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時路
「陛下明鑒。隻是高建武此時暴卒,打亂了我們以高桓權製衡蓋蘇文的佈局。如今平壤城內,高恒年幼,高寶藏庸懦,絕難抵擋淵蓋蘇文的鋒芒。臣恐……高句麗不日即將易主。」
「易主?他蓋蘇文若夠聰明,此刻就不會急著坐上那個位置。」李世民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弑主已是滔天大罪,若再迫不及待地篡位,便是將『國賊』二字刻在額頭上,不僅高句麗國內忠於王室的勢力會反彈,我大唐出兵也更顯名正言順。」
李世民看向長孫無忌,目光如炬。
「他接下來要做的,無非就是效仿曹操,司馬昭之流,裹挾王上,以令全國,而後肅清異己,穩固朝堂。」
時機成熟之後,再行禪讓的把戲。
算了,老李家的來時路,不提也罷。
「那如此一來,長安這邊,高桓權這步棋,倒也不會完全成為廢子。」長孫無忌思索著。
「不管蓋蘇文扶持高寶藏還是高恒,高桓權明麵上依舊是高句麗的世子,是他們王族正統所在。」
「大唐若是出兵,扶持高桓權,以他的世子之名,發布討逆檄文,公告高句麗內外,控訴淵蓋蘇文弑君之罪,號召忠臣義士起兵勤王!」
「那這樣,高句麗的內部,不說有大亂,蓋蘇文的日子也不會過的順風順水。」
李世民微微一笑。
「命張儉在營州加大兵馬調動的聲勢,做出隨時可能介入的姿態。」
「內外交困,心驚膽戰。」
「但是呢,大唐不會真的打。」
「畢竟,幫著高桓權奪位成功,大唐能得到的,又能有多少呢?」
「如果要打,那大唐就一定要拿回前隋失去的土地,人口,甚至,不止於此。」
李世民微微仰頭,眸光銳利。
前人做不到的,他李世民來做!
那片曾經讓前隋百萬將士埋骨他鄉的土地,大唐要拿回來!
「遼東的地,前隋三征而不能得,百萬骸骨空付遼東。」
「大唐,要拿回來,而且是連本帶利的拿回來。」
「輔機,這兩年朝廷新增西海都護府,西州都護府,那未來,未嘗不能有遼東都護府。」
長孫無忌心頭亦是一陣激蕩。
「陛下聖斷!如此看來,高桓權此刻更不能廢,反而要好好『用』起來。他不僅是討逆的旗幟,將來若時機成熟,更是我們徹底平定高句麗時,一個極好的……藉口和過渡。」
需要他的時候,他是高句麗的王世子,甚至可以是高句麗的王。
哪天不需要了,或許,說不準高桓權就會在與蓋蘇文對陣的時候兵敗,被蓋蘇文這個逆臣所殺。
李世民讚許地看了長孫無忌一眼,君臣之間心照不宣。
「所以,現在要做的,就是讓蓋蘇文難受,讓他無法順利整合高句麗。同時,也要把高桓權牢牢控在手中,將他最後的價值榨取乾淨。」李世民冷然道,「命張儉,不僅要調動兵馬,還要派人潛入高句麗,將高建武『被病死』的訊息和高桓權的討逆檄文一並散播出去!」
「高寶藏和高恒如今勢力微弱,是擋不住蓋蘇文的,既然這樣,大唐就為他們壯壯聲勢。」
「隻要大唐這樣做,哪怕是高寶藏和高恒手裡有高建武留下的遺詔,不管遺詔是什麼內容,他們都不敢輕易廢棄高桓權的名頭。」
長孫無忌連連點頭。
「現在這訊息是咱們的人從營州送來的,眼下,高桓權還不知道高建武已經死了,這個訊息,是否要透露給他?」長孫無忌問道。
「讓他知道也無妨。」李世民說道:「早晚都是要知道的,讓他早作心理準備吧,那個高桓權,也不是什麼心誌堅定之輩,不過這樣也正好,他越是慌亂,就越是要求著你為他拿主意,哪怕他知道你也有你的目的,可是他們眼下的情況,不得不依附於你這個大唐的司空。」
「臣明白。」長孫無忌躬身,「臣知道該如何做了。這便去鴻臚驛館,好好安撫我們這位……驚弓之鳥般的世子殿下。」
李世民揮了揮手,補充道:「記住,討逆檄文之事,需讓他親自執筆,字字血淚,才能動人。蓋蘇文弑君的罪名,必須由他這位『苦主』親口去說!」
「背地裡的事情,挑到明麵上,不管是不是真,蓋蘇文是明著做的還是背地裡做的,高桓權跟蓋蘇文之間,一定是如同水火,互不相容的。」
「臣遵旨。」
長孫無忌拱手行禮,起身退出兩儀殿。
殿外寒風陣陣,讓長孫無忌的頭腦越發清醒,整理了一下衣袍,吩咐人一同往鴻臚驛館走去。
等到了鴻臚驛館門口,長孫無忌的臉上已然換上了一副沉痛而又帶著幾分威嚴的表情
鴻臚驛館內,炭火盆燒得劈啪作響,卻絲毫驅不散高桓權心頭的寒意。
他手中那張單薄的信箋彷彿有千斤重,上麵寥寥數語,卻如同驚雷在他耳邊炸響。
父王,薨了。
「不……不可能……」高桓權嘴唇哆嗦著,臉色瞬間慘白如紙,他踉蹌著後退兩步,撞翻了身後的憑幾,發出一聲悶響。「父王……父王他……月前還有詔書給我,怎會……怎會突然就……」
他猛地抬頭,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一臉沉痛肅穆的長孫無忌,聲音嘶啞:「司空!這訊息……這訊息可是真的?!父王他……他是怎麼……」
「世子節哀。」長孫無忌聲音低沉:「營州那邊送來的密報自然不可能是假的,遼東郡王是暴卒於寢宮,具體的,營州那邊就打聽不到了。」
「郡王薨逝前,並無急症,此事……我猜想著,或許另有隱情。」
「另有隱情」高桓權喃喃重複著這四個字,如同魔怔。
並非蠢人,瞬間就明白了長孫無忌的言外之意!是蓋蘇文!一定是他!是他等不及了,是他弑君!
先是在平壤城內散佈流言,氣得父王臥病在床,再是用一些見不得光的手段,要了父王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