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6章:談判
魏征聽罷,神色不變,緩緩開口道:“貴使所言,大唐朝廷已然知曉。”
“我大唐陛下與太子殿下,素來以仁德撫遠,對於大唐周圍那些誠心歸附的邦國,從來不吝於恩澤。”
“然則,國與國之間相交,貴在誠信,我中原,更遵禮法。”
魏征語氣一頓,目光緩緩看向祿東讚。
“敢問大論,吐蕃既然有心與大唐通好,那為何在鬆州邊境外,陳兵數萬,虎視眈眈呢?”
“這可不似通好之禮啊。”
“大論在長安也停留快有一個月了,鬆州外的駐兵,仍舊不見半分後撤的跡象,看著不像是通好,反倒像是脅迫。”
“逼得我大唐不得不派遣將領坐鎮鬆州練兵以應對未知之變。”
祿東讚聞言,臉上堆滿假笑,笑著擺手。
“魏大夫,這是誤會一場啊。”
“邊境駐兵,乃是為了防範不測,保境安民,絕無威脅大唐之意。”
“今日既然話說開了,大唐朝廷對此有疑慮,那本相自然要解釋,當然,隻是靠著一張嘴,說出來的話,不能夠讓大唐的諸位相信,那麼,為了彰顯我吐蕃的誠意,本相可立刻修書,送回吐蕃。”
“本相會奏請我讚普,酌情令鬆州外兵馬後撤,以示罷兵修好之心,然具體後撤幾何,當然,本相眼下也不好說定了,畢竟,路途遙遠,訊息往來之間,難免時間上有所貽誤。”
祿東讚說這麼多,魏征隻是淺淺一笑。
聽話聽音,嘰裡咕嚕說這麼一些,能信的,不足兩成。
眼下大唐大軍回撤,吐蕃不敢與大唐打了,這纔是真的。
但凡大唐的主力仍舊側重遼東,防範草原,那鬆州外,吐蕃未嘗不敢做一番嘗試。
在撤兵的事情上,還顧左右而言他,留下討價還價和拖延的空間?
這點心思,在長安,恐怕是不夠用的。
“我大唐太子殿下的意思很明確,鬆州外,吐蕃,退兵百裡,以觀誠意。”
“如果吐蕃做不到的話,也就不用再議其他了。”
“若是吐蕃真心求好,一紙軍令,數日可達,何須拖延?”
“若是連走出去的第一步都要遲疑反複,那大論口中所謂的赤誠之心,恐怕是難以令人信服的。”
“至於其他,那隻能說是後話了。”
“吐蕃想要與大唐修好,上表稱臣納貢,承諾永不犯邊,那大唐會派遣官員,前往鬆州,厘定互市。”
“大唐與吐蕃之間,互通有無,對於吐蕃來說,是莫大的好處,如此,大論以為如何?”
祿東讚聽完魏征丟擲的條件,頓感壓力。
不過,畢竟是久經風浪之人,並未慌亂,轉而道:“稱臣納貢,乃是藩屬之禮,我吐蕃雖僻處高原,亦知禮義。”
“我讚普年輕有為,一統諸部,威震高原,若是驟然稱臣,恐怕國內舊部不服,反而生出禍亂來。”
祿東讚說著,沉吟一番。
“可否........以‘舅甥之國”相稱?我讚普尊大唐皇帝為舅,自居為甥,永修和睦,如此兩全其美.......”
魏征聞言,臉上並無表情,隻是微微搖頭:“大論此言差矣。‘甥舅之好’,可用於私誼,豈能替代國禮?我大唐天子,乃天下共主,四海賓服。
吐蕃既願歸附,自當依禮上表,接受冊封,方顯正統。至於貴國內部之事……”
魏征目光深邃的看了祿東讚一眼。
“以貴國讚普之雄才,以大論之智謀,若連‘歸順天朝、共沐王化’此等大利於吐蕃長治久安之事,都無法說服部眾,那這‘一統諸部’、‘威震高原’,恐怕也需重新考量了。”
早前魏征就調查過祿東讚這個人,鴻臚寺的官員與祿東讚接觸也有大半個月了,包括百騎司送給魏征的,關於吐蕃的情報。
若是吐蕃內部鐵桶一樣穩固。
那這個祿東讚,怕不是要拿鼻孔看人了。
看看他剛來長安的時候是個什麼態度,如今又是什麼態度。
這當中發生什麼事了?
當然是大唐平定遼東,大勝而歸。
祿東讚心裡沒底氣了。
內憂並沒有解決,鬆州外又招惹了“外患”。
要是不趁著這個機會,狠狠的拿捏吐蕃,往後,就鮮少有這般聲勢了。
至於吐蕃內部不穩妥,那是你們自己的問題,不能成為不遵守大唐規矩的藉口。
想要與大唐修好?先拿出認錯的態度來。
大唐被你們在鬆州外威脅了,若是這件事不拿出個態度來,傳出去,還讓四方以為,大唐朝廷是軟柿子,誰都能上來捏一捏呢。
這場子,得找回來。
祿東讚心頭一沉,聽出魏征的話綿裡藏針,大唐想要讓吐蕃低頭......
一時之間,祿東讚陷入了兩難的境地。
今日若是不鬆口,恐怕會失去更多周旋的餘地。
可若是輕易就應下了,等回到邏些城,該如何向讚普交代,此番失敗,未能從大唐手中討得好處,那麼,吐蕃的那些舊貴族們的氣焰,恐怕會更加囂張。
廳內的空氣越發凝滯,祿東讚沒有回應,魏征也不著急,自顧自的坐在上首,端起茶碗,輕飲茶水。
眼下,有的是時間跟你耗。
這件事,一天兩天是談不成的。
這一點,魏征心裡有數,因此,又何必著急催促呢?
祿東讚深吸一口氣,緩緩抬起頭,臉上重新掛上得體的笑容,看向魏征。
“魏大夫。”再次開口,聲音低沉許多:“大唐太子殿下之意,本相.......大致明白了。”
“大唐乃天朝上國,規矩法度,自有大唐的威嚴與道理,我吐蕃,或有行事粗陋,思慮不周之處,引起了大唐的疑慮,這是吐蕃之國。”
魏征微微頷首。
以退為進,緩和氣氛.......
“退兵百裡之事。”祿東讚斟酌著:“本相可以立即送加急的文書前往吐蕃,稟報於讚普,陳明利害,懇請讚普下令前線兵馬,即日開始後撤,然大軍調動,非一日之功,但是,一個月之內,兵馬必定後撤,以示我吐蕃之坦誠,如何?”
魏征淡淡一笑,看著祿東讚。
“太子殿下要的是吐蕃的誠意,要看的是吐蕃的態度,一月之期,可以,但是明確軍令送達鬆州前線為平,我鬆州都督府確認後,吐蕃兵馬後撤,若是一個月之內,未見實效,或者中途有反複之舉,那大唐隻能認為,吐蕃修好,為緩兵之計,實則圖謀我鬆州之境。”
“那往後,可就是一切免談了。”
祿東讚心中一凜,知道在這點上已無更多轉圜,隻得點頭:“可。”
“很好。”魏征微微頷首,“那麼,稱臣上表之事?”
祿東讚垂下眼眸。
這纔是最難的一關,沉默片刻,這才緩緩開口。
“魏大夫,稱臣上表,關乎國體,本相,尚且需要一段時間,與我讚普詳細商議,可否,待鬆州事了,兩邊局勢緩和之後,再正式遣使?”
魏征伸手撫摸著放在一側的茶碗。
“那看來,貴國讚普與大論,是還沒有想好這件事。”
“也罷,這等事,大唐自然不好強求。”
“也並非一日之內,你我坐在這裡就能討論出個什麼結果,也不好為難大論,如此,便先按照大論說的,這般吧。”
魏征決口不再提和親的事情。
隻是先解決了鬆州外吐蕃的駐兵。
反正聽東宮那邊的意思,和親是不可能和親的。
想都不要想。
加上先前禮部的官員來說和,魏征心裡,對和親的事情,也有了幾分抵觸。
原先也想著,和親了事,但是瞭解內外諸事之後,反倒是覺得,不和親,未嘗不是一件幸事。
魏征站起身來。
“時候不早了,今日,便先談到這裡吧。”魏征理了理自己的衣袍。
祿東讚也連忙起身相送。
魏征朝著祿東讚拱了拱手,道彆後,邁步離開了會同館。
祿東讚回到了自己的房間裡,頓感身心俱疲。
大唐,果然是人才濟濟。
祿東讚的心中對於尚未謀麵的大唐太子,更是多了幾分忌憚。
是啊,雄鷹的孩子又怎麼會是普通的雛鳥,天可汗的太子,又豈會是簡單的人物。
今日與魏征談完之後,相信不久,自己就能見到這位大唐的儲君了。
大唐啊........
即便是將來天可汗之後,還有一位雄主繼承天可汗的天下,未來的大唐,將會多麼可怕。
已經這般強大的國家,未來仍舊在走上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