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玄玉本來想下午就離開的,卻被熱情的眾人挽留,隻得答應多留一天。
茅山和樓觀道兩派搞出這麽大的動靜,自然是瞞不住人的。
很快岐暉和王遠知率領諸位真人,迎接一位小道童的事情就傳開了。
東宮在長安勢力龐大,很快就得到了訊息。
李建成非常疑惑:“可有查清楚,那個道童是誰,岐真人和王真人為何會如此禮遇他?”
馮立迴道:“查到了,那道童正是金陽法師的弟子陳玄玉。”
李建成驚訝的道:“陳玄玉?這怎麽可能。”
那個小道童他也見過幾次,很安靜的一個人,所以印象並不深。
但有一點他可以肯定,那道童很普通,否則他也不會忽視對方。
這時韋挺說道:“之前我曾留意過金仙觀眾人。”
“有傳聞說那陳玄玉乃神童,似乎還夢中得仙人授業。”
魏征嗤笑道:“又一個裝神弄鬼之人,難怪金陽法師能以一介草民,一躍而成為縣侯。”
雖然這話有些尖刻,但李建成、王珪等人,也都頷首表示認同。
什麽仙人入夢,什麽奇特的表現之類的,不過是慣用的揚名之法罷了。
不光道教喜歡用,佛教也經常用。
世家大族同樣經常用。
否則臥冰求鯉這麽扯淡的事情,是怎麽傳開,並被視為孝道楷模的?
否則謝道韞能在沒有任何作品流傳的情況下,僅憑兩句詩就成了世人傳頌的才女?
不過對此大家倒也沒有指責什麽。
求名本身就是出仕的一種途徑。
況且沒有一定才能,別人也不會花這麽大的代價進行造勢。
雖然臥冰求鯉一眼假,但主人公王祥確實是大才,後來成為魏晉時期的名臣。
謝道韞的名聲是謝家宣揚出來的,但她本身樣貌、品行、學識也都非常出挑。
隻可惜,她最終結果,是嫁給了王凝之這種窩囊廢。
金仙觀宣揚陳玄玉仙人入夢,大概率確實是個神童,有著不錯的天賦。
否則李世民也不會高看他一眼,秦王妃也不會特意召見他。
但……
李建成又問道:“金陽法師如此做尚能理解,岐真人和王真人為何要幫他揚名?”
韋挺迴道:“數月前,秦王派遣正平縣公去犒賞金仙觀。”
“他迴京後沒少在人前誇讚陳玄玉。”
“據他所說,陳玄玉曾言大唐皇室推崇道家,屬於道教的時代即將到來。”
李建成頗為意外的道:“如果這是他自己察覺到的,倒也有幾分天分。”
眾人也皆認同此言,能看出朝廷要抬高道教地位很容易。
能藉此推測出道教要大興,也不算特別難。
但一個八歲小道童能自己看透,確實是有些天賦在身上的。
韋挺頓了一下,見李建成沒有繼續說話的意思,才接著說道:
“岐真人和王真人應當是聽信了此言,皆派遣弟子去金仙觀交流道法。”
“我想他們或許是達成了什麽協議,所以兩家才會為其造勢。”
協議?
什麽樣的協議,能讓岐暉和王遠知如此賣力的,為一個小道童造勢?
金仙觀又能拿出什麽樣的籌碼?
別說是以前的金仙觀,即便是現在鬆峰真人被封了侯,也拿不出能讓樓觀道和茅山派心動的籌碼。
這時魏征開口道:“聽聞秦王非常喜歡那陳玄玉,秦王妃特意召見他就是證明。”
“會不會是秦王在其中出力?”
聞言眾人眉頭皆皺了起來,如果真牽扯到秦王,那事情就麻煩了。
王珪搖頭道:“不可能,此事對秦王沒有任何好處。”
“以他的行事風格,不會因為欣賞一個人,就行此得不償失之事。”
眾人皆點頭表示認同,李建成也認為王珪說的有道理。
這事兒對李世民沒有任何好處,反而容易惹一身臊。
他現在已經露出要奪嫡的想法,不可能幹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情。
就連魏征自己,也沒有進行任何爭辯。
方纔他也隻是提出一種可能,實際上他自己也不信李世民會幹這種事兒。
除非這裏麵隱藏著別的什麽秘密。
關鍵,正平縣公和王遠知都親近秦王府,可岐暉是陛下的人。
他作為宗聖觀觀主,地位非常超然,不需要站隊任何人。
隻要保持中立,將來不論誰勝出都得繼續重用他。
所以,他沒有道理在這個時候下場支援李世民。
見大家始終沒有頭緒,李建成也懶得再糾結。
隻要此事和李世民沒關係,不論岐暉和王遠知他們在謀劃什麽,問題都不大。
“派人去查一下,當日宗聖觀裏都發生了什麽,那麽多人不可能守得住秘密。”
“韋卿,此事還要麻煩你多費心。”
韋挺道:“喏,臣會盡快打探清楚緣由。”
事實上,幾人並沒有在意這件事情。
區區金仙觀,別說還沒表態支援李世民奪嫡,就算表態了也不會被他們放在眼裏。
更何況,金陽法師已經明確拒絕了皇帝的挽留,準備過幾日就迴嵩陽縣老家。
就更不具備威脅性了。
至於打擊……
完全沒那個必要,如果因為他們親近秦王府就打擊,那打擊範圍就太大了。
還容易引起大家的恐懼,得不償失。
他們之所以討論此事,純粹是好奇。
岐暉和王遠知為那個小道童造勢的目的也不難猜。
不外乎是想推舉一位代表出來,將來為道教爭取利益。
值得好奇的是,他們為何要推舉陳玄玉,而不是自家的弟子。
但不論是為什麽,對東宮來說都不算什麽重要的事情。
保持應有的關注就可以了,不值得花費太多心思。
所以很快他們就開始討論起政務,談論最多的就是河北之戰。
王珪擔憂的道:“以秦王的用兵能力,河北之亂很快就能平息。”
“若讓他將河北收入囊中,對殿下的大業非常不利啊。”
韋挺、馮立也麵露憂色,秦王已經據有河南郡,若再讓他占據河北。
半個北方都歸其所有,太子還堅持個什麽,直接退位讓賢算了。
李建成表情淡然,並沒有說話,而是將目光看向魏征:
“魏卿以為如何?”
魏征胸有成竹的道:“諸位無需擔心,秦王不可能得到河北的。”
王珪本就對這個反覆投降的人心有不忿,問道:
“哦,不知魏洗馬有何高見?”
魏征輕輕捋須道:“我們能想到的問題,陛下豈會看不到?”
“他是斷然不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的。”
“所以我敢斷言,河北平叛捷報傳來的那天,也是秦王迴朝的時間。”
“當初竇公兵敗,他麾下許多能臣幹將皆被太子殿下收用。”
“所以安撫河北的重任,必然會交給東宮。”
“愚以為,殿下現在就可以做準備了,以免到時手忙腳亂。”
韋挺、馮立等人臉上都露出驚喜之色。
竇建德敗亡,東宮得到的好處比秦王府還大。
莫非這種事情就要第二次上演了?
王珪內心也非常讚同他的意見,但自尊讓他無法開口認同對方,所以隻是沉默不語。
魏征也沒有貼臉開大的意思,他很清楚自己更換了好幾次主公,不少人都對他有意見。
他更清楚,這時候任何解釋都沒用,更何況他也無意向任何人解釋。
找到一個施展才華的機會,將來世人自然知道我是什麽樣的人。
李建成臉上也露出笑容,說道:“魏卿所言,與我心中所想不謀而合。”
然後他臉色一肅道:“諸位卿家,按照此策盡快做好準備,隨時接管河北。”
眾人皆道:“喏。”
李建成臉上再次浮出笑容,問道:“諸卿可還有事?”
王珪等人皆搖頭,表示沒事了。
魏征卻說道:“殿下還需派使者去溝通燕王、吳王,以免他們投向秦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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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玄玉在宗聖觀那邊也很是熱鬧,接下來兩天,基本上都在談論道法中度過。
不過這會兒就不隻是他自己講了,很多時候他都是作為聽眾,傾聽其他人的講解。
極大的拓展了他的視野,學到了很多東西,基礎進一步被夯實。
這幾天交流的時候,他也著重講了自己的【新理學】,嚐試著吸引一些人才加入。
為了讓激發眾人對理學的興趣,他特意造出了一樣充滿黑科技氣息的東西,留聲機。
一個木製的簡單旋轉木架。
金剛石碎屑為燒錄針,一根牙簽為讀取針。
一個做工細致的瓷筆筒(圓柱體),一個紙筒為喇叭。
眾人非常疑惑,搞不懂他想做什麽。
接著陳玄玉讓顯真過來,幫忙搖動搖杆,讓瓷筆筒旋轉起來。
調整了幾次,讓搖動盡量均勻,他才開始對著紙筒大聲誦讀道德經。
瓷筆筒上出現了清晰的紋路。
眾人更是一頭霧水,這小真人瘋了?
很快筆筒走到盡頭,陳玄玉也停止了誦讀。
然後將瓷筆筒複位,把燒錄針換成了讀取針。
當紙喇叭傳出雜亂但清晰的,【道可道,非常道】聲音時,現場寂靜無聲。
下一刻整個大殿沸騰了。
竟然真的可以把聲音記錄下來?
神跡,簡直就是神跡。
即便是以岐暉和王遠知的心性修為,也同樣激動的渾身顫抖。
雁過留聲,人過留名。
對於重視傳承的華夏人來說,給後世留下點什麽,可以說是人生最大追求。
年齡越大,這種想法就越迫切。
將聲音記錄下來,傳承給後世,對他們的吸引力實在太大了。
等眾人稍微安靜一些,陳玄玉開始了自己的宣講:
“這不是神跡,也不是什麽無法理解的技術,是理學最粗淺的應用。”
“理學的核心就在【理】字,道為根本,理為外顯……”
“萬事萬物的運轉,自有其理……窮究萬物之理以近道。”
“我們能發出聲音,是道賜予的能力……我們的聲音自有韻律。”
“聲音可以產生震動,聲音越大震動就越大。”
“聲音有韻律,引起的震動就有節奏……”
“這個紙喇叭可以聚音,放大聲音引起震動……”
“喇叭的震動會傳給指標,指標上的金剛石就會在瓷筆筒上,留下相應的痕跡。”
“這些痕跡,就是聲音的頻率。”
“換一根普通指標,重新轉動……指標沿著軌跡行走……從而發出聲音。”
“之所以有雜音,是技術不到位的緣故。”
“如果我們的技術足夠高超,製作出專門的留聲機。”
“就可以讓音質變的更加清晰,猶如麵對麵說話一般。”
“留聲機隻是理學微不足道的一點小應用,它包羅萬象……”
“我之前說過,我道教不隻是要解決人們的精神問題,還要解決現實問題。”
“很多問題,是可以通過技術來改變的。”
“比如提高醫術,可以解決更多的病痛。”
“提高漚肥的技術,獲得更多的肥料,可以讓畝產增多。”
“……”
原來這就是理學嗎。
聽完他的這番話,眾人都生出了這樣的想法。
對理學也有了具體而深刻的印象。
不少人甚至對其產生了興趣。
一旁的岐暉和王遠知受到的震動更大。
之前他們無法理解,陳玄玉為何要搞理學,這看起來更像是百工技藝。
研究這個,怎麽都沒有研究義禮有前途。
現在他們終於知道了緣由。
也明白了,莊子在庖丁解牛篇裏所言的,【道也,進乎技矣】是什麽意思。
理不是百工技藝,是比它們更進一步的【道】。
陳玄玉找到了一條前所未有的道路。
同時他們也預感到,理學必將大興。
這一刻他們終於下定決心。
無論如何都要嚐試一下,將陳玄玉推上道教教主的位置。
就算其它教派不同意,至少茅山和樓觀道,都將以他馬首是瞻。
接下來,眾人就開始圍繞理學展開討論。
不少人甚至提出了許多建設性的建議,幫助他完善理學的理論問題。
動手能力強的,已經開始著手製作屬於自己的留聲機了。
陳玄玉則化身指導老師,一一為他們講解其中應用到的【理】。
隨著一台台簡易留聲機被製作出來,理學也深深刻入了每一個人的內心。
見此,陳玄玉非常欣慰。
但也確實很累,他感覺比前世經曆的幾次大考還耗費腦細胞。
所以第五天他說什麽都要離開。
熱情的諸位真人沒辦法,隻能依依不捨的將他送走。
走出宗聖觀,陳玄玉長籲了口氣,終於逃出來了。
不過內心卻非常喜悅。
雖然他很自信的要搞變革,但內心其實是很忐忑的。
因為他也不知道,自己的變革能不能被大家接受,給華夏帶來的影響是好還是壞。
尤其是理學,會不會被理解成工匠之術?
但此行與那麽多人交流,讓他清晰的感受到。
大家對他主導的變革,接受度是非常高的,對理學也沒有輕視之意。
這些真人可都是時代的精英,他們都認可的東西雖然不一定正確,但至少具備了一定可行性。
這給了他極大的信心。
變革道教,引領華夏走上全新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