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韶靜靜的聽著。
“看來吐蕃的使者一到長安,你又要不得閒了。”
“以往陛下在長安的時候,中秋節設宮宴,如今陛下不在.......”
“如今陛下不在長安,宮宴照舊,無非坐在首位的,是高明。”李複說道:“留在長安城觀看的使者說多不多,但也不少,場麵還是要有的。”
“宮中呢?”李複問道。
他問的自然不是前朝,而是後宮。
“今年中秋,皇後娘娘在立政殿設宴,宴請官家貴眷,我也在其中。”李韶說道:“前些日子,皇後娘娘召見官眷,你不是知道嗎?那會兒還把兕子送去了崇政殿呢。”
李複笑著點頭。
“對外,前朝後宮,還是要一片祥和啊。”李複笑道:“越是在這種節骨眼上,越是如此。”
李韶將團扇放到一邊,端起茶水,輕飲一口。
“白天,翼國公夫人還來了一趟。”
“嗯?”李複疑惑:“翼國公夫人?她來做什麼?”
“兵學院不是有三十名學生,去了前線,翼國公家的小公爺,不是也在書院?”李韶說道:“就想來問問這件事。”
李複蹙眉。
“我記得,秦小公爺不在那三十人的名單裡啊。”
李韶應和著:“就是因為不在,所以才來的。”
“咋,她是打算將秦小公爺送到前線去?”李複不解。
翼國公在家中養病,一年到頭也就大朝會的時候能在眾人麵前露一次麵,如今整個翼國公府,對內是翼國公夫人支撐著,對外,有繞不過的場麵的時候,都是秦小公爺出麵。
可以說,秦小公爺如今是翼國公府的頂梁柱了。
李韶放下茶盞,輕輕歎了口氣。
“我瞧著,秦夫人的意思,倒不全是為了孩子的前程,更多是……翼國公的意思。”
李複聞言,眉頭蹙得更緊:“翼國公?他想讓兒子去遼東?”
“**不離十。”李韶低聲道,“秦夫人雖未明說,但話裡話外,透著幾分無奈,也透著國公爺那份執拗。”
“這事兒啊,我思來想去,我估摸著,他們兩口子在家應該是看到長安城如今這番形勢,加上書院的學生開始入了陛下的眼,漸露頭角,有些著急了。”
“陛下不在長安,太子也能從書院調派人手,不管是陛下身邊也好,還是太子身邊也罷,總要沾一頭吧?”
“聽說翼國公近來身體情況不算好.......”
“怕不是要為以後,翼國公府做打算了。”
“翼國公的意思,他是馬上取功名,如今身子不爭氣,不想讓兒子隻看長安的富貴.......”
廊下的風似乎靜了一瞬,蟲兒的鳴叫也清晰起來。
李複沉默了片刻,緩緩靠回椅背,目光投向夜空那輪清月。
這下明白了。
即便是秦瓊的身體一直在調養,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終究是以前在戰場上,受過太多的傷,流過太多的血,身體的底子已經壞了,連他自己也不知道,能熬到什麼時候了。
“如今翼國公還在,陛下尚且敬重,將來翼國公若是不在了,看在翼國公以往功勞的份上,陛下也不會不去善待秦家,可是這份善待,又能維持到什麼時候呢?翼國公兩口子想著,終究還是需要自家的後輩,有些能耐,才能維持得住門楣。”
“多了不說,總要為秦小公爺打算。”
李韶語氣裡帶著敬佩與感慨,“秦夫人說,小公爺自己也想去。年輕人,讀了兵書,學了武藝,見同窗有機會上陣,哪有不熱血沸騰的。隻是顧忌著家中父親病重,母親支撐門庭不易,不敢輕易開口。”
“糊塗!”李複忽然低聲斥了一句。
“翼國公府如今這情形,嫡子豈可輕動?他若有個閃失,秦家門楣靠誰支撐?”
秦瓊兩口子,就隻有秦懷道這一個兒子。
上前線?萬一有個閃失,那大唐朝廷就成了笑話了。
李二鳳就成了一個笑話了。
遼東前線,猛將如雲,將一個有赫赫戰功的臣子的獨苗調派到戰場上去。
大唐是沒人了嗎?
大唐武勳一脈,就沒人了嗎?
秦懷道要是真往戰場上去了,打的不止是李世民這個皇帝的臉,還有同秦瓊一同領兵打仗,衝鋒陷陣的那些老兄弟的臉。
大唐的武將,在文官麵前,連頭都抬不起來了。
李韶輕輕按住自家夫君的手背。
“你先彆急,秦夫人來,也並非是要咱們立刻將小公爺塞進名單裡,畢竟,名單的事情早就已經定下了,如今那幫學生都已經在百濟了。”
“她也是個明白人,知道其中利害。”
“她來,實際上也是想從咱們這兒探探口風。”
“我覺得,秦夫人也是心裡苦,沒個能商量的人。”
李複長長撥出一口氣,他印象裡的秦懷道,還是那個拘謹的來送年禮的少年人呢。
這一轉眼,在書院也已經讀書有兩年了。
李複思索一二。
李二鳳在前線打仗,總不能自己和李承乾在後方,在長安,連他的老部屬都安排不明白,更彆說是秦瓊這樣的,為李二鳳衝鋒陷陣的老部屬了。
“這事兒,我明日跟高明商議一二,總得做點什麼,讓翼國公兩口子,彆這麼焦慮。”李複說道。
“秦家將魂未熄,這是好事,但是一代一代,薪火相傳,也是大事,下次你再見秦夫人的時候,就跟他說,讓小公爺先顧好學業的問題,不要著急,路還是要一步一步的去走的。”
“再者說,翼國公現如今的身體,操心這些事兒,對休養沒好處。”
“眼下,一動不如一靜。”
李韶將這幾句話在心裡細細過了一遍,鄭重地點了點頭:“我記下了。這些話,我去說,確比你去更合適些。”
事情有了定論,但是廊下的氣氛也沒輕鬆多少,月光依舊皎潔,桂香依舊馥鬱,可這繁華安寧的長安月下,有多少人,心思重重,難以入眠。
李複的目光恢複平和。
“罷了,各家有各家的緣法,咱們能做的,也唯有在力所能及時,伸一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