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4章:家事
李複送彆了內侍,眉頭微蹙。
這才清閒兩天,又出什麼事了?
若是無要緊事,高明斷然不會專門派人來請的。
次日一早,李複在家用完早膳後,便換了衣裳,奔著東宮去了。
到崇政殿後,殿內,李泰已經坐在一邊原本給他放置的小茶桌旁邊,輕鬆自在的喝著茶了。
看著兄弟倆的樣子,也不像是有什麼朝政大事。
畢竟,好像一點緊張的氛圍都沒有。
“王叔,你來了,快坐。”
兄弟倆人見到李複,連忙招呼著他進殿坐下。
殿內隻有李承乾身邊留了一名貼身的內侍伺候著,其餘的人,都在殿外廊下候著。
李複走到李泰對麵,順勢坐下,李泰連忙倒茶。
李承乾來到這邊,三人就圍著這一方小桌案,這麼坐下了。
“昨日傍晚,你讓東宮的內侍到王府來,說有要事相商?”李複疑惑的看著李承乾:“發生什麼事了?”
李承乾笑道:“三日之後,阿耶的鑾駕,就要到長安外了。”
李複微微頷首。
從洛陽到長安,估算估算日子,大差不差,中途也不可避免的,李二鳳心血來潮,在地方上走走看看,停留一番。
“在這之前,齊王李佑,蜀王李愔,明天傍晚,到達長安。”李承乾一邊說著,一邊指了指身後,那堆積成一座小山的奏章。
“這一堆奏章,全都是地方官員彈劾齊王和蜀王的。”
“在王叔來之前,青雀已經看過了.......”
李複蹙眉。
李佑,李愔。
這倆皇子,好像不是什麼好東西。
一個舉兵造反,另外一個雖然不是什麼好東西,沒有走到造反那一步,但是被長孫無忌給一鍋端了。
畢竟,跟吳王李恪是親兄弟,長孫無忌構陷李恪謀反的時候,收拾李愔,捎帶手的事。
目光掃視那一堆奏章。
“地方官員彈劾的摺子,堆成這樣?”
李泰放下茶盞,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王叔有所不知,齊王在封地私設刑獄、苛待百姓、強占田產,早已不是一日兩日。
而蜀王,毆打官吏,魚肉鄉裡,怨聲載道。”
“這一堆彈劾奏章壓在東宮,著實有些令人難做。”李泰感慨著。
雖然李承乾有處置的心,可是阿耶那裡,也是一道坎。
李承乾歎息。
“看著都是些貪縱不法的事,可是根上,是皇子失德、藩王不靖。”
“這都是什麼時候送來的?”李複好奇問道。
“這兩個月吧。”李承乾想了想。
“這兩個月,整個大唐都知道,陛下在遼東,長安城內太子監國,然後地方上關於兩王的惡行,就集中將奏章送到長安來。”
“是指望著讓太子來處理,而不是陛下嗎?”
李複摩挲著下頜,皺著眉思索。
李泰聞言,挑了挑眉。
“王叔,昨日我與大兄私下議論過........”
“若是大兄狠下心來處理齊王和蜀王,是否會落得薄待手足的名聲,若是不處理,東宮包庇兩王惡行,若是告發到陛下麵前,東宮也要被卷進去。”
這不單單是齊王和蜀王的事兒了。
或許,這一大堆奏章集中在這個時候送過來,是暗中有人,想要為難東宮。
“齊王、蜀王明日一到,你們是打算先拘著問罪,還是先禮後兵?是把奏章全送上去,還是先壓下一部分,等陛下回京再定奪?”
“這事處理得好,是太子理事有方;處理得差,便是東宮壓不住藩王、穩不住局麵。”
李承乾神色一凜:“王叔的意思是........”
李複端起茶碗,不緊不慢的飲一口茶,而後放下。
“簡單,在陛下回來之前,先私事,後公事。”
“陛下三日後回長安的訊息,有多少人知道?”
李承乾回應道:“眼下是百騎司秘密回京送訊息,具體的時間,朝廷的官員還不知道,但是大家心裡,都有個大概,便是這幾日,大差不差,畢竟阿耶的鑾駕在路上,聲勢浩大。”
“在陛下沒有回京之前.......”李複笑了:“長兄為父。”
“拿出你小爹的架勢來。”
“家裡的熊孩子在外胡作非為,不管是在皇家,還是尋常百姓家,都得挨頓揍。”
李承乾思索著自家王叔說的話。
有道理........
眼睛一亮。
太有道理了!!!
“捱了這頓揍,等陛下回京,這堆東西,就交給陛下去處理吧。”
“反正,有這些東西在,齊王和蜀王捱揍,挨的一點都不冤枉。”
“相反,說不定他們還得謝謝你呢。”
“此話怎講?”李泰好奇詢問。
“這一堆東西,若是上綱上線的要處置了,他們兩個的下場,可不會好到哪裡去,削爵,減食邑,理所應當。”
“可是捱了揍,被打慘了,即便是陛下留點私心,高高舉起,輕輕放下,朝臣們也就不好說什麼了。”
齊王和蜀王,兩人就藩沒多久,即便是有這麼多奏章彈劾他倆,李世民也不可能殺了他們。
但是想要教訓他們,想要他們收斂。
那辦法就隻有一個,死死的揍!
打不死就往死裡打。
苦一苦他們兩個,總比苦了齊地和蜀地兩地百姓要強!
到最後,東宮這邊還能落個好名聲。
一時的朝堂議論算什麼?
到時候史書上記一筆,李承乾身為兄長,下狠手管教兩個弟弟,想讓他們回歸正途。
這是正麵的曆史評價。
至於眼下的議論,摻雜著朝堂的詭譎.......些許風霜罷了,無須在意。
“對了高明,你七叔現在在做什麼?你知道嗎?”李複問道。
李承乾點頭。
“知道,他在龍首原上,跟著閻尚書一起做事呢。”
“嗯?你知道?”李複驚訝了一瞬。
李承乾點頭。
“阿耶在信中跟我說起過,七叔雖然沒有就藩,人在長安,但是觀之踏實肯做,讓我照拂一二。”
原來如此。
李二鳳心裡都有數。
李承乾也並非耳聾眼瞎。
合著,就李元昌自己,在工地上,偷偷摸摸的,實際上,大家早知道了。
嘖,想要乾土木,人可不能這麼實在啊。
在李複看來,李元昌,雖然夠聰明瞭,但是還是缺點心眼。
.......轉日傍晚,齊王李佑回了長安。
雖說沒有儀仗,但是浩浩蕩蕩的馬車和護衛,也足夠惹眼。
隊伍自春明門而入,直奔著長安城的齊王府而去。
訊息傳到崇政殿時,李承乾正在批閱齊州送來的另一份奏報。
齊州長史在發走彈劾奏疏後,單獨呈遞的密摺,詳細羅列了齊王在封地大興土木、侵奪民田的二十餘事。
李承乾看完,擱筆,沉默片刻。
“既然回來了,就讓他到宮中來見見孤。”
“請齊王去崇文殿候著。”
“讓魏王也過去。”
“是。”殿內內侍小心翼翼應聲,躬身退下。
李泰到崇文殿的時候,李佑已經在崇文殿內等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
殿內沒有生炭火。深秋的寒意從地磚縫隙裡絲絲滲上來,李佑站在窗邊,身上依舊是那身風塵仆仆的藩王常服,甚至未曾來得及更換。
比起兩年前離開長安的時候,胖了些,眉眼間的桀驁卻分毫未減,甚至因這一路的憋悶而更添了幾分戾氣。
“魏王殿下。”李佑聽見腳步聲,轉過頭來,扯了扯嘴角:“怎麼不見太子?”
李泰沒有接他的話。他在門口站定,目光平靜地將李佑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五郎。”李泰開口,聲音不重,卻是讓李佑臉上的假笑僵了一瞬。
“兩年不見,你就是這般稱呼嫡兄的?”
李佑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沒有應聲。
“坐。”李泰走到主位坐下,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大兄還在崇政殿議事,讓我先來問你幾句話。”
李佑沒動。
“怎麼,在齊州坐慣了上座,回長安不會坐椅子了?”
李佑咬著後槽牙,到底坐下了。
回長安還沒有來得及歇息一二,東宮的人就到了,讓自己馬上入宮來崇仁殿。
這分明就是來者不善。
趁著阿耶凱旋之前,太子想要對自己下手嗎?
“第一句。”李泰語氣平淡得像在問今日天氣,“齊州長史、司馬、錄事參軍,前後六人聯名彈劾你。他們說的,是真是假?”
李佑冷笑:“四哥這是在審我?”
“我在問你。”李泰淡然回應。
“真的如何,假的如何?”李佑揚起下巴,“他們是臣,我是君。臣告君,本就是大逆不道。太子殿下若信他們,直接貶我為庶人便是。”
李泰看著他,沒有說話。
殿內安靜得能聽見窗外枯枝被風折斷的脆響。
“原來,你是這般想法。”
崇仁殿門口,傳來李承乾清冷的嗓音。
李承乾板著臉,邁步走進殿中。
李泰連忙起身,拱手行禮,語氣恭敬。
“大兄。”
李承乾微微頷首,而後,目光落在窗邊還站著的李佑身上。
“怎麼,”李承乾走到主位坐下,語氣比殿外的秋風還涼,“見了兄長,連禮都不會行了?”
李佑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終於不情不願地彎下腰,草草行了一禮。
“臣,見過太子殿下。”
“臣?”李承乾輕輕笑了一聲,笑意卻不達眼底,“方纔你不是說,他們是臣,你是君。怎麼這會兒,又自稱起‘臣’來了?”
李佑被噎得說不出話,垂著頭,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坐下。”李承乾指了指李泰旁邊的位置。
李佑悶聲走過去坐下。
李承乾看著他,忽然問:“路上走了幾天?”
李佑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問這個,老實答道:“十二天。”
“十二天。”李承乾點點頭:“也還不錯,至少,趕在阿耶回長安之前,回來了。”
“五郎,你今年,十七歲了。”
“去年你去齊州封地,十六歲。”李承乾聲音依舊平靜:“但是我在想,你五郎雖然脾氣暴躁一些,但是總歸不是個蠢人,以你的聰明才能,封地齊州,好好治理齊州,未必不能有一番作為。”
“可是你看看這一整年,你在齊州,做了什麼?”
“大興土木,侵奪民田,驅逐長史,辱罵陛下偏私。”
李佑麵色陰沉如水。
“太子殿下,難道不是嗎?”
“太子殿下是嫡長子,從一出生,便是身份尊貴,什麼都有了,我呢?”
李佑捏緊了拳頭。
“我沒有強求長安朝廷給我什麼榮華富貴吧?我沒有!”
“既然齊州是我的封地,那我在封地關起門來過自己的日子,有何不可?”
李佑憤怒,因為他知道,以自己的出身,註定沒有資格去爭什麼。
自己的身後,沒有助力,沒有支撐!
因為自己的外祖家,姓陰!
外祖殺了阿翁的兒子,還掘了李家的墳!
雖說阿翁殺了外祖父,可是這仇怨,沒有消!
“關起門來過自己的日子?”李承乾目光淩厲,盯著李佑你所說的關起門來,就是關起齊州的門,折騰齊州的百姓?”
“齊州長史、司馬、錄事參軍,前後六人,十二道奏疏。侵奪民田四十七戶,強征民夫兩千三百人,辱罵朝廷命官十一事,毆傷屬官、攔截奏報、私征商稅……”
李承乾一樁一樁,不緊不慢,如數家珍。
李佑的臉色從漲紅變得煞白。
“這些,你認,還是不認?”
李佑的喉結滾動了幾下,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臣……認。”
“認就好。”李承乾垂眸:“那接下來,本宮說的話,你聽著。”
他站起身,走到李佑麵前。
“在阿耶回來之前,你的王爵,暫且先掛在你的身上,本宮不處置。”
“但是,你除了是齊王之外,你還是本宮的弟弟。”
“阿耶不在長安,教導你們,便是本宮的責任。”
“來人!”
李承乾對著殿外喚了一聲。
殿外內侍應聲而入。
“崇文殿外,準備家法!”
“是。”內侍戰戰兢兢應聲退下。
“你要乾什麼?!”李佑瞪著李承乾,目光中帶著幾分恐懼。
李承乾看著他,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乾什麼?”他輕聲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