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複站在銅鏡前,任由翠竹和幾個丫鬟幫他更衣。
官服穿在身上,板正的很,紫色的衣料,繡著暗紋,腰間係上玉帶,掛上金魚袋,整個人都精神了幾分。
翠竹退後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番,滿意地點點頭。
“郎君,好了。”
“到時候您外頭係個厚實的披風,就不冷了。”
穿了官服,就不能穿外頭的大氅了,想要防風,有披風,將整個人裹住。
需要的時候,穿著,不需要的時候,摘下來,也方便的很。
李複低頭看了看自己,又抬頭看看銅鏡裡的倒影。
鏡子裡那個人,穿著官服,闆闆正正,一副要去上朝的模樣。
忽然有些不習慣。
這都多長時間沒穿官服了。
記得上一回穿官服,還是在上一回......
好像是去年元日大朝會的時候,也不對,那會兒穿的是郡王服。
一整年即便是在東宮崇政殿,也是穿著常服就過去了。
“郎君?”翠竹見李複久久不言,試探著詢問:“可是有哪裡不妥?”
李複搖了搖頭,笑道。
“沒有,挺好的。”
說完,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丫鬟捧來了披風。
翠竹又為李複係好披風,這纔開啟房門,讓李複出去。
外頭天怪冷的。
院子裡,陽光正好。
斑奴從屋子裡出來,小桃跟在身後。
“阿耶。”
斑奴朝著李複跑了過來。
李複半蹲下身子,伸出手,將斑奴抱了起來。
“斑奴,小平安。”李複臉上帶著笑意:“這是要和小桃姐姐做什麼去啊?”
“去找娘親。”斑奴眼神亮亮的,聲音清脆。
“娘親在書房裡正忙呢,你過去之後,不可以纏著娘親,給她添亂,知道嗎?”
斑奴認真點頭。
“阿耶,陪我。”
李複笑道:“阿耶要去書院,斑奴要不要一起去?”
斑奴聽到書院,連連搖頭。
“不去。”
拒絕的十分乾脆。
上一次,李複帶著狸奴去書院上課,順帶著把這小家夥也帶去了。
狸奴跟著顏相時學習,顏相時一看,涇陽王府的小二郎也來了。
秉著一隻羊也是放,兩隻羊也是放,乾脆讓小斑奴也坐下,給他也上上課。
可憐的小孩兒,這麼大點,哪兒坐的住。
但是看著阿兄坐在那裡認真讀書,他也要裝樣子。
裝著裝著,就睡著了。
哈喇子全流在桌案上了,被人好一頓笑話。
斑奴在分不清好賴的年紀,知道了自己被人笑話了。
李複哈哈一笑。
“你不去,阿耶得去啊,你是跟著阿耶呢?還是去書房找娘親?”
“我去書房,見娘親,陪著阿孃。”斑奴毫不猶豫的做出了選擇。
“行,那阿耶就自己去書院了。”
李複把斑奴放下,囑咐了小桃幾句,這才離開家中。
到書院的時候,李複明顯感覺到,今天書院裡的氛圍,跟往常不同。
估計是因為,書院的先生們,早就將今天的事情下發公告,告訴學生們了。
陛下要來,太上皇要來。
注意形象,注意氣氛。
弄的整個書院,都彌漫著一股緊張的氛圍。
李複還是老規矩,直奔著陸德明的書房去了。
進了書房就發現,倆老頭今天也是盛裝打扮,也是和李複一樣,一身官服,儀容儀表收拾的一絲不苟。
陸德明見到李複,看到他披風下的一身紫袍。
“懷仁今日也穿了官服?倒是稀奇。”
李複笑道。
“我自己是想不到的,是我家夫人叮囑,說今天場合非同一般,可不能如同往日那般湊合事了。”
顏思魯坐在一邊,微微頷首。
“還是王妃考慮周到,若是讓你自己來想這些事,是想不到的。”
“殿下穿這一身,可是精神的很。”
“照殿下這般年紀,便已經是一身紫袍,長安城中,可不多見呐。”
陸德明笑著應聲。
“可不是,年紀輕輕,太子少傅,正三品,罕有。”
李複的這個太子少傅的官銜,在頭頂已經有好幾年了,也未曾有過變動。
說起來,也沒有什麼好變動了。
朝中但凡是三品官,那都是宰相一列,握有實權的大佬。
李複又不入朝參政,當然沒有他的份。
至於爵位,貞觀一朝,郡王就已經到頂了。
李複都被他倆說的不好意思了,連忙擺手。
“今日是表彰大會不假,但是表彰的也是學生,可不是我。”
“你們二位,可就彆說我了。”
陸德明和顏思魯兩人見李複這般模樣,哈哈大笑起來。
有趣,誇幾句就害羞了。
“跟你打趣一番,感覺都輕鬆多了,實話實說,老夫心裡也有點緊張。”
“陛下親自來,太上皇也來,加上那些勞苦功高的學生們,這陣仗,老夫這輩子也沒見過幾回。”
陸德明捋著胡須。
顏思魯在旁邊點頭:“我和老陸,都曾經在國子監任職過,這麼多年,也沒有見過皇帝去親自參加學生的什麼活動。”
“當然,國子監的學生們也沒有像書院裡的學生這樣,意氣風發的到前線去,到最艱苦的地方去。”
“活了這一輩子,到這幾年,才感覺像個樣子。”
“先生們有先生們的樣子,而學生們,也更像是學生,而且還都是,品格優秀的學生。”
“書院的氛圍,是真的好啊。”
這也是顏思魯心甘情願的喜歡待在書院的緣故,甚至顏相時身體欠佳,顏思魯讓他也辭去朝中的官職,到書院來。
一邊教書,一邊休養。
至於朝中,有他的其他兄弟,無需過多掛懷。
到歲數了,也該是退下來的時候了,要說身體好,能受得住朝中諸多庶務繁雜,倒也罷了。
關鍵那孩子,從小身子骨就弱一些。
顏相時也不會想到,自己一大把年紀了,在老父親心裡,還是“那孩子”。
李複聽著兩人聊起書院,臉上也帶著笑容。
他們倆覺得書院好,那就足夠了。
畢竟,有他倆的評價在,書院的名聲,差不了。
名聲好,加上待遇好,就能夠吸引更多優秀的學者來書院。
著書也好,育人也罷,都是書院不可缺少的。
“兩位老先生,莫要緊張,上台領獎的,是學生們,你們倆,頂多就上去站一會兒,給學生們頒發一下表彰狀而已。”李複笑道。
陸德明瞪了李複一眼。
“懷仁你說的倒是輕巧,這樣的場合,可是很嚴肅的。”
“上了台,那就要端莊,君子守禮,自有儀表姿態,豈能放縱?”
“這是修養,這是臉麵。”
“不可懈怠,更不可胡來。”
“做人,要上得了台麵。”
李複連連頷首,拱手應聲。
“是,您說的對。”
“懷仁,莫要看那些學生們平日裡鬨騰,可是到了大場麵,他們可都能穩得住。”
“克己複禮。”陸德明語重心長的說道:“這兩年,他們又在外頭見識過了大世麵,體麵的回來了,相信往後他們不管遇到什麼事,都能做到心裡有數了。”
“想想他們去的地方,西邊的兩個都護府,還有隨著登州水師去百濟,親曆戰爭,他們去的,都不是什麼好混的地方。”
“能全身而退,可見不一般,後續,更要好生培養纔是。”
李複出言認同。
“彆的不說,昨天跟蘇將軍聊天,他也想著,來年回登州的時候,帶幾個兵學院的學生一同去水師,要好好培養他們了。”
“等過一陣,估計就要走書院這邊的流程了。”
陸德明和顏思魯兩人聞言,連連說好。
這對於學生們來說,真是好機會了。
“兵學院能有今日氣象,懷仁你居功至偉。當年誰能想到,一群讀書郎,既能握筆,又能披甲,還能遠涉邊庭、親曆戰陣,不墮我大唐風骨。”陸德明也為書院的這幫學生而感到驕傲。
“文以載道,武以安邦。二者合一,纔是真正的國士。”
“咱們書院教匯出來的孩子,是能上馬平亂、下筆安民的棟梁。”
三人正說著話,外麵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緊接著,門被敲響了。
“陸先生,顏先生,太上皇在東門下了馬車,正在看書院的東門牌匾。”
李複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
“兩位在書院稍等,我去迎太上皇。”
陸德明和顏思魯兩人也要出去,但是李複沒有讓他們往東門去。
倆老頭這把歲數了,等一會兒太上皇到了書院裡頭,兩人再去迎接也不遲。
反正,都這麼大的歲數了,怎麼著都行。
彆說大唐了,曆朝曆代,但凡是活到了八十歲以上,不管是有身份的,沒身份的,待遇都不一般。
禮記記載,八十杖於朝,八十歲可拄著柺杖入朝,這是特權禮遇。
漢代八十可免稅,見官不跪,朝廷賜予?鳩杖,與王杖同等,?毆辱持杖者,以大逆不道罪處死。
大唐對於上歲數的老人,除卻依照漢禮外,還由朝廷免費配一名侍丁,專人照料,侍丁可?免服徭役,僅納租調??,要是活到一百歲,配五名侍丁??。
八十歲以上的老人,是家庭尊長,也是國家禮敬的物件,畢竟朝廷要宣揚以孝治天下的理念。
至於為什麼是以孝治天下。
這已經是李密抓心撓肝,成宿成宿的睡不著覺,纔想出來的了。
不然還能說點啥呢?
因此,陸德明和顏思魯兩人,可以不用到書院門口去迎接太上皇,隻需要在書院裡等候迎接就是了。
李複戴上披風,隨著書院的人一同到凱旋門去了。
估摸著等到臨近中午的時候,李二鳳到書院來,也是會從這邊過來而不是北邊朝天門。
他多自戀啊,怎麼著也要過來看看因為紀念天策上將在遼東大捷而修的凱旋門,還是他親筆題的牌匾。
有一威鳳,憩翮朝陽。晨遊紫霧,夕飲玄霜。
資長風以舉翰,戾天衢而遠翔。西翥則煙氛閉色,東飛則日月騰光。
嘖。
長孫無忌領回去當傳家寶了,得好好供著。
但是不得不說,長孫無忌,他值得。
想起這事兒來,李複就琢磨著,能不能也從李二鳳手裡扣點什麼東西當傳家寶。
畢竟這玩意兒,真要是傳到了千百年之後,太宗親筆。
得老值錢了。
李複穿過書院的主院,沿著那條筆直的大道往東門走。
整條道路,被打掃的乾乾淨淨。
都不用細想,一定是書院發動了學生們,帶上工具,分割槽分班打掃了。
這活兒,李複老熟悉了。
打掃完了,還要校領導查驗合格呢。
遠遠的,看到了書院門口高大的石製牌坊。
凱旋門三個大字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筆力遒勁,氣勢恢宏。
牌坊外停著一輛豪華馬車,周遭站著幾十個護衛和好幾個內侍。
一名穿著赤色常服的老者正站在牌坊前,仰著頭,望著那三個字。
李複快步走過去。
“小侄拜見叔父。”
李淵回過頭,看見是李複,臉上浮起笑意。
“懷仁來了。”
李複直起身,也仰頭看了看那三個字。
“叔,您覺得這門如何?”
李淵捋了捋胡須,笑道:“好,好啊,二郎的這手字,依舊和當年一樣,意氣風發。”
“遼東這一仗,打的也好,讓中原,出了口氣,徹底的,揚眉吐氣了。”
當初隋煬帝三征高句麗,那會兒李淵雖然還在做“紈絝子弟”,但是每每聽到遼東的戰事,都覺得這仗打的實在是窩囊。
李複笑了。
“二哥聽了這話,肯定高興。”
李淵哈哈一笑,擺了擺手,又看了看那門。
眼神裡有欣慰,也有幾分羨慕。
風吹過,帶著雪後的涼意,李淵攏了攏披風,朝著李複說道:“走吧,去書房看看,有好些日子,沒跟顏思魯和陸德明他們倆聊聊天了。”
李複連忙側身引路。
兩人並肩往裡走。身後,內侍和護衛們遠遠跟著,不敢靠得太近。
李淵一邊走一邊看,時不時問幾句。
雖然住的離著書院沒多遠,但是書院的變化,很大,也很快,不親自到書院裡來走一趟,每次來,都會有新的發現。
葉子落了,樹杈子都光禿禿的,書院青磚黛瓦,偶有屋頂上還帶著幾分雪白。
那是未融化的積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