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0章:迎駕
斥侯策馬疾馳而來,翻身下馬。
“稟太子殿下,陛下鑾駕已至兩裡外!”
李承乾微微頷首。
“百官隨本宮,恭迎聖駕。”
馬蹄聲、腳步聲、旌旗被風扯動的獵獵聲。
那麵纛旗越來越近。
李世民的鑾駕出現在視野之中,左右都是黑壓壓的甲士,在晨光下泛著冷硬的光。
李複並非頭一回看到傳說中的玄甲軍。
但是如今凱旋的隊伍,比起出發之前,更多了幾分肅殺。
李承乾站在隊伍的最前頭,躬身行禮。
“兒臣,恭迎父皇凱旋!”
“臣等恭迎陛下凱旋!”
山呼海嘯的聲音中,李世民的鑾駕緩緩停下。
車簾掀起。
一雙穿著烏皮**靴的腳踏在車架上,緊接著便是一角明黃色的衣擺。
“都起來吧。”
李世民的聲音,渾厚如鐘,響在眾人耳邊。
李承乾站直了身子,身後百官跟著起身。
李複抬頭看著從馬車上下來的李世民。
還真是挺長時間沒聽過李二鳳的動靜。
你彆說你還真彆說,怪想唸的,許久不見,李二鳳看上去也瘦了幾分。
以往整日在宮中,大魚大肉,還喜歡吃甜食,蜂蜜甘蔗汁混著吃,聽著都齁得慌。
不過,二鳳的飲食習慣,也怨不得他,早年間就是個戰鬥狂人,戰場上親自衝鋒,不吃肉,哪兒來的力氣?
登基做了皇帝之後,更彆說了,作息是極其的不規律,不靠著高熱量飲食,如何扛得住。
不管是早年間還是現如今,都是在透支身體。
今年禦駕親征遼東,上戰場,不必親自衝鋒,身邊那麼多能打仗的將帥,對於李二鳳來說,反而輕鬆,比在長安的時候都輕鬆。
畢竟在遼東,隻需要考慮遼東的事情,長安都一股腦的丟給李承乾。
李承乾這個監國的太子也沒有讓他失望。
雖然是皇帝,但是在遼東,在軍中,衣食住行不會如同宮中這般精緻。
活動開身體,不必伏於案牘,也算是鍛煉開身體了,人到中年容易發福,糖太宗更是難免。
李世民從馬車上下來,站定,那雙眼睛,依舊銳利如鷹。
目光掃視過百官,落在李承乾身上,眼神溫柔幾分,微微頷首,又看向了一邊的李泰,嘴角微微上揚,又看向李恪,對他點點頭。
緊接著,看向了站在李恪身後的李佑和李愔,眼神裡的溫柔散去,帶上了幾分嚴肅。
齊王和蜀王的事,他有耳聞。
尤其是聽百騎司奏報說太子為了管教齊王,鞭笞了自己。
今日來迎駕,太子的身上還帶著傷呢。
李世民心中有幾分厭惡,但是想想,畢竟也是自己的親兒子。
思來想去,是不是齊王這個封號,太不吉利了?
眼下也不是想這件事的時候。
李世民的目光看向了後頭,見到李複正縮著脖子,兩隻手攏在袖子裡,一副沒精打采的模樣。
李世民眉頭微微一挑。
“懷仁。”
李複一個激靈,連忙站直了:“臣在!”
“你站那麼後麵做什麼?”李世民的聲音裡帶著幾分笑意,“過來。”
李複愣了一下,隨即在百官的目光中,硬著頭皮走上前去。
“陛下。”李複拱手行禮。
李世民上下打量了李複一番,忽然笑了。
“你在長安,倒是養的白白胖胖的。”
李複尷尬一笑。
“倒,倒也沒有那麼悠閒。”
李世民這話,倒也不是真的說他白了胖瞭如何如何。
無非是覺得,他的好大兒在東宮忙成狗,結果自己就在崇政殿喝茶。
喝茶怎麼了?
那也是勞心勞力了,該乾的事兒一樣沒少乾,該操心的也一樣沒少操心。
李世民沒有再說什麼,隻是伸出手,在李複肩上拍了拍。
“辛苦了。”李世民的聲音放輕了些,隻有兩人能聽見,“這一年,你在長安,幫了高明許多。”
“都是臣弟應該的。”李複拱手應聲。
李世民點點頭,收回手,轉向百官。
“回宮。”
鑾駕再次啟動。
其他的場麵話,等回到太極殿再說也不遲。
李承乾隨行在禦輦左側,李泰在右側。百官依序跟上,浩蕩的隊伍朝著皇城,緩緩行進。
李複落後疾步,跟在宗室諸王之列。
李世民換了禦輦後,李複就隻能看到他坐在上頭的背影,脊背挺得筆直,即便隻是安坐輦中,也自有一股叫人不敢直視的威嚴。
鑾駕入皇城,穿過承天門,過太極門,最終在太極殿丹陛之下停穩。
李世民緩步登階,明黃色龍袍隨步履輕揚,玄甲軍分列殿外兩側。
百官緊隨其後,靴底踏在青石階上,發出整齊劃一的聲響,無人敢有半分喧嘩。
太極殿內,李世民高坐上首,渾厚的聲音在殿內回蕩。
“遼東一戰,諸將用命,士卒效死,終破高句麗連營,解邊境之危。今日臨朝,首要之事,便是論功行賞,以慰軍心,以謝眾卿。”
李世民話音落下,一旁內侍手捧詔書,朗聲誦讀。
“大唐皇帝令。”
.......
跟隨李世民出征遼東的,身上都有爵位在身,因此,冊封賞賜,無非都是金銀玉器,爵位方麵,已經封無可封了。
三公正一品作為大臣的加官,李世民不會現在就拿出來給活著的大臣。
若是都從他手上封出去,那將來,太子登基,又要用什麼來加恩朝臣呢?
李世民要給李承乾留餘地。
因此,對於平定遼東和高句麗的這些功臣們,李世民賞賜爵位,也隻能賞賜給這些功臣家中的兒子了。
在朝堂立功,在戰場立功,為的不就是蔭蔽家族?
賞賜落到自家兒子身上,也是再合適不過。
畢竟,若是皇帝真的要給他們本身加官進爵,皇帝敢給,他們接的也提心吊膽的。
李靖加太子少師,正二品。
長孫無忌加太子詹事,正三品。
李績加鎮軍大將軍
.......
“其餘將士,按功論賞,由兵部與戶部協同辦理,不得有誤.....”
內侍宣讀完詔書,將詔書收起,退至一旁。
“臣等謝陛下隆恩!”
眾臣出列跪拜,聲音鏗鏘有力,殿內百官一同躬身行禮。
賞完軍功,李世民的目光緩緩落下,停在了李承乾身上,臉上帶著滿意與驕傲。
“朕禦駕親征遼東,太子監國,總理長安政務。”
“長安內外井然有序,民生安定,諸項政務皆處理得當,北驅薛延陀,西抵吐蕃。”
“太子,你有功。”
李承乾連忙出列,躬身行禮。
“兒臣不敢居功。長安能安穩無虞,皆是陛下威名遠播,王叔從旁輔助,百官儘心輔佐,兒臣儘分內之事,不敢貪功。”
李世民嘴角微揚,隨即目光轉向李複。
“涇陽王。”
“臣在。”李複拱手出列。
“太子說你幫了他不少,朕看你在長安養得愈發精神,不過,你的性子向來如此,說吧,想要什麼賞賜,朕滿足你。”
李世民給李複許了一個大大的餅。
而且是看得見,摸得著,吃的上的大餅。
李複聞言,躬身一禮,語氣謙遜。
“承蒙陛下厚愛,太子殿下信任,臣不敢妄求賞賜。”
當然,也不能不要。
李複話鋒一轉。
“不過,既然陛下說讓臣來提出,那臣也不能拂了陛下的好意,主君賜,臣不敢辭。”
李世民饒有興致的聽著李複說的這些場麵上的廢話。
你看上去還挺想要賞賜的,說不定不給你還要在背後蛐蛐朕。
場麵話說的這麼好聽......
李複繼續開口。
“此次陛下親征遼東,涇陽縣書院尚且有學生入登州水師,隨蘇將軍出征百濟,臣想為書院求一個恩典。”
李世民微微頷首,示意李複繼續說。
兵學院的學生,他們在軍中立下功勞,自當論功行賞。
至於書院。
李世民想聽聽李複怎麼說。
“書院自創立至今,山門處的牌匾還空著呢,臣弟厚顏,想要求陛下墨寶,為書院題字。”
李世民聞言,眉頭微挑,眼神裡帶著幾分狐疑。
“就這?”
李複拱手一拜。
意思就是,就這麼點要求。
殿內一時陷入短暫的安靜,百官也皆是麵露詫異,誰也沒想到,涇陽王竟然會隻提了這麼點要求。
那涇陽縣的書院,有太上皇坐鎮,太上皇可是書院的院長。
如今,又要當今陛下的墨寶,為山門題字。
那書院,是要青史留名啊。
李世民定定看了李複片刻,忽然朗聲大笑起來,那笑聲爽朗,驅散了殿內幾分沉寂。
“好,朕準了。”
李世民也為難,該賞賜李複什麼好。
李複如今,爵至郡王,官拜太子少傅。
家裡還不缺錢。
為他加恩,是最難的。
還是那句話,要為太子留餘地。
這滿朝文武百官,雖然不知道往後太子登基之後還能有多少人繼續站在這朝堂之中,可是,總要讓太子對他們有賞賜,有恩典,如此,將來太子登基後,才更穩妥。
“書院學子,皆是家國未來,他們勤勉向學、勵誌報國,朕理應賞賜。”
“加上前兩年,往西州都護府和西海都護府的學生們,書院在當中,出錢出力。”
“這樣吧,再另外賞賜書院,銅錢一千貫,錦緞五百匹。”
“該讓天下學子知道,朝廷重視教化,更盼著有誌之士,皆能投身家國、建功立業。”
“臣謝陛下隆恩!”李複躬身叩首。
李世民抬手,示意他起身,語氣帶著幾分戲謔:“你既為書院求了墨寶,朕的賞賜,也不能少了你的,你的功勞,朕記在心裡,賞賜照給,不許推辭。”
李複起身,再次拱手:“臣遵旨,謝陛下厚愛。”
李世民目光掃視過太極殿內眾人。
“諸位愛卿,往後,朕仍需倚重諸卿,輔佐太子,共治天下,莫要負了朕的信任,莫要負了天下百姓。”
“臣等遵旨!願輔佐陛下與太子,國泰民安,山河永固!”百官齊聲應答,聲音震徹殿宇。
朝會散去,百官魚貫退出太極殿,李承乾隨著人群往外走,剛邁出殿門,一名內侍快步追上來。
“太子殿下,陛下請您去兩儀殿。”
李承乾腳步一頓,隨即點點頭:“知道了。”
他轉身,朝兩儀殿的方向走去。李泰在旁邊看了一眼,想說什麼,李承乾衝他搖了搖頭。
“你先回府歇著。”李承乾說道:“阿耶讓我去兩儀殿,大概是為了齊王和蜀王的事情。”
李泰猶豫了一下,點點頭:“好,那大兄你慢些走,身上還有傷呢。”
李承乾笑了笑,沒說話。
兩儀殿內已經燃上了炭火,驅散了殿內的寒意。
李承乾到這邊的時候,李世民從內殿出來,身上已經換上了一套青色的常服。
父子兩人落了座。
李承乾在榻邊的椅子上坐下。他坐得很直,脊背沒有靠著椅背。
李世民看著他,沒有說話。
殿內安靜了片刻。
“背上的傷,怎麼樣了?”
“阿耶,兒無礙。”李承乾拱手應聲。
李世民目光定定的看著李承乾。
“朕知道,李佑捱了多少下家法,你也跟著挨多少下。”
李承乾沒有說話。
李世民站起身,走到他麵前。
“把外袍脫了。”
李承乾趕忙想要起身。
“你坐著。”李世民的手按在了李承乾的肩膀上。
“阿耶,兒真的沒事。”
“脫了。”李世民固執的看著李承乾。
李承乾咬著牙,解開玉帶,褪下外袍,露出裡麵的中衣。
李世民伸手,掀開中衣。
那道道鞭痕映入眼簾,縱橫交錯,有些還泛著淡淡的紅色,上頭塗著藥粉,泛著淡淡的藥香。
李世民的手頓住了。
在城外迎駕的時候,父子兩人走近,就聞到了這股味道。
這是身上衣裳的熏香遮不住的味道。
李承乾低著頭,不敢看自家阿耶。
“疼嗎?”李世民終於開口,聲音沙啞了些。
李承乾搖搖頭,又點點頭,最後老實道:“……有一點。”
李世民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有心痛,有欣慰,還有一種說不清的複雜。
“有一點?”他在李承乾旁邊坐下,“朕看不止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