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園內,申時剛過,山腳下便傳來了車馬聲。
江辰站在院門口,遠遠望見一行車駕沿著山路緩緩駛來。
前後都有侍衛護送,中間是幾輛馬車,雖然不算奢華,但一看便知是宮裡的規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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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停在小院前,車簾掀開,長孫皇後率先走了下來。
她今日穿了一身淡紫色的襦裙,外罩一件月白色的大袖衫,髮髻上簪著一支白玉簪,比在宮中時素淨了許多。
她氣色看起來比起昨天好了不少,臉頰有了血色,嘴唇也不再發紫,隻是眉宇間帶著幾分淡淡的愁容,神色有些勉強,像是心裡壓著什麼心事。
看到這一幕,江辰心中瞭然——多半是長樂公主婚事的事了。
「微臣參見皇後孃娘。」他上前行禮。
「江太醫不必多禮。」
長孫皇後微微一笑,聲音比昨日有力了許多。
話音剛落,第二輛馬車的車簾也被掀開了。
一個小糰子從車上跳了下來,正是小兕子。
她今日穿了一身鵝黃色的小裙衫,頭髮紮成兩個小揪揪,用紅色的髮帶繫著,襯得小臉粉嫩可愛。
「神仙鍋鍋!」
她一看到江辰,眼睛立刻亮了,邁著小短腿就要往他這邊跑。
「兕子,慢點。」長孫皇後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
小兕子被母後拉住,也不惱,隻是踮著腳尖朝江辰揮手:「鍋鍋!兕子來找你玩啦!糖豆準備好了嗎?」
江辰忍俊不禁,從袖中摸出一顆糖豆,蹲下身遞給她:「準備好了。」
小兕子接過糖豆,塞進嘴裡,小臉立刻笑成了一朵花。
這時,後麵的馬車也陸續停了下來。
首先下來的,正是江辰昨天在宮裡見過的李承乾,此時他也好奇地四處張望,看著周遭的環境。
緊隨其後的,是長樂公主李麗質,她穿著一襲藕荷色的齊胸襦裙,外罩一件淡青色的大袖衫,腰間繫著一條銀絲繡花的腰帶。
一張鵝蛋臉,膚若凝脂,眉如遠山,眼若秋水,一頭烏黑的長髮梳成雙環望仙髻,髻上簪著一支赤金銜珠步搖。
她的氣色比昨日在宮中時好了幾分,但眉眼間同樣帶著幾分憂愁,目光有些躲閃,似乎不太敢看江辰。
再往後,是魏王李泰、晉王李治,以及幾個年紀更小的皇子公主。一行人浩浩蕩蕩,足有十來個。
江辰一一見禮,心中卻有些意外。
怎麼來了這麼多人?
長孫皇後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輕聲道:「他們聽說江太醫年紀輕輕便醫術高明,都想來見識見識。本宮攔不住,便都帶來了。」
李承乾走上前來,朝江辰拱了拱手,語氣中帶著好奇:「江太醫,又見麵了。」
「殿下客氣了。」江辰回了一禮。
李麗質站在兄長身後,目光在江辰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開了。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冇說,隻是微微福了福身。
小兕子吃完糖豆,又跑過來拉住江辰的衣角:「鍋鍋,帶兕子去看小雞!上次你說有小雞的!」
江辰看了看長孫皇後,長孫皇後笑著點了點頭。
「好,臣帶殿下去。」他彎腰將小兕子抱起來,朝院外的果林走去。
李承乾和李麗質等人對視一眼,也跟了上去。
長孫皇後站在院門口,看著女兒趴在江辰肩頭、笑得眉眼彎彎的模樣,心中的愁緒似乎淡了幾分。
她回頭看了一眼正在建造的院落,又看了看漫山遍野的藥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這裡,確實比宮裡清靜,隻要人站在這裡,就有一股莫名的心安。
………
遠離人群後,小兕子嘴裡吃著糖豆,眼睛轉了轉,心中有了其他想法。
她四下張望了一番,見母後正與李承乾、李麗質等人在院中說話,便悄悄拉住江辰的衣角,踮起腳尖,湊到他耳邊,壓低聲音說:
「神仙鍋鍋,窩不想看小雞了,窩餓了。」
江辰低頭看她,小糰子仰著臉,一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眨巴眨巴,可憐巴巴的。
「今天聽母後說要來泥這裡,窩連午飯都冇七呢!」小兕子捂著肚子,小嘴一癟,「窩就想七鍋鍋做的飯,宮裡做的都不好七。」
江辰蹲下身,認真地看著她:「殿下,不吃午飯可不是好習慣。肚子會餓壞,以後就長不高了,而且身體也會變差,未來會經常吃藥藥的。」
小兕子眨了眨眼,有些心虛地低下頭,兩根小手指對戳著:「嗯……窩知道了。那……那窩下次會好好七飯的!」
「殿下說話算話?」
「算話!兕子從來不騙人!」小兕子舉起小手,一本正經地保證。
江辰忍不住笑了,伸手輕輕揉了揉她的腦袋:「那臣給殿下做點吃的。殿下想吃什麼?」
「什麼都行!鍋鍋做的都好好七!」小兕子眼睛亮晶晶的,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江辰站起身,朝長孫皇後那邊看了一眼。
長孫皇後正與李麗質低聲說著什麼,冇有注意這邊,他便冇有驚動她,牽著小兕子的手往廚房走去。
藥園裡的食材應有儘有,江辰從雞窩裡撿了兩個雞蛋,從菜地裡拔了幾棵小蔥,又從池塘裡撈了一條巴掌大的鯽魚。
小兕子搬了個小凳子坐在廚房門口,兩隻小手托著下巴,眼巴巴地看著他忙活。
「鍋鍋,今天做什麼呀?」
「給殿下蒸個雞蛋羹,再燉個鯽魚湯。」江辰一邊處理食材一邊說,「雞蛋羹滑嫩,魚湯鮮甜,殿下肯定喜歡。」
「嗯嗯!」小兕子用力點頭,口水已經開始分泌了。
江辰動作麻利,雞蛋打散,加入溫水,撇去浮沫,上鍋蒸。
鯽魚處理乾淨,兩麵煎至金黃,倒入開水,大火煮沸,湯色很快變成了奶白色。
廚房裡漸漸飄起了香味。
院中,李承乾與李麗質站在一棵老槐樹下,離眾人稍遠些。
李承乾雙手負在身後,目光落在遠處正在建造的院落上,眉頭微微皺著。
李麗質站在他身旁,垂著眼簾,不知在想什麼。
「長樂。」李承乾壓低聲音,喚了一句。
「皇兄有何事?」李麗質抬起頭。
「我聽說……父皇取消了你和長孫衝的婚事?」李承乾側頭看她,眼中帶著幾分疑惑,「這是怎麼回事?」
李麗質咬了咬下唇,沉默了片刻,才輕聲道:「我也不明白是怎麼回事,昨日父皇忽然召見舅舅,說了些什麼,然後婚事就取消了。母後也冇有多解釋,隻說……不合適。」
「不合適?」
李承乾眉頭皺得更緊了,「你與長孫衝從小青梅竹馬,門當戶對,哪裡不合適了?」
李麗質冇有回答,隻是低下頭,手指不自覺地絞著衣角。
李承乾嘆了口氣,語氣中帶著幾分惋惜:「可惜了,長孫衝那人,我瞭解,才學品行都不錯,配你正合適。這長安城裡,除了他,還有誰能配得上你?」
李麗質抬起頭,深深看了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但終究冇有說什麼。
這時,廚房裡飄出的香味一陣陣地傳過來,勾得人食慾大動。
李麗質聞了聞,轉頭看向廚房方向。
透過半開的門,她看到江辰正圍著灶台忙碌,小兕子坐在門口,小腦袋一點一點的,眼巴巴地盯著鍋裡。
「皇兄,我去看看兕子。」李麗質說了一聲,便朝廚房走去。
李承乾看著她的背影,又嘆了口氣,搖了搖頭,轉身去找長孫皇後,打算問問到底是什麼原因。
廚房裡,雞蛋羹已經蒸好了,江辰揭開鍋蓋,一股蛋香撲麵而來。
蛋羹表麵光滑如鏡,金黃油亮,撒上幾粒蔥花,更顯得鮮嫩誘人。
鯽魚湯也燉好了,湯色奶白,濃稠鮮香,上麵飄著幾顆枸杞,紅白相間,煞是好看。
小兕子已經忍不住站了起來,伸長脖子往灶台上看:「好香呀!鍋鍋,好了嗎?好了嗎?」
「好了。」
江辰笑著盛了小半碗蛋羹,又舀了小半碗魚湯,吹涼了,放到小兕子麵前的小桌上,「殿下慢點吃,燙。」
小兕子迫不及待地拿起小勺,舀了一口蛋羹送進嘴裡,眼睛立刻眯成了月牙:「好七!好七!」
她又喝了一口魚湯,小嘴「吧唧吧唧」地響,整個人都幸福得晃了起來。
李麗質走到廚房門口,正好看到這一幕。
妹妹吃得滿嘴油光、小臉鼓鼓的模樣,讓她忍不住笑了。
「兕子,慢點吃,別噎著。」她走過去,在小兕子身邊蹲下,拿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
「姐姐!鍋鍋做的飯好好七!泥也嚐嚐!」小兕子舉起勺子,往李麗質嘴邊送。
李麗質愣了一下,看了江辰一眼,江辰正忙著收拾灶台,似乎冇有注意這邊。
她猶豫了一瞬,還是張嘴嚐了一口。
蛋羹入口即化,滑嫩鮮香,帶著淡淡的甜味,確實是她從未吃過的美味。
「好吃嗎?」小兕子眼巴巴地看著她。
「好吃。」李麗質點了點頭,又忍不住看了江辰一眼。
這個少年,不僅會治病,連做飯都這麼好吃。
江辰感覺到了她的目光,轉過頭來,微微一笑:「殿下若是喜歡,臣再盛一碗。」
「不必了。」
李麗質連忙擺手,站起身,臉微微有些紅,「我是來看兕子的,不餓。」
小兕子卻不管那麼多,拉著姐姐的衣袖不放:「姐姐再吃一口嘛!鍋鍋做了好多呢!」
李麗質被她纏得冇辦法,隻好又嚐了一口魚湯。
那湯入口鮮甜,濃而不膩,比她喝過的任何湯都要好喝。
她放下碗,看著江辰,輕聲道:「江太醫,辛苦你了。」
「殿下客氣了。」江辰笑了笑,繼續忙自己的。
李麗質站在原地,看著他熟練地切菜、熱油、翻炒,每一個動作都乾淨利落,像是在做一件極其平常卻又極其認真的事。
她忽然想起小兕子說的話——「鍋鍋一個人住在這裡,好可憐呀。」
一個人住在這山上,種藥、看病、做飯……確實有些孤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