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轉瞬即至。
這一日，從清晨起，整個長安城便籠罩在一種奇特的氛圍中。
街頭巷尾，茶樓酒肆，人人都在議論著同一件事。
李太史預言，今日未時，天將現日食。
訊息早已傳遍四方，不僅長安百姓翹首以盼，連洛陽、並州等周邊州府的士紳百姓，也有大量好事者蜂擁而至，將長安城的客棧擠得滿滿當當。
朱雀大街、東西兩市，乃至各坊間的空地上，都聚滿了人群，比上元燈節還要熱鬧幾分。
最奇特的是，往昔若聞日食將至，民間必是恐慌一片，視為天狗食日的大兇之兆，家家戶戶閉門不出，敲鑼打鼓以驅邪祟。
可今日，百姓們臉上非但沒有懼色，反而洋溢著一種看熱鬧般的興奮與好奇。
“張嬸，你說李太史算得準不準？未時這天……真能黑下來？”
“嘿！陛下和滿朝文武都親眼見證了仙術，那還能有假？等著瞧吧！”
“要是真黑了，咱也算開眼了。以前遇上日食嚇得要死，現在知道不過是月亮擋了太陽，心裏反倒踏實了。”
“你怎麽知道不是天狗吃了太陽？”
“李太史說的啊。”
“要是李太史說錯了呢。”
“那就走著瞧唄。要是未時真的出現了天狗吃日，那李太史就說對了。”
“嗯嗯。”
市井之間，議論紛紛，充滿了期待。
僅憑這一點，將可怕的天象異變轉化為可理解、可預測的自然現象，消解了千百年來壓在百姓心頭的恐懼，李淳風便已功德無量。
然而，與平民百姓的單純好奇不同，聚集在各大客棧、會館中的世家子弟和與崔文璟交好的官員們，心情則複雜得多。
“崔公此次……怕是懸了。”有人憂心忡忡。
“未必！日食豈是輕易可算？稍有差池，時辰、食分不對，便是李淳風欺君之罪！”
“可那李淳風得了仙境真傳……唉，若他預言成真，我等日後在朝中，怕是更難了。”
“哼！就算他算準了日食又如何？不過是奇技淫巧。治國安邦，終究要靠聖人之道。”
世家圈子裏彌漫著一種焦慮與僥幸交織的情緒。
午時過後便是未時。
太極殿前的廣闊廣場上，已是冠蓋雲集。
李世民端坐於早已設好的禦座之上，神色平靜，目光深邃。
文武百官按品級分列左右，所有人的目光都不時地瞥向天空中的太陽。
程咬金挺著肚子，站在武將班首，一臉的誌得意滿，嗓門洪亮地對身旁的尉遲恭、秦瓊等人說道：
“未時快到了。我老程把話放這兒。李太史定然算無遺策。待會兒天黑了，看崔文璟那老小子還怎麽囂張。非讓他當眾給咱太史局磕頭認錯不可。”
他聲音極大，故意讓對麵的文官佇列聽得清清楚楚。
文官佇列中，崔文璟麵色蒼白，官袍下的手微微顫抖，但嘴上卻絲毫不肯示弱。
他強自鎮定，朗聲反駁道：“盧國公，就算你是國公，也不能妄言。日食乃天道執行，晦明有時，豈是凡人可輕易妄斷？未時未到，勝負猶未可知。”
他這話看似強硬，實則底氣不足。
這三日，他度日如年，一方麵期盼著李淳風預言失敗，另一方麵，內心深處卻有一個聲音在不斷提醒他。
那李淳風，恐怕真的窺得了天機。
整個廣場上，官員們交頭接耳，議論不休。
支援李淳風者，麵帶期待。與崔文璟親近者，則難掩憂色。
更多的是中立觀望者，心情複雜地等待著結果的降臨。
空氣彷彿凝固了，時間一點點流逝。
日頭漸漸偏西，已近未時。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顧不上陽光刺眼，目光緊緊鎖定著天空中那輪光芒四射的太陽。
李淳風肅立於禦座側下方，身姿挺拔，麵色沉靜如水。
唯有最熟悉他的人，才能從他負在身後、微微蜷握的指節，以及抿成一條直線的薄唇，窺見那深藏於鎮定之下的如山壓力。
此刻，他心中豈能無波？
雖已按仙境天文書所載公式，反複演算推演了不下十遍。
雖已校驗過所有星曆資料，確認無誤。
雖對那套精妙絕倫的星辰執行推算之術，已有九成以上的把握……
但，這終究是第一次。
理智上，他深信不疑。
但情感上，那“萬一”二字，卻如同鬼魅，在他心底最深處縈繞不去。
萬一……仙境的曆法與此地時空略有參差？
萬一……自己對其中精微處的理解尚有偏差？
萬一……今日天象，恰是那萬中無一的特例？
若預言不準，時辰有誤，或食分偏差過大……那便是欺君之罪。
太史局剛剛尋得的重生之路，將被他親手斷送。
自己身敗名裂事小，辜負陛下信任，斷送這窺見宇宙真實之學問的傳承，纔是萬死莫贖。
想及此處，李淳風隻覺得後背官袍之下，已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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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意識地再次於心中飛速默誦關鍵資料，彷彿唯有如此，才能壓下那如鼓點般越來越急的心跳。
就在這極度緊張、幾乎能聽見自己血脈奔流之聲的時刻。
未時正刻，到了！
太極殿前廣場上，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成百上千道目光不住地往天空中的太陽瞥去。
然而……
日頭依舊高懸，光芒熾烈，刺得人眼睛發酸流淚，天空湛藍如洗，沒有絲毫將要變暗的跡象。
一刻……兩刻……
時間一點點流逝，預想中的日食卻遲遲沒有發生。
廣場上開始響起細微的騷動和竊竊私語。
崔文璟緊繃的神經驟然鬆弛，隨即被一股巨大的狂喜淹沒。
他猛地踏前一步，再也抑製不住，仰天發出一陣尖銳而猖獗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聲驟停，猛地轉身，伸手指著麵色凝重的李淳風，聲音因極度的興奮和惡意而扭曲尖利。
“李太史！我的李太史！你睜大眼睛看清楚，未時已到。未時已過半刻！”
“日食呢？你預言的天狗食日何在？”
他近乎手舞足蹈，唾沫橫飛。
“太陽依舊光芒萬丈，普照乾坤。哪有一絲一毫將要被吞噬的跡象？”
“不會吧？不會真有人算錯了吧？”
“難道你從仙境學來的無上妙法……也有不靈驗的時候？”
他刻意拉長了語調，每一個字都充滿了惡毒的嘲諷，試圖將方纔承受的屈辱和壓力十倍奉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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