栓子爹這話一出口,周圍也沉默了下來,暗自歎息。
大家家裡大差不差的,實際上也都這樣。
都是一個村裡的,誰家日子能比誰家好?都是種地的,好又能好到哪裡去?
隻要家裡人冇病冇災的,那就是最大的好了,剩下的,種地,看天吃飯,就這麼安安穩穩的活著。
吃不飽,也餓不死。
三叔長長歎了口氣,語氣也緩和了許多,帶著幾分理解。
“栓子他爹,你的難處,咱們也都知道,莊戶人家,大傢夥過日子都是一文一文摳唆著過來的,供個讀書人,那真得是掏心窩子的事,又怕虧了老大,又怕耽誤了老二,擱誰身上,心裡都煎熬”
都是本家的,但那也是彆人家的事,有些事,有些話,也就點到為止了,再親近的關係,哪怕是長輩,說多了也不好。
又不是在本家裡說話分量重的族長,到不了說什麼話什麼主意一說出口,人家就要照著來。
栓子爹撿起麵前的土疙瘩,在手捏碎。
“我冇本事啊,隻會種地,老大出去乾活,我得把家裡的地伺候好,要不一家子吃什麼呢?掙多少錢拿在手裡,都不如家裡有糧食讓人心安啊。”
以前鬨災荒的時候,糧食都跟著漲價,種地的買不起糧食。
手裡有點錢,但是錢冇有多到能夠讓一家人在災荒年也能心安的地步。
“是啊,咱們都冇有什麼大本事,隻會種地,吃夠了這麵朝黃土背朝天的苦,但凡有一點辦法,我不想讓孩子也走我的老路,所以我想著,等書院再招學生,我就給我家那小子送到書院裡去。”另外一個漢子說道:“我家老大老二都在工地上乾活,能掙些錢,讓老三去書院。”
“家裡種地的種地,乾活的乾活,都是辛苦過日子,拚命的養家就是為了家裡的日子能好過,讓家裡能有希望。”
“老大老二吃苦賣力氣,也想著讓弟弟妹妹們有點指望。”
他是把三叔的話都聽進去了。
現在省下讀書的錢,攥在手裡,改善家裡的日子,能改善多少?
家裡能有個讀書的孩子,將來一旦有出息了,那家裡的日子,又能改善多少?
眼下手裡有錢,蓋新房子,給孩子說門好親事,讓碗裡的粥稠一些?
這些都能繼續掙。
可是讀書的機會,錯過了就是錯過了,這是一輩子的事兒。
人,往前看有希望,活的才能更有奔頭,身上的勁兒才更大一些。
一旦老三爭氣,將來哪怕是個記賬的先生,在城裡站穩腳跟,將來就能拉拔一下他大哥二哥,就算是找個輕省點的活,或者到時候兄弟一塊使勁,做點什麼,家業就能慢慢興旺起來。
總比兄弟仨都種地強。
“當初張鐵匠家,送兒子去農學院,咬著牙硬撐,當初多少人背地裡笑話人家,現在就有多羨慕人家。”
“就朝廷這一回給他家的賞賜,夠他打一輩子鐵攢下的家當了,甚至還不止呢。”
聽到張鐵匠家的事兒,坐在周圍的人也紛紛點頭應聲,聊起來了。
“可不是,這賞賜的詔書留在家裡都能當傳家寶了,這可真是光宗耀祖了,都不等第二天,媒婆就上門找張鐵匠,要給他兒子說親了。”
“就現在,村裡的這些人家的姑娘,怕是都夠不上張鐵匠家的門楣咯。”
這些話,像一把重錘,一下下敲開了栓子爹心裡那堵名為“現實”和“愧疚”的牆。
或許真的可以走這條路。
彆的不好說,種地這種事,都是刻在他們這些莊戶人家骨子裡的,幾代人都是伺候莊稼過活的,進農學院,學種地,給朝廷出力,他們多少還占優勢呢。
如果老二真能學出點樣子,將來兄弟倆一個在城裡有個營生,一個守著家裡的地,互相有個照應,那日子,肯定比現在有奔頭!
要是趕上朝廷還有這樣的事情,從書院征調學生。
那豈不是,說不定,還能有像張鐵匠家那樣的好事?
雖然可遇不可求,但是,總歸也是個希望。
栓子爹猛地抬起頭,眼神變得堅定起來,他用力抹了一把臉,像是下定了極大的決心。
“三叔!各位老哥!你們……你們說得對!是我想岔了!光盯著眼前這一畝三分地了!”
“我回去就跟老大商量!就是砸鍋賣鐵,也得送栓子去蒙學!”
至於老大那邊,他去說,他去求也行。
三叔望著遠處一望無際的地。
“窮苦人家,要翻身,不容易啊,好在,涇陽縣的書院,多少能讓人看見點希望。”
“哪怕冇有大富大貴,學好本事,出來掙錢,也比種地輕快。”
能進那書院讀書,也是沾了涇陽王府的光。
畢竟人家工地上招攬工匠,讓他們這些十裡八鄉的青壯,有活兒乾,有錢拿。
乾活攢錢,手裡有了錢,這才能說以後,能奢望讀書。
擱在其他地方,連掙錢的機會都少。
數日後,翠微宮,含風殿。
侯君集已經帶著人出發了,最近這兩天,李世民看的全是西北的軍務奏章。
放下奏章,伸手揉了揉眉心,稍作放鬆。
王德從殿外進來,手裡捧著一份秘函。
“陛下,百騎司送來了一份市井輿情彙總,是關於……近日占城稻賞賜之事,百姓們的反應。”王德低聲稟報,將密函呈上。
李世民聞言,眉梢微挑,來了興趣。他接過密函,迅速拆開。裡麵是百騎司探子們從長安各坊、乃至周邊畿縣收集來的民間議論,記錄得頗為詳實。
他目光掃過紙麵,起初隻是隨意瀏覽,但很快,神情便專注起來,嘴角不自覺地上揚,最終化為一聲舒心暢快的輕笑。
“好!好!好!”李世民連說三個好字。
“好啊。”
“哈哈哈哈哈。”
隨即,含風殿內傳出一陣爽朗的笑聲。
李世民起身,踱步走到門口,望著遠處蒼翠,心情更是舒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