萬丈。
他也忍不住輕聲讚了句：“此子誦得好，此詞更佳！”
父子倆這一出聲，那背書的男孩立刻停了下來，循聲望來，見是一位坐著輪椅的老人和一位氣度不凡的中年人正看著他，臉上還帶著讚許的笑容，頓時有些不好意思，白皙的臉頰微微泛紅。
他撓了撓頭，靦腆地笑了笑，大概覺得隻是背段課文，居然還有旁聽的觀眾叫好，頗有些難為情。
兩人也對男孩點點頭。
這秦皇漢武他們知道是誰，但唐宗宋祖就不認得了， 還有那一代天驕成吉思汗，就更不明白了。
但是，從這首詩詞上看，秦皇漢武是傑出的皇帝，那唐宗宋祖和成吉思汗想必也是。
李淵眼睛一亮，小聲道：”這唐宗……莫非指的是我大唐皇帝？嗯，定是指我這個開國皇帝無疑了。不想我李淵之名，竟能流傳至此地，與秦皇漢武並論於此等雄文之中。”
李世民也默默點頭，唐宗，這一聽就是開國皇帝，應該是指李淵了。
李淵很是高興，向前走了幾步，主動搭話：
“孩子，念得好啊！不知方纔所誦，是何人佳作？”
少年見老人，便禮貌地迴答：“爺爺，這是偉人的《沁園春·雪》，我們課本裏要背的。”
“偉人的詩詞？” 李淵心中更覺滿意，能被仙境偉人如此氣魄詞作提及，自己名列其中，與秦皇漢武同列，這份身後榮光，著實令他有些飄飄然。
至於“稍遜風騷”的評價，他自動理解為與“略輸文采”一樣，是偉人高標準下的些許瑕疵，無傷大雅，能與這些頂級帝王並列本身已是殊榮。
至於“宋祖”、“成吉思汗”，他全當是其他不知名朝代的皇帝，懶得深究。
他臉上笑容更盛，帶著一種“果然如此”的愉悅，搖晃著腦袋，彷彿閑聊般又問，語氣裏的得意幾乎要溢位來：
“唔，原來如此。那……這詞裏的唐宗，想必就是開創大唐的李淵吧？”
他特意在“開創”二字上略略加重，眼神期待地看著少年，那神情，與其說是詢問，不如說是等著對方點頭稱是，然後他好謙遜地表示一下“哪裏哪裏，都是偉人謬讚”。
旁邊的李世民聽得父親如此顯擺，心中有些好笑，卻也未出聲，隻靜靜看著。
他也想聽聽這仙境的少年如何說。
誰知那少年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老人會這麽問。
他歪著腦袋想了想，很認真地糾正道：“老爺爺，您是在考我嗎？不過這個可難不倒我，唐宗指的是世民。我們老師講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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