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君羨在半個時辰之後進了宮。
他冇有等到天亮。
因為他跪在甘露殿地磚上的時候,整個人還在抖。
不是冷的。
是嚇的。
一個久經沙場的千牛衛中郎將,被嚇成了這副德行,李世民看在眼裡,心中已經有了判斷。
但他先問的不是光幕和人影。
「刺客是誰的人?」
「正在審。」李君羨壓著嗓子回答,「活口拿了四個,舌下毒牙已經提前拔除。屬下親自盯著。」
「朕要結果。天亮之前。」
「是。」
李君羨退出去了。
千牛衛的審訊手段,不是大理寺那套溫吞水的流程能比的。
他們有專門的暗室,專門的器具,還有專門的人。
四個活口,從身上的傷口消毒開始,到第一個人開口,隻花了不到兩個時辰。
供詞寫在一張帛布上,血跡斑斑。
內容隻有一個核心資訊——
指令來源:長孫衝。
長孫府嫡子。
帛布被送到李世民案頭的時候,天還冇亮。
李世民拿起來看了一遍。
然後放下。
又拿起來看了一遍。
再放下。
趙德全跪在殿角,頭埋得死低。
因為李世民冇有發火。
這纔是最可怕的。
砸東西、罵人、拍桌子——那些都還好。
說明皇帝的怒氣有出口。
但沉默——
沉默意味著怒氣已經越過了暴發的閾值,進入了另一個層麵。
那個層麵叫做決斷。
「傳秦叔寶。」
李世民開口了。
聲音平得像一潭死水。
秦叔寶來得很快。
這位大唐最能打的武將之一,接到召令後甲都冇來得及穿齊就衝進了甘露殿。
李世民隻說了一句話。
「帶五千左武衛,圍長孫府。」
秦叔寶單膝落地。
「末將領命。」
冇有多問一個字。
轉身就走。
甲葉碰撞的聲音消失在殿門外的黑暗裡。
李世民獨自坐在案後。
燭火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替的陰影。
他拿起案上的鎮紙,攥在手心裡,攥得指節發白。
刺殺公主。
這已經不是政治博弈了。
這是在挑釁皇權的底線。
李世民可以容忍門閥壟斷鹽鐵。
可以容忍世家在朝堂上指手畫腳。
甚至可以容忍長孫無忌用經濟手段來逼他就範。
但唯獨不能容忍——
有人對他的女兒動刀子。
長樂是他和長孫皇後的嫡長女。
是他這輩子最疼愛的孩子。
誰碰她,誰就得死。
長孫府。
五千左武衛精銳在天亮前完成了合圍。
鐵甲如牆,長矛如林。
火把將整條街照得通明。
附近坊市的百姓被驚醒後趴在牆頭偷看,嚇得大氣都不敢出。
長孫無忌是被親衛搖醒的。
他披衣走到窗前,看到滿街的火把和甲兵,臉色一下子就變了。
「怎麼回事?」
親衛哆嗦著回答:「大、大公子昨夜派了暗部的人去長樂宮……」
長孫無忌的身體僵了一瞬。
然後一股怒意和恐懼交織的情緒從胸腔裡噴湧而出。
「逆——子!!!」
他一掌拍碎了窗欞上的木條,碎屑飛了一地。
暗部。
那是長孫家族壓箱底的底牌。
百年養出來的死士。
長孫衝竟然背著他動用了這張牌。
而且動用的目標是——公主府。
刺殺皇帝的女兒。
這跟謀反有什麼區別?!
長孫無忌幾乎是連滾帶跑地衝到了長孫衝的院子。
長孫衝已經醒了。
他站在院中,臉色灰敗,看著府外火光沖天的方向,嘴唇微微發抖。
長孫無忌衝上去,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這一巴掌用了十成的力氣。
長孫衝被扇得踉蹌了兩步,嘴角滲出血絲。
「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麼!!」
長孫無忌的聲音都破了音。
「刺殺公主!你是嫌我長孫家滅得不夠快嗎!!」
長孫衝被打懵了,半天冇說出話來。
他張了張嘴,想辯解什麼。
但門外已經傳來了甲冑碰撞的沉重腳步聲。
秦叔寶帶著二十名千牛衛走進了長孫府大門。
手中拿著聖旨。
「長孫無忌、長孫衝——接旨。」
長孫無忌閉了閉眼,緩緩跪下。
長孫衝愣了一下,也跟著跪了。
聖旨的內容不長。
但每一個字都像刀子。
長孫衝,私蓄死士,夜襲公主府,意圖刺殺皇室貴胄。罪大惡極。即日起剝奪一切官職、爵位、封賞,永世禁足長孫府,不得外出半步。
唸到這裡,長孫無忌以為結束了。
但秦叔寶冇有收起聖旨。
他看著長孫衝,目光冰冷。
「陛下另有口諭。」
長孫衝抬起頭。
秦叔寶冇有重複口諭的內容。
他隻是微微偏了一下頭。
兩個千牛衛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長孫衝的胳膊。
「你們做什麼——做什麼!!放開我!!」
長孫衝掙紮起來,但千牛衛的力量豈是他一個文弱世家公子能掙脫的。
他被按跪在地上,雙腿被強行擺直。
秦叔寶走到他麵前,低頭看著他。
沉默了兩秒。
然後抬起了右腳。
長孫無忌猛地瞪大了眼睛。
「秦將軍——!!」
哢嚓。
一聲清脆到令人牙酸的骨裂聲。
長孫衝的右腿膝蓋在秦叔寶那一腳下折成了一個不可能的角度。
「啊啊啊啊啊——————!!!!」
慘叫聲撕裂了整個長孫府的清晨。
長孫衝的臉瞬間變成了豬肝色,五官扭曲到了極點,額頭上的青筋暴突如蚯蚓。
還冇等他喘過氣——
哢嚓。
第二腳。
左腿。
同樣的位置。
同樣的角度。
長孫衝的嘴大張著,但這一次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了。
疼痛超過了人類聲帶能表達的極限。
他的眼珠子往上翻,白眼仁露出了大半,整個人軟倒在地上,渾身抽搐著失去了意識。
長孫無忌跪在三步之外,渾身都在抖。
他是見過大場麵的人。
玄武門之變他都參與了。
但親眼看著自己的兒子在麵前被廢掉雙腿——
他的嘴唇慘白,牙關咬得咯咯作響,眼眶通紅,卻一滴淚都冇掉。
因為他知道這已經是最輕的懲罰了。
刺殺公主,按律當斬。
廢掉雙腿隻是給長孫家留的最後一絲體麵。
秦叔寶收回腳,麵無表情地看著昏死過去的長孫衝。
「陛下口諭——留他一條命,是看在長孫皇後的份上。若再有下次——」
他冇有說完。
不需要說完。
長孫無忌跪在地上,額頭磕在青石板上。
「臣……領旨。」
聲音嘶啞得不像是從人嘴裡發出來的。
秦叔寶帶人離開了長孫府。
留下五百人繼續駐守外圍。
長孫府的大門重新關閉。
滿府上下鴉雀無聲。
下人們縮在各自的角落裡,連走路都踮著腳尖。
長孫衝被抬回了房間。
兩條腿腫得像冬瓜,膝蓋的位置已經徹底變形。
大夫來看了一眼,搖了搖頭。
骨頭碎了,不是斷了。
就算華佗再世,這雙腿也站不起來了。
長孫衝,從這一刻起,徹底成了廢人。
長孫無忌在書房裡坐了一整天。
冇有吃飯。
冇有喝水。
冇有見任何人。
他在想一件事。
從仙丹到仙鏡,從仙鹽到天雷。
每一次和公主府對抗,長孫家都輸了。
而且輸得越來越慘。
第一次,輸了麵子。
第二次,輸了鹽業。
第三次,輸了家族的暗部和嫡子的雙腿。
每次他以為已經到了底線,對方就會用一種更加匪夷所思的手段,把底線再往下砸一層。
他開始真正地感到恐懼了。
不是對李世民的恐懼。
是對公主寢殿中那股不可名狀的力量的恐懼。
那種東西,不屬於這個世界。
甘露殿。
處理完長孫家的事情之後,李世民在禦座上獨坐了很久。
朝政、門閥、鹽業——這些事情暫時都告一段落了。
但有一件事,一直盤旋在他腦海裡,揮之不去。
李君羨的密報。
那份密報中,除了刺客的情況之外,還提到了一個細節。
一個讓李世民無法忽視的細節。
「……寢殿深處,有一道無形屏障。屏障之後,隱約可見一短髮奇裝異服之人。此人坐姿從容,手持黑色器物,似為施展天雷之人……」
短髮。
奇裝異服。
黑色器物。
天雷。
李世民把這幾個詞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地嚼了無數遍。
之前他一直選擇不去深究。
因為「仙人入夢」這個說法雖然漏洞百出,但至少給了他一個台階——他可以假裝不知道真相,隻管享受仙人賜下的好處。
但現在不一樣了。
刺客事件讓他意識到,光幕後麵那個存在,已經深深介入了大唐的權力格局。
仙丹救了公主的命。
仙鏡阻止了逼婚。
仙鹽摧毀了門閥的經濟命脈。
天雷碾碎了長孫家的暗部。
每一次,都是從那間寢殿裡發出來的。
而他,堂堂大唐天子,對那個幕後之人一無所知。
這讓他如芒在背。
不是忌憚。
好吧,也有忌憚。
但更多的是——好奇。
以及一個帝王對未知力量的本能:必須掌控,或者至少,必須瞭解。
李世民站了起來。
「趙德全。」
「奴纔在。」
「退下。今夜所有人退出甘露殿方圓百步之內。冇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靠近。」
趙德全愣了一下,但他伺候李世民多年,知道這種語氣意味著絕對不能多問。
「是。」
他弓著腰退出了殿門,帶著所有的內侍和宮女快步撤離。
李世民獨自一人站在空蕩蕩的甘露殿中。
他走到牆邊,摘下了掛在那裡的天子劍。
劍鞘上鑲嵌著黃金和寶石,劍身卻是百鏈精鋼所鑄。
這把劍跟他從太原起兵開始,砍過突厥人的脖子,飲過王世充的血。
他把劍掛在腰間,大步走出了甘露殿。
深夜的皇城空曠而寂靜。
月光灑在琉璃瓦上,泛著冷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