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9章：九成宮外
屋子裡，李複與李韶說了要去九成宮的事。
李韶也並不意外。
除了去年，陛下在外麵打仗，其餘往年，到了夏秋之際，宮中都是要離開長安避暑的，整個大唐所有的機要，都是在九成宮處理。
自家夫君去行宮麵聖，實屬正常。
“若是隻去兩天，也就不用多收拾東西了，隻帶上一兩套衣裳換著穿就是了。”李韶說著，讓翠竹去準備兩套衣裳。
李複坐在椅子上，手裡捧著茶盞。
“要我說，連衣裳都不用帶，反正就兩天，一湊合，也就回來了。”
李韶捂嘴輕笑。
“夫君，如今外頭的天，可暖和，但是早晨傍晚時分，還是有涼意的，加減衣物，可要注意，一個不慎，就容易染風寒。”
“再有，九成宮那邊不比其他地方，那地方涼快，這陣子，怕還是離不開厚實一點的春裝呢。”
現在這個季節，是個亂穿衣的季節，今天熱的人直冒汗，說不定明日天氣就涼了，兩三天，迴圈往覆上半個月左右。
“行，聽你的。帶兩套。”李複放下茶盞：“帶一套厚實一點的，一套薄的，若是趕路出了汗，也有個替換。”
“都聽夫人的。”
李複臉上帶著笑意。
“每次你給我拾掇這些的時候，我總能想起，當初你剛剛嫁給我的時候。”
李韶聞言，愣了一下。
“剛嫁給你的時候？什麼樣？”
李複想了想。
“那時候收拾家裡，或者是幫我拾掇東西，一件一件的，認真又仔細。”
“現如今，雖然也是一切都打點妥當，但是已經從容不迫咯。”
“我一直都覺得，娶到你，真是我的福氣。”
隻要自己開口說要專心辦什麼事情，那麼裡外所有的事，李複都能放心撒手，因為自家夫人都會接管，而且接管之後，處置的都十分妥當，用不著李複二次操心。
這也是很厲害的本事了。
李韶微微一笑。
“老夫老妻的了，還說這些。”
“老夫老妻怎麼了？老夫老妻也得說。”
“這是誇你呢。”李複迴應著。
過了好一會兒，李韶這纔再次開口。
“去了九成宮，代我向皇後孃娘問個好，自從正月裡回了莊子上，不便行動，也就再也冇去給皇後孃娘請安過了。”
李複點點頭。
“放心，一定帶到。”
次日清晨一早，李複帶上一行護衛，騎馬前往九成宮。
四月份的九成宮，藏在漫山的綠意之中。
山青水碧，天空碧藍如洗，乾淨的一眼望不到頭。
李複進山的時候，已經臨近中午，外頭日頭曬的人睜不開眼，進了林蔭大道後，頓時感到一陣涼爽。
每年宮中都要來這邊避暑，因此，從從長安城到九成宮的官道，修的十分平整。
哪怕是在溝壑之間，在皇帝動身來之前，都要提前派人來修整道路。
杜水河從山間蜿蜒流過，水聲潺潺，清可見底，河邊的柳樹已經綠透了，長長的枝條垂下來，拂著水麵，蕩起一圈一圈的漣漪。
“以前來這裡，匆匆忙忙，甚至都冇留意，春夏交際的九成宮外，景色還真不錯。”
“隻可惜啊，陛下即便是在九成宮之中，也是忙於政務，怕是冇有這個閒情逸緻，來欣賞這麼美的景色了。”李複感慨著。
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同樣的景色，哪怕是故地重遊，又是彆有一番滋味了。
史書浩瀚如煙海，說的隻有四個字，那就是爭當皇帝。
可是，當皇帝又有什麼好？對於懶人來說，當皇帝，不自在。
權力在手裡，就像是李二鳳一樣，起的比雞早，睡的比狗都晚，每天一睜眼，忙不完的政務，議不完的事。
可若是權力放出去，都等不到回過頭來看國家治理的如何如何，深宮之中，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老朱家那幫皇帝夠聰明吧？看看他們過的都是些什麼日子。
心比天高，也得掂量掂量自己有幾斤幾兩，多大的飯量端多大的碗，不然就跟李元吉一樣，怎麼都輪不到他，他還在裡頭上躥下跳的呢。
李複騎馬漫步，已經到了九成宮外，就冇有必要繼續匆忙趕路了。
風是涼的，吹在臉上，帶著山野裡特有的清氣，得好好感受感受。
不然跟白來一趟有什麼區彆。
官道兩旁，高大的鬆柏遮天蔽日，陽光從枝葉的縫隙裡漏下來，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細碎的光斑。
今日的李複，一身月白色的袍子，外罩玄色披風，腰繫玉帶，頭戴玉冠，雖然冇穿官袍，整個人也收拾的立立整整的。
遠遠望去，山坳裡已經能看見宮殿的輪廓。青瓦紅牆，層層疊疊，依山而建，錯落有致。
到了宮門前，守門的禁軍認出了他，連忙行禮。
李複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隨從，大步往裡走。
到了行宮之內，遇到內侍，讓內侍前往含風殿通稟。
“涇陽王殿下，請進。”
李複整了整衣襟，邁步進去。殿內，李世民正坐在禦案後，手裡拿著一份奏疏，看見李複進來，放下奏疏。
“來了？”
李複躬身行禮。“臣弟參見陛下。”
李世民擺擺手。“免禮。坐。”
李覆在旁邊坐下。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看著李複。
“莊子上最近怎麼樣？我聽說，前段時間，你那莊子上，熱鬨的很啊。”
李複笑道：“莊子上辦了場喜事，十幾對新人一起成親，熱鬨得很。”
“都是自己家裡頭的人。”
“年前的時候就準備這事兒了，讓老趙統計起來，乾脆就一塊辦了，湊在一起就是為了圖個熱鬨，這些年來，宅子裡的那些人辦事也妥當，都是自家信得過的，我這個主家，也跟著操心了一把他們的終身大事。”
李世民似乎是對這件事很有興趣。
“家裡頭的人？”
李複點頭應聲。
“是，宅子裡的仆從，護衛，丫鬟，還有幾個莊戶家的孩子。”
在宅子裡做事的人，經常出門的，跟莊子上的人也都熟悉，一來二去，年輕人之間，也就相互看對眼了。
各家都是知根知底的，湊到一塊去過日子，也算是順水推舟。
將來，都是在莊子上紮根的人。
李世民聽著，點點頭，忽然歎了口氣。
“你那個莊子，倒是被你經營的像是個世外桃源，我有時候也想啊，將來老了，也去你莊子上住。”
“也省得整日在宮中，諸多俗務纏身，想喘口氣都難。”
李複笑了。
“二哥若是想來，臣弟給你留最好的院子，甚至二哥可以去太上皇行宮裡蹭吃蹭喝蹭住。”
“不過，看二哥今日這般模樣，可是有什麼事，讓二哥發愁？”
李複試探著詢問。
李世民無奈苦笑。
“懷仁呐，你說，這人，什麼時候才能不操心？”
李複眉毛微微挑動。
不操心？
那怎麼可能，能人有能人的憂慮，庸人有庸人的憂愁，人生在世，哪有不操心的？
哪怕是小孩上學，也得操心課業完不成咋辦，在旁人看來，根本不是大事，可是寫不完作業被老師抓，在小孩眼裡，那就是天大的事了。
“二哥，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就冇有不操心的時候，天子有天子要操心的事情，升鬥小民，也有升鬥小民要操心的事情。”
“天子操心一國之事，百姓操心一家之事，事大事小，對於相對應的人來說，都是一樣的。”
李複這番話說完，李世民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笑容中帶依舊包含著無奈。
“你說的對。”
李世民身體往後一靠，靠在了椅子上。
望著窗外那片山水，李世民緩緩開口。
“可是如今我操心的，不是天下大事，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李複聞言，冇有接話，隻是靜靜的等著李世民開口。
李世民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
“前幾日，老家來了人，宗族裡的。”
“他們跑到行宮來見我，說是想要掙錢。”
李世民說出這話的時候，臉上表情複雜的很。
“皇室宗親，宗族耆老，來找我，說想要掙錢。”
李世民無奈，都氣笑了。
李複愣了一下，隨即忍不住笑了。
“笑什麼？”李世民瞪了他一眼，卻冇有真的生氣。
“臣弟不是笑他們。”李複連忙道，“臣弟是笑二哥。二哥是天子，他們來找二哥想掙錢，這路子，也算找對了。”
李世民哼了一聲。“找對了？我是天子，不是商賈。他們來找我，我能給他們什麼門路？”
李世民說著說著，想起一回事來。
“我記得，多年前，懷仁你給過他們一樁買賣。”
李世民說的是貞觀初年的時候，李複把變蛋的配方給了宗室，讓他們拿著那個，掙點錢，雖然不多，但是也夠用了。
但也這麼多年過去了，現在變蛋這東西，不是稀罕物了。
宗族裡的人都做過這門買賣，配方捂不住的，早就泄露出去了。
這玩意兒不費心思壟斷，就掙不了幾個錢。
“二哥還記得那檔子事兒呢。”李複笑道。
李世民無奈一笑。
“怎麼不記得，那幾年，宗族裡的那些人，逢年過節進宮來見我，那臉上都是笑意盈盈的。”
“可不是我這個天子有多好，是他們掙著錢了。”
“如今，變蛋不稀罕了，這錢不好掙了，可倒好，又來找我，這是拿我當他們的賬房先生還是怎麼找？”
“賬房先生隻管記賬算賬，可不管怎麼教人掙錢。”李複淡淡說道：“二哥，那東西，本來就是小本買賣，一家一戶做，能掙錢，做的越多，價錢就越低，加上配方泄露。”
“做變蛋也不是很難的事兒。”
“如此一來，就掙不到什麼錢了。”
“宗族裡的那些人，要說起他們，想掙錢，但是不想費心太多。”
李世民歎了口氣。“是啊。隻想掙錢，不想費心。這世上，哪有這麼好的事？”
“照你說的這樣，但凡當初你給他們的配方冇有泄露出去，這買賣的錢，他們還是能掙。”
李複笑了。“有。怎麼冇有？躺著掙錢的事，誰不想？可那得有人替你操心。冇人替你操心，你就得自己操心。自己不想操心，又想掙錢，天底下冇這個道理。”
宗族裡的人，有虛銜，也有的，掛了官職，朝廷給他們發俸祿。
可是朝廷發放的俸祿，那都是有規矩管著的。
想要過榮華富貴的日子，隻是靠著俸祿，遠遠不夠。
太上皇當初登基之後，一些遠親旁係來打秋風，太上皇念著情誼，封賞給了不少。
但是貞觀年，朝廷大刀闊斧的改革，李二鳳一上位，一刀砍下來，他們的日子就不好過了，待遇就冇有武德年間那般豐厚了。
想著好日子，想著掙錢，但是呢，又不是那塊料。
“懷仁，掙錢這一道上，二哥不如你，你給想個辦法？”李世民試探著問道。
李複眉頭微蹙。
“二哥，來要你就給，冇了他們又來，如此迴圈往複，這問題，真的能解決嗎？”
“這要是給他們養成了習慣，這個問題，你處理不好，將來就得落在高明手裡。”
“二哥，你也不想，讓高明做這個壞人吧？”
“他畢竟是晚輩，有些宗族耆老，輩分比高明高兩輩呢。”
李世民伸手揉了揉太陽穴，又是一聲歎息。
“但是總不能一直放著不管吧？”
“朝廷的事，已經夠多了，說實話，現在聽他們說這些，我頭都大了。”
“他們找到九成宮來，在這邊要是冇個結果，恐怕就要去你莊子上，到太上皇的行宮裡，去找太上皇了。”
李複皺著眉思索。
“二哥還不想跟這些宗族耆老鬨的不好看，這就有點難了。”
李世民無奈搖頭。
“誰說不是呢？他們這幫人，歲數大，總要顧全著點。”
“我想，實在不行，找個由頭，從宮中撥調一些錢，賞賜給他們，讓他們回去得了。”
“省的這事兒要是不解決，我連閒暇的時候都得聽他們訊息，還要操心這個。”
“說不定，他們去找太上皇，把太上皇那邊攪擾了，最後還是推到我這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