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8章：育人
大多數時候，不管是皇帝也好，太子也罷，都是坐在宮中，看總賬。
隻要賬麵沒有問題，一片國泰民安。
可是真的要看出問題，還是偶爾要去看一看細賬的。
隻看總賬，不問細節，容易被人矇蔽。
畢竟如果不出宮，從小到大都在宮中生活，衣食住行都是旁人安排好的，哪怕人家跟他說，一個變蛋外麵賣五貫錢，說不定也會相信的。
賬麵上都是這樣。
可是如果能出來走走，偶爾看看民間的這些“細賬”，低下頭，彎下腰去看，那就能夠知道，一個變蛋賣五貫，純屬扯淡，中間拿錢糊弄上頭的人，腦袋該滿地滾了。
畢竟也不是沒有發生過，正兒八經的好東西都在官員的家中，反而用次品送到宮中做貢品，給皇帝享用。
沒有對比過，皇帝哪兒知道什麼是好的，什麼是次的？
這當中，美其名曰，貢品要保證穩定，最好的東西不是年年都有.......之類的。
這也是李複要帶李承乾在長安城內走走看看的原因。
讓孩子知道什麼是好，什麼是壞。
好並非絕對的好，而不好的東西，也並非絕對的不好。
就像茶葉，特等茶很好，可是那些粗葉子和茶碎，也不是完全沒有人要，對於普通百姓來說，粗葉子纔是物美價廉的好東西。
“在茶樓之中，你說起，遼東兩處都護府新立，大軍還在班師回朝的路上，就有商人在討論往那邊走貨的問題。”
李複再次提起了這個話題。
“我倒是認為，這是好事。”
“中原與邊境之間，互通有無，商貿有往來，更有利於新都護府的穩定。”
“還是那句話，當人們過上了舒坦日子之後，就沒有人會想著鬨騰了。”
“就像現在的草原上，與中原之間的貿易往來，草原上的牧民靠著羊毛換取銅錢或者是物資。”
“以前草原上的冬天，日子過的艱難，而自從能跟大唐換取到物資後，他們也就不用擔心冬天的日子熬不過去了。”
“既然能交換到，那又何必拚了性命南下來搶呢？”
“但凡草原上不安穩，經濟命脈都掌握在大唐手裡，說製裁他們，也不過是一道旨意罷了。”
“老老實實的，安穩的過日子，纔是正道。”
“當然，在此基礎上，是大唐強大的軍事實力，能夠壓得住草原。”
李承乾連連點頭。
的確是這個道理。
也就是說，不管是東邊的還是西邊的，新的都護府，都是這個道理。
大唐地大物博，好東西有很多，通過商販貿易到新的都護府，那原來在那邊的百姓，生活得到了改善，好與不好，他們自己能比較的出來。
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中原的一些生活用品，需要通過商隊商人，送到都護府。
有需求，就會有供給，這是自然而然的。
“眼下遼東那邊，兩處都護府，大唐要穩定邊疆，那就需要更深入的開發，跟西邊兩個都護府一樣。”李複說道：“朝廷要派遣官員，民間，也要有工匠和百姓願意往那邊去，才能穩定下來。”
李承乾微微頷首。
“那，書院還會有學生往那邊去嗎？”
李承乾還記得前兩年，書院發起的支援西州西海兩都護府的活動........
“學有所成的學子，早就已經去了西邊，眼下書院裡的學生，還都是半吊子水平呢，可出不了書院。”
“書院的確是個培養人才的好地方，可是，纔能有限，不到畢業的水平，書院也不會放他們出去‘為禍一方’的。”
“培養人才，也需要時間不是。”
李複笑著解釋：“由此可見，大唐基層人才缺口仍舊很大。”
李承乾深以為然。
新的都護府也並非說，沒有書院學生的幫忙，就不歸大唐的管轄了，隻是，管轄和深度的歸屬大唐，是兩碼事。
不然怎麼大唐的碎葉城，李白的出生地，就不是xx市，而變成了吉爾吉斯坦了呢？
馬車先是停在了涇陽王府門口，李複與李承乾在此分彆，李承乾回宮中，李複回家。
既提起了遼東，李複也不由得不去考慮這個問題了。
書房院子裡，李韶坐在石凳上，一手拿著書冊，一手摩挲著戒尺。
狸奴老老實實的站在一邊，背誦書冊上的文章。
李複走進院子，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幅場景。
母子兩人都十分專注，甚至沒有察覺到李複進了院子。
倒是狸奴，背著背著，開始磕絆，注意力也渙散了許多，發現自家阿耶回來，麵色一喜。
李韶也看到了自家夫君進了院子，又見兒子臉上的表情，瞬間明瞭。
這小家夥，這點心思，都掛在臉上了。
“咳咳。”李韶輕咳一聲：“專注，繼續背。”
狸奴求救的目光看向自己的阿耶。
李複雙手一攤。
彆看我，我也沒辦法，都聽你阿孃的。
狸奴霎時如同泄了氣的皮球一般，認命了，繼續背誦書上的文章。
李複踱步走到石桌旁，端起李韶麵前的茶盞呷了一口。
嗯？涼的。
看來自家夫人坐在這裡監督孩子背書，也有些時候了。
“背到哪兒了？”李複低聲詢問。
“《禮記·大學》章。”李韶輕歎，將戒尺放在膝上，“前麵倒還流利，越往後，磕磕絆絆的越多。”
話音未落，狸奴那邊果然又卡住了：“所謂……所謂修身在正其心者……者……”
小家夥急得抓耳撓腮，眼睛一個勁兒往李複這邊瞟。
李複抿了抿嘴。
孩子，你看我也沒用，爹也背不下來.......
李複往自家夫人手上的書冊上瞥了一眼。
“身有所忿懥，則不得其正....”
狸奴眼睛一亮，接著背誦：“有所恐懼，則不得其正；有所好樂，則不得其正；有所憂患，則不得其正......”
李韶嗔怪地看了丈夫一眼：“你呀，總是這般慣著他。”
“這哪是慣著？”李複笑眯眯地招手讓兒子過來，揉了揉他的小腦袋，“這叫循循善誘。你讓他硬背，他心思亂了，越急越背不出。我給他提個開頭，他想起後頭的邏輯，自然就順了。”
狸奴趁機鑽進父親懷裡，仰著臉邀功：“阿耶，我昨天還背了《千字文》！”
“哦？背給阿耶聽聽。”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
童音清脆，在秋日院子裡朗朗響起。
李韶眼神裡的嚴肅褪去，看著自己的夫君和孩子，泛起溫柔的笑意。
背到“寒來暑往，秋收冬藏”時，狸奴忽然停住。
“阿耶，阿孃，秋收冬藏，是不是就是，莊子上的阿叔嬸嬸們，地裡的糧食有了收成，就歸攏到庫房裡，儲備以過冬？”
“還有莊子上的糧倉，家裡的倉庫。”
“有收成的時候就儲存，冬天沒有收成，野外沒有吃的，就靠著這些過冬？”
李複眼神一亮，驚訝的看著狸奴。
“小狸奴想明白這一句的意思了？”
“先生解釋過，之前背的時候覺得懵懂無知，但是，這幾天突然想明白了。”
李複訝然。
自家孩子這是要開竅了？
“怎麼想到的？”李複好奇問道。
“昨天莊子上的管事送來賬本，阿孃看賬本，與管事說了幾句，我在一旁聽到了，就想起來往年莊子上的大家都是如此，秋收冬藏。”
李複大笑，一把將兒子抱起轉了個圈。
“好小子。”
“你說的不錯。”
“讀書不能光背，要會想，會用，顯然，狸奴你現在已經學會自己思索了。”
李複將孩子放了下來，與妻子相視而笑。
秋風拂過庭院，帶來幾分涼意。
李韶拿起戒尺，卻再沒往兒子麵前遞，隻輕輕點了點石桌。
“今日就到這裡吧。”
“不過，晚飯前，去寫幾張大字。”
狸奴小臉一垮，又可憐巴巴看向自己的阿耶。
李複笑著拍了拍狸奴的後背。
“聽你阿孃的，阿耶陪你一起練字，可好？”
“好。”狸奴一聽，阿耶也要一起練字，自己還有什麼理由拒絕呢？
歡呼一聲，抱著書冊就跑回書房去了。
院子裡安靜下來。
李韶讓小桃換一壺熱茶來。
“今日在外，可還順利？”
李複接過茶盞，笑了笑。
“順利極了，和高明在長安城逛了一圈。”
“這孩子，自從陛下離開長安，他在長安監國，整日緊繃著，生怕出了什麼紕漏。”
“吐蕃來使，加上秋闈，這些事，讓他在宮中忙個不停。”
“牛馬累了尚且能回棚子裡歇息，更何況是人呢？所以，我讓他暫且放下政務，出來走走。”
“再者說，在長安城裡走走看看，也不單純隻是放鬆出來享樂，出來看看，比在宮中待著，能看到的東西，更多。”
李韶認真的聽著，隨後想起什麼。
“從遼東到長安，陛下回程，大概半個月也就夠了，等到陛下回來，高明也就能稍微輕鬆一些了。”
李複笑了。
“也不儘然啊，這途中，要是陛下突發奇想的，想要到彆的地方轉一圈，時間還要長，具體什麼時候到長安，隨時都會變的。”
“對了，斑奴呢？”李複好奇。
“狸奴要背書，自然不能放那小子在這院子裡打擾著，翠竹帶著他在彆的院子裡玩呢。”李韶笑道。
“嗯，也是，我先去陪狸奴，練會兒字。”李複起身，往書房走去。
李韶則是讓小桃留下照顧著，自己則是帶著仆從，去旁邊院子找翠竹和斑奴。
李承乾回到東宮，回到了崇政殿。
馬周抱著一遝奏章走進了殿中。
“殿下，這些都是六部送來的一些章程，臣與其他幾位同僚商議過，做了批改，還請殿下過目。”
這段時間，對於李承乾來說，馬周還真是幫了大忙。
“好，先放到一邊，孤一會兒就看。”李承乾應和一聲。
“對了，這裡頭，關於遼東兩個新都護府的奏章，優先挑出來。”李承乾說道：“在陛下回來之前，把章程擬定好，年前能做的，都做好，就不要拖遝了。”
“是。”馬周拱手應聲。
馬周留在了崇政殿中，給李承乾打下手。
晚上，涇陽王府中的喧鬨也停了下來，狸奴和斑奴兄弟倆安穩睡去。
書房裡，李韶陪伴著自己的夫君。
李複則是在桌案前，思索著關於遼東的事情。
“遼東新附，今日在西市，聽到有商人說要帶著商隊往那邊去。”李複說道：“府上的產業，茶行酒水之類的，是一定能走到那邊去的。”
李韶坐在李複對麵，附和著。
“府上的商隊，早在一個月前，就往那邊去了。”
“在那邊建了商行，囤了一大批的酒水和茶葉，就等著那邊安定下來，往外出貨了。”
“再者，等再過一陣子，那邊就得上凍了，那時候，酒水就更緊俏了。”李韶說道：“長安城這邊的大掌櫃，已經把往來的賬本，送到王府賬房裡了，我昨日裡看了一眼。”
“遼東那邊產皮貨，賬房那邊說，皮貨都是最上等的，運到長安來，能出好價錢，往那邊去的商隊，應該也是奔著這個去的，再就是山裡的珍稀藥材，在長安城裡，也是緊俏貨。”
“夫君若是對這些感興趣，咱們府上在長安，有個貨棧，是在外商隊來長安的落腳點，也是府上在長安諸多鋪子的貨點。”
李複驚訝一瞬。
“還有這地方？”
李韶微微一笑。
“這是負責長安城生意的大掌櫃的建起來的地方，遼東的皮貨、嶺南的藥材、江南的絲綢、蜀中的錦緞，凡到了長安，都會先在貨棧存放，分門彆類，然後送到各處鋪子裡去。”
“每年的總賬，都是貨棧那邊歸納整理的，我去過一次，那邊規模還不小呢。”
“那我還真好奇，得去看看了。”
李複不管家中的這些產業細節，還是頭回聽說，有這麼個地方。
“就在親仁坊，去了都不用打聽，四海貨棧，占了親仁坊一小半，很大的一個大院子，是將裡頭好幾處宅子都打通了，連在了一塊，弄了這麼個貨棧。”
李複認真聽著，好像，規模還不小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