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懷仁辦事,向來穩妥。他那個管事老周,也是個精細人,也是宅子裡的老人了,當年在晉陽的時候,阿耶就見過他。」李世民點點頭,隨手拿起一份文書看了看。
「你處理得也很有條理。此事關乎重大,務必細致,但也不必事事躬親,可讓東宮你的心腹具體經辦,你掌總即可。」
「此事不是國事,不是政事,是你東宮的家事,你可明白?」
「兒臣明白。」李承乾應道,見父皇神色輕鬆,似乎心情不錯,便試探著問,「父皇……今日朝中,可還順遂?」
李世民知道兒子想問什麼,笑了笑:「你是想問魏征那老家夥吧?」
李承乾有些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兩儀殿那場衝突動靜不小,他雖未親見,也有所耳聞。
「沒什麼大事了。」李世民語氣輕鬆,「那老家夥,脾氣倔得像頭驢,話也難聽,但……心是好的。」
「阿耶是不會生他的氣的。」
「阿耶還賞了他最愛吃的菠菜呢。」
李承乾聞言,也忍不住笑了。
「魏大夫……確是一片公心。」
「是啊,公心難得。」李世民感慨了一句,轉而問道,「除了茶葉的事,你王叔昨日可還說了什麼?關於涼州、社倉,或者……彆的?」
李承乾搖了搖頭。
「沒有,就隻是將茶葉的事情辦妥了,他帶著印章來的,當著兒臣的麵,在契書上用了印,兒臣想著,應該是茲事體大,中間不能假手於人,若是沒有王叔的印鑒,那文書中途就算是出了什麼差錯,也是沒用的廢紙幾張。」
李世民頻頻點頭。
「他想的很是周到。」
「你下午,可有什麼安排?」李世民問道。
李承乾拱手應聲:「下午,要去三省的值房,送到東宮的奏章有兩件事,還需要跟相公們議論,有了結論,等到朝堂上纔能有定論。」
「不用去了,阿耶與你一同處理完便是了。」李世民說道:「正好今日沒有什麼大事,也閒散,咱們父子倆,可以出城狩獵去。」
李世民興致高昂。
李承乾聞言一愣,出城狩獵?這……倒是出乎意料。
倒不是阿耶不喜歡,隻是平日裡勤於政務,身邊還有一幫言官
「阿耶,這……」李承乾有些遲疑,「下午的奏章……」
「不是說了嗎,阿耶與你一同處理。」李世民大手一揮,不容置疑,「幾件待議的事,能費多少工夫?咱們快刀斬亂麻,議出個章程,讓中書省去擬旨便是。剩下的時間,正好出去鬆快鬆快!整日悶在宮裡,人都要僵了。」
李世民見兒子還有些猶豫,又道:「你是儲君,要學會張弛有度。處理政務要緊,但強健體魄、習練弓馬、體察外間風情,同樣重要!當年阿耶與你這個年紀,可是三天兩頭在校場、在山野裡打滾的。走,今日天氣正好,莫要辜負了這大好時光!」
李承乾心中感動,難得。
「是,兒臣遵命!」李承乾不再猶豫,臉上也露出了期待的笑容,「那……兒臣這就吩咐讓人提前準備鞍馬?」
李世民點頭:「去吧。」
「王德,去讓人把朕的騎射服送到這裡來。」
「是。」王德躬身應聲。
父子二人相視一笑,隨即拿起桌案上未曾處理好的奏章,開始商議起來。
事情處理完後,父子兩人在偏殿內換上一便於騎射的胡服,穿上箭袖戎裝,腰挎寶弓。
這一拾掇,李世民彷彿又回到了當年馳騁沙場的英武模樣。
玄武門外,一小隊精銳侍衛早已奉命等候,父子二人翻身上馬,馬蹄輕快,帶著些許隨從,便向著長安城外的山林方向馳去。
春風拂麵,帶來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氣息。
李世民一馬當先,感受著久違的縱馬疾馳的快意,回頭對緊隨其後的李承乾朗聲笑道:「高明!跟緊了!看看你的馬術可有長進!」
「阿耶放心!」李承乾也是意氣風發,催馬跟上。他自幼受嚴格教導,騎射功夫本就不弱,隻是近來政務繁忙,少有如此暢快賓士的機會。
次日,太極殿早朝。
「臣,監察禦史柳範,有本啟奏!」
聲音清朗,在寂靜的大殿中格外清晰。李世民端坐禦座之上,神色平靜:「奏。」
柳範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禦座上的皇帝,又看了看位列朝堂之首的太子李承乾,朗聲道:「臣聞,昨日午後,陛下攜太子殿下,輕離宮禁,出城遊獵,至暮方歸。」
「臣以為,為君者」此言一出,滿朝文武頓時神色各異。
不少人心中瞭然,昨日皇帝與太子出獵並非絕密,隻是沒想到真有禦史會為此事當庭發難,此事可大可小,但在此刻提出,似乎有些小題大做。
朝堂之上,一些世家大族出身的朝臣,互相看了看,眼中閃過一絲看好戲的神色。
李世民麵不改色,甚至嘴角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彷彿早有預料。
李承乾心中也是微微一緊,沒想到昨日隻不過是偶爾一次父子遊獵,竟然會被拿到朝堂上這般鄭重其事的說。
但他很快穩住心神,麵色平靜,目光坦然地看著那位柳禦史,並未露出絲毫驚慌或惱怒。
這事兒,有阿耶在上頭頂著呢,自己用不著操心。
這禦史,參奏的也是皇帝,太子是其次。
阿耶總不能不要麵皮的,讓自己站在前頭頂著不是?
畢竟,這事兒還是他提出來的呢。
想到這些,李承乾心裡就更不慌了,甚至麵色也帶著幾分輕快。
「柳範見皇帝和太子都未動怒,膽氣更壯,繼續陳詞:「陛下!太子殿下!《禮記》有雲:『國君春田不圍澤,大夫不掩群,士不取麛卵。』此乃愛物惜民、不奪農時之古訓。」
「如今之際,萬物生發,陛下與太子縱馬馳騁於山林,追逐射獵,豈非有違聖賢教誨,驚擾生靈,更易令百姓誤解朝廷不重農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