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8章:整人
正午的陽光毫無遮攔地潑灑下來,街邊的槐樹投下稀疏的、幾乎沒什麼用處的陰影。空氣彷彿凝固了,帶著塵土和市井混雜的氣息,熱浪肉眼可見地從地麵升騰。
王懷安也熱啊。
平常在衙署之中,且不說屋子裡陰涼,身邊偶爾奢侈一下還能放塊冰,蒲扇一甩,愜意啊。
可是這正午的外頭,實在是熬人的很........
王懷安知道吐蕃使者到達長安的時辰,今日還特意換了一身輕薄的衣裳,一身翠綠色的細葛布襴衫,輕薄透氣,織紋細密,領口與袖口滾了圈淺青色的紗羅緣邊,下擺那道標誌性的橫襴,是用稍深些的綠錦裁的,在日頭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襴衫裡頭,襯了件月白色的紗質中單,領口微微敞開,因著是外事場合,沒穿便服的半臂,隻在襴衫外搭了件半透明的豆綠色紗羅披帛。
即便是身上三層,也是輕薄的很。
頭上的展腳襆頭都是青黑色的紗製。
大熱的天,什麼都比不上涼快散熱。
王懷安抬手,用用袖緣擦了擦額角的薄汗。
再看看身邊的這些吐蕃人。
好像明白,涇陽王殿下這是想要乾什麼了。
真踏馬損呐,比朝堂上的相公們都損.......
陽光愈發熾烈,曬得人麵板發疼,祿東讚身上的暗紅色錦袍外衣已經掛在腰間,裡衣早已被汗水浸濕,貼在後背,黏膩的觸感讓他渾身不適。
腰間掛著的彎刀隨著腳步晃動,更添了幾分沉重,額角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鑽進頜下的胡須裡,癢得難受。
隨行的吐蕃侍從們更是苦不堪言。
進長安城,為了彰顯吐蕃威風,他們身上穿的,都是吐蕃的氈甲。
不多時便滿頭大汗,有人忍不住悄悄脫下一隻袖子,將其掛在腰上,露出黝黑的臂膀,卻仍覺得熱浪逼人;有人腳步虛浮,眼神發飄,顯然已被暑氣熏得有些頭暈。
長安城裡的空氣,令他們十分不適,總感覺腦子暈乎乎的。
礙於使者團的規矩,以及周遭長安百姓投來的好奇目光,他們也隻能繼續強撐著,挺直腰板,不敢有半分懈怠。
街麵上的行人見狀,紛紛側目議論。
“嘶,這是哪兒來的番邦蠻子,都不嫌熱嗎?”
“可不是,看他們穿的,看的我都冒汗。”
有孩童指著吐蕃人的打扮好奇發問,有商販笑著低語,目光裡帶著幾分戲謔。
這般厚重的衣裳,偏要在正午的長安街頭走動,純屬自己給自己找不自在。
這幫人,腦子沒問題吧?
祿東讚將周遭的目光儘收眼底,臉頰發燙,心中十分惱怒。
王懷安似是毫無察覺吐蕃眾人的窘迫,依舊興致勃勃地介紹著:“大論你看,此處是朱雀大街最繁華的地段,兩側皆是綢緞莊、珠寶行,往前便是東市,各色貨物琳琅滿目,連西域的商隊都常來此處交易。”
王懷安停下腳步,指著前方的綢緞莊笑道:“若是大論覺得炎熱,不如進去挑選幾件輕薄夏衫?我大唐的綢緞,質地柔軟,透氣性極好。”
“你看我這,身上穿了裡外三層呢,看不出來吧?”
王懷安言語之間,儘顯自豪。
大唐地大物博,你吐蕃人番邦蠻子,這麼大張旗鼓的進長安,臭顯擺什麼呢。
難怪涇陽王殿下要收拾他們呢。
該!
還得是涇陽王殿下。
讓他們因為衣著,遭點罪,然後自己領著他們往這邊來,還能向他們展示大唐的繁榮,展示大唐有你們吐蕃沒有的稀罕物。
多大的傲氣,也得變成服氣。
王懷安心裡對李複的敬意又上了一層。
而在祿東讚看來,這話就像是故意戳人痛處一樣。
雖然真的是故意的。
攥緊了拳頭,強壓下心中的怒火,祿東讚臉上扯出一個生硬的笑容。
“多謝王少卿好意,吐蕃習俗,不慣穿這般輕薄衣物,不必麻煩了。”
若是真的進去買夏衫,便是承認了自己撐不住,丟了吐蕃的體麵;若是不買,便隻能繼續受這酷暑之苦。
很明顯,臉麵最重要。
王懷安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的笑意,卻故作惋惜地歎了口氣:“也罷,是我考慮不周。那咱們繼續往前,前麵還有大興善寺.......風景極佳,值得一看。”
副使終於忍不住,用吐蕃語低聲對祿東讚說:“大論,這唐人官員,莫不是故意的?天氣如此炎熱……”
祿東讚微微搖頭,同樣用吐蕃語低聲回應,聲音因乾渴而有些沙啞:“不可妄言。初來乍到,禮數不可廢。”
“我們要沉住氣。”
這時,王懷安停在一處頗為氣派的建築前,那是一座三層高的酒樓,飛簷鬥拱,彩繪鮮明,門口酒旗招展。
“大論,此處便是長安有名的‘會仙樓’,不僅酒菜一絕,登樓遠眺,半個長安城的風光儘收眼底。不如上去歇歇腳,飲杯茶水解解渴,再俯瞰這帝都氣象?”王懷安笑容可掬,語氣真誠得無可挑剔。
他也怕把這幫人熱出個好歹來。
所以,適當的鬆一鬆。
祿東讚看著那高高的台階,再感受一下自己幾乎濕透的內衫和悶得發慌的胸口,喉結滾動了一下。
身後的使團成員更是眼巴巴地看著他,眼神裡寫滿了渴望——哪怕隻是上去坐一會兒,避避這毒日頭也好啊!
中午了,也該吃飯了啊。
祿東讚深吸了一口氣,臉上擠出一個儘可能從容的微笑,對著王懷安拱手:“王少卿如此美意,祿東讚卻之不恭。正好,也想領略一番長安盛景。”
“大論請!”王懷安側身引路,率先踏上台階。
祿東讚一行人離開後,李複和李承乾也沒了喝茶的興致,乘坐著馬車,去了東市的酒樓。
兩人都好奇,祿東讚到底能被王懷安整的有多狼狽。
雅間裡,侍從端上了清涼的冰鎮葡萄酒,一道道精美的菜肴送上桌案。
李承乾笑意盈盈,帶著幾分少年意氣。
“王叔此計,雖……促狹了些,卻著實有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