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回殿下,郡王五日前病癒便日日披甲習武。,其餘時辰全耗在演武場上了。”,聲音壓得極低。。,不過是為強健體魄的尋常法子。,莫說武功能否精進,隻怕這副少年筋骨要先垮了。,目光卻撞見院中景象——那孩子咬緊牙關,額前碎髮被汗水浸透黏在麵板上,竟又一次將沉重的石鎖舉過頭頂。。“父親,兒臣不想死。”,攪得臥榻成了刑架。,長子李承乾嘶啞的嗓音便混著那雙盛滿不甘與怒火的眸子,在黑暗裡灼出窟窿。,骨節在錦緞下發出細微的摩擦聲。,晨光正斜切過殿柱投下森然陰影。,見他進來隻懶懶掀了掀眼皮,連半分寒暄的意思都吝於施捨。。
玉石地麵沁著早春的寒意,順著靴底往上爬。
“瞧二哥氣色尚佳,我這做弟弟的便安心了。”
李元吉側過半邊身子,話音像淬了冰的針,“那日行刺的賊人父皇仍在追查,總要揪出個水落石出。
敢動大唐儲君與親王,合該誅儘九族。”
他嘴角噙著笑,眼底卻尋不見半分暖意。
恍惚間,承乾的呼喊竟裹挾著更濃的悲愴撞進耳膜,彷彿那孩子正貼在脊背後嘶吼:“父親!兒臣不想死——兒臣真的不想死啊!”
李世民喉結滾動,嚥下湧到舌尖的鐵鏽味。
他迎上齊王毫不掩飾的挑釁目光,指腹在劍柄雕紋上反覆摩挲,幾乎要摁進金屬紋路深處。
“嗬,自然該當如此。”
秦王扯動嘴角,笑意未達眼底便凍在眸中。
那森冷語調讓李元吉脊背竄過細微的戰栗。
今日的秦王不對勁。
像鞘中刃磨薄了最後一層阻隔,稍不留神便要濺出血光。
殿內眾臣將這番暗湧儘收眼底,卻無人出聲,隻餘衣料摩擦的窸窣聲在空曠殿宇裡遊蕩。
太監尖利的唱喏刺破寂靜。
皇帝李淵駕臨,幾樁尋常政務奏對過後,禦座上的聲音忽然沉了三分。
“朕今日要頒一道詔令。”
滿殿呼吸驟然收緊。
“擬命秦王率秦王府及天策府遷駐洛陽,賜天子旌旗。
自陝州以東諸地,皆歸秦王節製。
如此——”
“陛下不可!”
禦史台衝出的身影幾乎踉蹌。
嘶喊炸開的刹那,更多朝臣如夢初醒般伏地高呼:“此乃裂土封國之舉啊陛下!自古未聞此例,實為禍國毒策!獻計者當斬!”
李建成臉色青白交錯,猛地扭頭瞪向身側。
那個曾矮他半頭的二弟,不知何時已與他並肩立於這天下至高的殿前。
“秦王!”
太子聲音刮過喉骨,“你這是要親手將大唐疆域撕碎嗎?”
李元吉緊跟著踏前一步,怒喝震得梁上塵埃簌簌飄落:“父皇予你天策上將之尊,許你開府建牙之權,授你兵馬虎符在手——還不夠嗎?莫非真要逼父皇將這張龍椅也讓出來,你才肯罷休?!”
無數道目光如淬毒的箭矢,齊刷刷釘在李世民玄黑的朝服上。
秦王身形微滯,目光急轉望向禦座上的父親。
“此事與秦王無涉,是朕的決斷。”
李淵的聲音聽不出波瀾。
殿中卻驟然沸騰。
勸諫聲、爭執聲、衣袖摩擦的窸窣聲混作一團,往日肅穆的太極宮竟如市井般喧嚷。
直至散朝的鐘鳴響起,那樁提議終究懸而未決。
李世民拂袖踏出宮門時,眼底並無意外。
廊柱的陰影切割著青石地麵。
他駐足,未回頭:“阿兄當真不肯給我一條生路?”
那聲久違的稱呼讓李建成腳步一頓。
他轉過身,眉宇間堆起恰到好處的無奈:“非是為兄不願。
隻是群情洶洶,父皇年事又高,你我留在長安侍奉湯藥,豈非人子本分?”
李世民點了點頭,再未多言。
風穿過宮巷,捲起他玄色袍角。
不許離京,卻要將房杜等人逐一調離——兄長這是要將他困死在這四方城裡。
既如此,那便怪不得誰了。
夜色如墨時,秦王府的書房再度亮起燭火。
“諸位,”
李世民的目光掃過每一張麵孔,“刀已懸在頸上。”
與此同時,東宮偏院。
少年剛將長槍擱回架上,石凳尚未坐熱,識海深處驀地響起金石之音:
十年之期已滿,可啟文明遺藏三次。
是否此刻開啟?
李承乾氣息一滯,揮退正要上前揉捏筋骨的侍從,眼底驟然迸出亮光。
“開!”
指令落下的刹那,他彷彿又立於萬丈高空。
雲霧在腳下翻湧,昨日還荒蕪的莽林間,此刻竟星羅棋佈著無數寨落。
炊煙如細線般嫋嫋升起,蟻群似的人影在寨牆間移動,獸皮懸掛在木架上隨風搖晃。
三道流光驟然破開林霧,宛若墜星逆飛蒼穹。
獲“龍元果”
獲“獸形搏殺圖錄”
獲“裂風槍譜”
諸物已納須彌,念動即取
海潮般的記憶轟然灌入顱中。
猛虎撲躍時的腰肢發力,蒼鷹振翅時的肩胛開合,巨蟒纏絞時的呼吸節奏——無數與獸搏命的片段烙進骨髓。
他不由自主地屈伸五指,關節發出細微脆響,彷彿這雙手早已曆過千次生死廝殺。
“妙極!”
少年脫口低呼。
見院中侍從投來詫異目光,他握拳抵唇輕咳兩聲,揮袖屏退左右。
掌心那捲《獸形拳譜》的墨跡還透著腥氣。
李承乾指腹擦過粗糙的紙麵,筋肉記憶卻先於目光甦醒——每一式都像早已烙進骨血裡,不是演練,是本能。
這拳路與他前世所習形意確有三分神似,卻剝去了所有禮法與剋製,隻剩 的殺意:餓虎掏心不是虛招,爪風真能撕開喉管;蟒蛇纏身不止束縛,下一瞬便是筋骨儘碎的悶響。
他合上書頁,胸腔裡某種沉甸甸的東西落了地。
先前盤踞不散的惶惑,此刻被另一種灼熱的東西取代,順著血脈在四肢百骸間奔湧。
目光轉向虛空中唯有他能窺見的另一物。
那枚喚作“龍元果”
的物事懸在意識深處,紅得像是淬了血。
他屏退左右,院中隻剩穿堂風掠過老槐的沙沙聲。
心念微動,果實已墜入掌心,溫潤觸感下蟄伏著駭人的熱力。
他囫圇吞下,喉頭滾過的刹那——
火焰自臟腑炸開。
那不是尋常灼燒,是千萬根燒紅的針順著經脈遊走,鑿穿每一處關節縫隙。
他弓身蜷在青石地上,牙關咬得咯咯作響,白汽從毛孔裡嘶嘶蒸騰,整個人像一尊將沸未沸的爐鼎。
不知熬了多久,熱浪漸退,他撐著地麵起身時,發覺掌心按出的石磚裂紋蛛網般蔓延。
低頭看去,原先精瘦的軀乾已覆上一層鐵鑄般的肌理,稍一發力,肩背便隆起山巒似的輪廓。
初次十年之賜已畢。
待百日流轉,再予百年之饋。
係統冰冷的低語讓他眼底亮起闇火。
文明長河在彼端奔湧,此間不過旬日須臾。
他攥緊拳頭,骨節爆出炒豆般的脆響。
“夠了。”
他對著空庭低語,“有這番造化,玄武門後……我要這大唐山河,換個活法。”
熱水漫過胸膛時,氤氳霧氣模糊了梁上彩繪。
侍女舀水的聲響規律而遙遠。
李承乾閉目靠在桶沿,汙垢隨波紋漾開,露出底下新玉似的麵板。
同一片月色下,秦王府密室燭火通明。
李世民指尖劃過羊皮地圖上玄武門的標記,墨點被汗漬暈開些許。”常何既已點頭,李靖李績亦作壁上觀。”
長孫無忌的聲音壓得極低,像刀鋒擦過鞘緣,“箭在弦上,殿下。”
李世民想起早朝時李元吉那雙淬毒的眼睛。
當父親提出洛陽設行台時,那聲“二哥莫不是要另立朝廷”
的詰問,險些將他釘死在僭越的恥辱柱上。
不能再等了。
他抬眼掃過圍坐的眾人——連本該在外的房玄齡與杜如晦,此刻也隱在陰影裡,袍角還沾著夜路疾馳的塵灰。
“明日寅時三刻。”
李世民截斷所有遲疑,“兵馬分三批經延禧門夾道入宮。
玄武門由常何開啟半刻,夠三百死士埋伏。”
“禁軍交予尉遲敬德。”
長孫無忌接話,“但最關鍵一著,須在禁衛察覺前控住陛下寢宮。”
房玄齡忽然從袖中抽出一卷杏黃絹:“今日午後,殿下已入宮麵聖。”
他頓了頓,燭火在瞳孔裡跳動,“奏的是太子與齊王穢亂宮闈——張婕妤之名,陛下親耳所聞。”
滿室死寂。
杜如晦輕叩桌案:“陛下盛怒,已密詔宗正寺暗查。
明日卯時,召三子於甘露殿對質。”
李世民緩緩捲起地圖。”那便讓對質之地,改在玄武門。”
銅壺滴漏指向子夜。
眾人散去時,簷下鐵馬被風吹得錚然作響,像無數柄出鞘的劍在暗處低吟。
龜甲剛從懷中取出,張公瑾指節尚未發力,一道身影已撞開凝滯的空氣。
李承乾的聲音劈開了滿室壓抑:“問天何用?”
少年肩甲擦過門框發出刺響,目光掃過屋內每一張臉,“卦象若凶,諸位便解甲歸田麼?八百人已成離弦箭——落地為塵,或貫日而去,豈由龜紋定奪?”
滿堂呼吸驟停。
尉遲敬德手中銅錘墜地悶響驚醒了眾人,參差不齊的“參見郡王”
聲中,李世民霍然起身。
他看見長子周身鐵甲泛著青冷的光,那本該在女眷院落裡的少年,此刻竟如刀出鞘。
“回去。”
李世民喉頭髮緊,“找你母親去。”
少年卻跪下了。
鐵葉碰撞的鏗鏘聲裡,他脊梁挺得筆直:“父親。”
這兩個字咬得極重,“舅舅講述的虎牢關血戰,孩兒每夜都在枕上重溫。
秦王府若傾覆,長子先當碎於階前——豈有獨活之理?”
尉遲恭突然暴喝:“好!”
他巨掌拍得案幾震顫,“若今日事成,末將頭一個跪請立儲!”
高士廉的靴尖狠狠踹上尉遲恭脛甲。
白髮老者俯身凝視跪地少年:“此去玄武門,敗則頭顱懸坊市,成亦遭千秋唾罵。
史冊墨跡比刀鋒更冷,世子可知?”
李承乾仰起臉。
燭火在他瞳仁裡跳成兩簇火苗:“皇祖父既要聖君虛名,又縱容東宮步步緊逼。
洛陽行台舊案可以含糊揭過,父親胸中塊壘卻無人能化。”
他額角滲出細汗,聲音卻愈發清晰,“這汙名,請分一半與孩兒共擔。”
房玄齡彆過臉去,以袖拭目。
程咬金鐵拳攥得甲縫滲出血絲。
滿屋鐵甲錚鳴聲中,李世民伸手扶起兒子,掌心觸到少年顫抖卻滾燙的手腕。
“取我備用弓來。”
秦王聲音沙啞,“給你七十斤的——拉得開麼?”
“百二十斤亦可一試。”
李承乾抹去眼角水光,竟綻出個帶血氣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