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公主
「王兄。」高寶藏拱手行禮。
高建武看向高恒。
「兒臣先告退了。」高恒很是識趣的退出了內殿。
待高恒的腳步聲遠去,內殿隻剩下兄弟二人。
「你過來。」高建武看向高寶藏。
高寶藏走到榻前。
「王兄身體如何?」
高建武搖了搖頭。
「靜不下心來,也就還是那樣。」
「寶藏。」高建武聲音帶著幾分沙啞,卻是不容質疑的決絕。
「咱們高家,已經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頭了。」
高建武將高桓權從長安送來的信交給高寶藏去看。
高寶藏看過信,心中一震,無奈歎息。
「隻是靠大唐的威懾,如同飲鴆止渴。」高建武目光銳利起來:「我們需要自己的刀,一把能夠牢牢握在咱們自己手裡,能在關鍵時刻,刺向淵蓋蘇文咽喉的刀!」
高建武掙紮著想要坐起,高寶藏連忙上前攙扶,在他身後墊上軟枕。
「原先,我想著,奪去高桓權的世子之位,如今看來,這個決定,還不能這麼早就公佈,他在長安,也有他的用處。」高建武低聲說著。
「至少現在看來,用處很大。」
「如果高家一定要出一個罪人來背負這一切,我算一個,桓權算一個。」
說到此處,高建武閉上了眼睛,緩了好一陣子。
「寶藏,讓高恒留在王宮,你要離開王城一趟。」高建武說道:「這些日子,你住在王宮之中,後續幾日,依舊要讓人覺得,你依舊住在王宮之中。」
「暗中,離開王城,去大穀郡,找一個人。」
高建武湊到高寶藏耳邊,氣息微弱卻字字清晰。
「大穀郡守溫達。」
高寶藏眼中閃過一絲驚詫。
「這個人」
高建武點點頭。
「就是他。」
「沒有什麼好的出身,但是累有軍功,以勇猛著稱,在朝中並無根基。」
「也就是說,他跟淵蓋蘇文,不是一夥兒的。」
高寶藏遲疑著。
「可是,他可靠嗎?大穀郡兵不過數千。」
高建武笑了笑。
「就是因為根基淺,人不多,所以不易被淵蓋蘇文察覺,淵蓋蘇文也不會拿著他當回事。」
「當年他受過我的接見,有提拔他的恩典,這個人重諾,心存忠義,可以信得過。」
「雖然隻有幾千郡兵,但是眼下的情況,能抓住一點是一點。」
高建武緊緊抓住高寶藏的手,指甲因用力而泛白:「你親自去,持我密令,許他……事成之後,他就是高句麗的莫離支。」
「讓他秘密集結可靠兵力,隨時聽候王命!」
「另外,」高建武繼續部署,思慮周密,「讓宮裡我們的人,散佈訊息,就說……就說桓權在長安已得大唐皇帝全力支援,不日將借唐軍精銳返回平壤,清君側!」
高寶藏立即領會:「王兄是要……虛張聲勢,讓淵蓋蘇文投鼠忌器,不敢在王城內立刻對您和恒兒動手,為我們爭取時間?」
「沒錯。」高建武疲憊地靠回去,嘴角卻帶著一絲冷意,「他淵蓋蘇文敢陳兵八萬,無非是欺我病重,欺桓權無能,欺高恒稚嫩。」
「如今,我們便給他一個『驚喜』。讓他知道,我這把老骨頭還沒涼透,我高家,還有後手!」
高建武劇烈地咳嗽了幾聲,緩過氣來,看著高寶藏,眼神複雜:「寶藏,此事凶險萬分,一旦泄露,你我,還有恒兒,立時便是殺身之禍。王兄……隻能托付給你了。」
高寶藏跪倒在榻前,以頭觸地。
「王兄放心!臣弟縱然肝腦塗地,也必不負所托!高氏江山,絕不能亡於奸賊之手!」
平壤城的秋夜,被連綿的冷雨浸透。
巡夜衛士的腳步聲在濕滑的石板路上規律響起,旋即又被雨聲吞沒。
高句麗學習大唐的宵禁製度,因此到了夜晚,街道上燈火熄滅,空無一人。
雨水順著烏瓦滴落,彙成一道道短暫的水簾,敲打著深夜的寂靜。
一道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的黑影,沿著王宮高牆的陰影疾行,巧妙地避開了幾隊巡邏的衛兵。
大對盧府邸的後門悄無聲息地開合了一次。
府邸書房內,燭火通明,淵蓋蘇文並未安寢,他身著常服,正對著一幅遼東輿圖沉吟。腳步聲在門外響起,極輕,卻很有規律。
「進來。」淵蓋蘇文頭也未回。
書房門被推開,那名從王宮出來的侍從躬身而入。
帶進一絲外麵的寒氣與潮意。他跪伏在地,聲音壓得極低,卻清晰可聞:
「主人,宮中有變。」
淵蓋蘇文緩緩轉過身。
「講。」
「高寶藏去見了王上,與王上密談良久,期間,高恒短暫離開,今日王上情緒十分不穩,還摔了藥碗。」
「高寶藏離開時,雖麵色如常,但步履較往日急促。」
淵蓋蘇文眼神微眯:「可知具體所談何事?」
「當時寢殿之內隻有他們兩人,談話的內容,無從得知。」
「但高寶藏離開後不久,王上召見了掌印內官,草擬了一份發往長安的詔書,讓世子在長安,便宜行事,酌情應之。」
「還有,」探子補充道,「宮內有人在私下傳遞訊息,言語間暗示……長安的世子或將借得唐軍之勢,不日歸來。」
淵蓋蘇文靜默片刻,臉上非但沒有怒色,反而露出一絲譏誚的冷笑。
「哼,虛張聲勢,高建武,都病成這個樣子了,還在掙紮呢,回去之後告訴王宮中的尚藥,給王上的藥裡,繼續加大劑量,高建武,也是時候閉上他的嘴了。」
探子深深俯首:「是,主人。」
書房門被關上,淵蓋蘇文繼續看掛在架子上的輿圖。
想借大唐的勢?高桓權那個廢物在長安自身難保,也配做裡應外合的棋子?
大唐是什麼大善人嗎?
世子高桓權在長安奢靡無度,為求活命已向大唐皇帝搖尾乞憐,答應割讓遼東千裡之地。
他,就是高句麗的罪人!
市井間的傳聞,可以再熱烈一些。
時值秋末,長安城的天空澄澈高遠,立政殿內暖意融融,彌漫著淡淡的藥香。
李承乾和李麗質焦急的守在殿外,一同守著的,還有大唐的皇帝陛下,李世民。
三個人站在那裡,腰背筆挺,但是緊抿的嘴唇,不斷望向殿內的眼神,如出一轍。
聽著殿內的動靜,三個人的拳頭緊握,眼神緊張,腳步停下,頓一頓,而後又是在殿外廊下來回踱步。
似乎如此就能減輕內心中的焦慮。
李世民眉頭緊鎖,負在身後的手,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裡麵傳來的每一聲細微響動,都能讓他的腳步為之一頓。
時間在焦灼的等待中彷彿被拉得格外漫長。
當日頭漸漸西斜,內殿之中終於傳來一聲嘹亮的啼哭聲。
穩婆麵帶疲憊卻難掩喜色,快步走了出來。
來到三人麵前,深深一揖,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卻清晰地回蕩在廊下:
「恭喜陛下!賀喜陛下!皇後娘娘鳳體安康,為您誕下了一位公主!母女平安!」
「母女平安」四個字,如同最悅耳的仙樂,瞬間驅散了所有積壓的陰霾。
李世民那緊鎖的眉頭驟然舒展,長長地、無聲地舒出了一口氣,一直緊繃的肩膀也終於放鬆下來。
甚至來不及讓穩婆平身,便急聲追問:「皇後如何?精神可好?身子可還撐得住?」
「陛下放心,娘娘隻是耗力過甚,此刻已服了湯藥,安穩睡下了。一切皆好,一切皆好!」
「好!好!立政殿上下,皆有重賞!」李世民霎時間喜笑顏開。
而站在他身旁的承乾和麗質,在短暫的愣神後,更是歡喜得幾乎要跳起來。
「太好了!娘親沒事,又有妹妹了!」
承乾也終於卸下了那強裝的沉穩。
「阿耶,兒臣……兒臣能進去看看阿孃和妹妹嗎?」
李世民看著一雙兒女欣喜的模樣,心中滿是暖意。
「現在你們的阿孃睡著了,我們進去悄悄看一眼,莫要吵醒她,可好?」
兩個孩子認真回應。
李世民帶著倆孩子,輕手輕腳的走進了殿中。
殿內彌漫著淡淡的血腥氣與寧神的藥香,長孫皇後靜靜地躺在榻上,臉色蒼白如紙,幾縷烏發被汗水濡濕,貼在光潔的額角。
一邊的宮女仔細的拿著柔軟的布巾為她擦拭。
長孫皇後確實疲憊到了極點,渾身如同散了架,連指尖都抬不起半分,隻是閉目養神,並未真正睡熟。
耳邊傳來極輕的腳步聲,還有孩子們刻意壓低的、卻難掩興奮的呼吸聲。她長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眼睛。
微微側過頭,映入眼簾的,是父子三人,躡手躡腳的靠近。
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揚。
李世民見到看向自己的目光,疾步來到榻邊。自然而然地握住她放在錦被外的手,聲音低沉而溫柔。
「觀音婢,你醒了?」
「感覺如何?還難受嗎?」
長孫皇後微微搖了搖頭,目光越過他,看向被乳母小心翼翼抱在臂彎裡的那個小小的、用明黃色繈褓包裹著的嬰孩。
眼神瞬間柔軟得像一泓春水。
「二郎」她的聲音有些微弱,卻清晰,「我們的女兒……還請二郎,為她取個名字。」
李世民聞言,目光也落到了那小小的繈褓上,眼神愈發溫軟。
沉吟片刻,彷彿早已將這個名字在心頭描摹了千百遍,緩聲道:
「《禮記》有雲,『明達禮樂,備知天下』。朕願她此生洞明事理,心性通達,慧質蘭心。便叫『明達』,如何?」
「乳名,就叫她『兕子』,願她如上古瑞獸,平安康健,百邪不侵。」
「明達……李明達……」長孫皇後在唇齒間輕輕咀嚼這個名字,蒼白的臉上漾開一抹極為柔和欣慰的笑意,「好,明達,兕子……臣妾覺得極好。」
承乾和麗質也湊到近前,小聲地、新奇地念著「明達妹妹」、「兕子妹妹」眼中充滿了對這個小妹妹的好奇與喜愛。
「阿耶,這不對啊。」李麗質看向榻邊坐著的李世民。
「嗯?」李世民疑惑:「怎麼了?」
「阿兄是鳴鸞,我是小鷺,四兄是青雀,九弟是雉奴,怎麼到了小妹這裡,就是兕子了。」
「兕子沒有翅膀啊。」
李麗質覺得自己發現了盲點,小妹的乳名,跟她們不太一樣。
他們是天上飛的,到了小妹這裡,成了地上跑的了。
李世民聞言先是一愣,隨即朗聲大笑起來,他伸手將李麗質攬到身邊,點了點她的小鼻子。
「我們小鷺觀察得真仔細。」
他笑著看向榻上的長孫皇後,皇後也忍俊不禁,眉眼彎彎。
「那你可知,阿耶和阿孃為何要給你們取這些乳名?」李世民溫聲問道。
「是因為……希望我們能自由自在?」李麗質問道。
好像是說,缺什麼,要從名字裡補。
身為皇室子弟,最缺少的,就是自由了。
「說得都對,但不全對。」李世民的目光掃過一雙兒女,又落回新生的小女兒身上。
「雉奴的名字,你們是知道的,因為你阿孃在生他之前,做了一個很有趣的夢。」
「至於你們,阿耶的確是希望你們能夠像鳥兒一樣翱翔於天際,心懷高遠。」
「可是,天地廣闊,並非永遠晴空萬裡。」
「而你們的妹妹,我們的小兕子……兕,是上古瑞獸,形似犀牛,無比堅實強壯。《爾雅》有雲:『兕,似牛,一角,青色,重千斤』。它不靠翅膀飛天,卻能腳踏實地,力大無窮,足以守護自身,辟除邪祟。」
「阿耶和阿孃希望你們的妹妹,能像兕一樣,擁有最堅實強健的體魄,最沉穩堅定的心性。無論將來遇到什麼風雨,她都能穩穩地站在大地上,百邪不侵,百折不撓。」
「地上跑的瑞獸,守護的也是天上飛的你們啊,阿耶希望你們兄妹幾個,能相互守望。」
日影西斜,宮學放課的鐘聲剛剛敲響,李治幾乎是第一個衝出學堂的。顧不得身後內侍連聲呼喚,直奔著立政殿的方向狂奔。
即便是在宮中上課,也聽到外頭內侍的竊竊私語。
皇後娘娘發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