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玄玉很快就見到了長孫無忌,這位淩煙閣第一功臣。
兩人是真正的神交已久,所以相談甚歡。
前世因為曆史記載,陳玄玉總覺得長孫無忌應該是那種,心機深沉又陰狠的人。
但真正見麵交談下來,他才發現之前的印象靠不住。
長孫無忌非常有風度,為人也很謙遜,接人待物彬彬有禮。
完全沒有那種老狐狸的樣子。
當然,也不排除他是裝的,但至少他給人的印象非常好。
而且他說話也不拐彎抹角,必要的禮節過後直接就進入了正題。
“果如小真人所預料的那般,運書船沉了。”
陳玄玉早就料到了這一點,否則長孫無忌也不會跑到金仙觀來。
所以並沒有驚訝,而是問道:
“具體是如何沉的?”
長孫無忌就將監視人員觀察到的情況,詳細的講了一遍,末了說道:
“我在船上也安排了兩個眼線,隻是都沒能活下來。”
陳玄玉眉頭微皺,說道:“也就是說,死無對證。”
那豈不是說曆史謎團依然沒有解開?
長孫無忌卻誤解了他的意思,道:
“是的,出手之人手段非常狠辣,沒有留下絲毫破綻。”
“這種幹脆利落的手法,隻有頂尖家族培養的死士才能做到。”
陳玄玉也沒有解釋,而是順著他的話說道:
“但毫無破綻反而是最大的破綻,大王有了防備,就不用擔心他們背後暗算了。”
長孫無忌滿臉愁容,道:“久守必失。”
陳玄玉安慰道:“他們並不想和朝廷撕破臉,隻是習慣性削弱朝廷力量,不必太過擔心。”
長孫無忌搖頭道:“話不能這麽說,有這麽一群人在背後,實在讓人寢食難安。”
“關鍵是,我們都不瞭解他們……”
說到這裏,他殷切的道:“要不,您和我一起去長安吧。”
“有您相助,就沒人能暗算的了大王。”
陳玄玉這才知道他的目的,無奈的道:
“您太高看我了,我就是思維比較跳脫,偶爾突發奇想,真正做事的能力很差。”
“去長安能給大王提供的幫助很小。”
長孫無忌勸說道:“真人何必妄自菲薄,您的智慧大家有目共睹。”
“您也知道大王麵臨的局勢,既要與東宮相爭,又要防備世家大族,正需要我等輔佐。”
“您如此推脫……莫非是有難言之隱?”
陳玄玉解釋道:“首先,世家大族針對的不是大王,而是朝廷。”
“目前這個壓力應當由陛下和太子來承受。”
“如果大王表態要奪嫡,世家不但不會針對大王,反而會暗中出手相助。”
“隻有皇家忙於內鬥,才符合他們的利益。”
“所以大王纔是黃雀,躲在幕後默默觀察局勢。”
“然後藉助他們的力量,在最關鍵時刻發出致命一擊。”
長孫無忌愣了一下,然後陷入了沉思。
是啊,得知世家大族在削弱皇家之後,他和李世民都被憤怒情緒左右了。
也感受到了強烈的危機感。
可事實是,李世民隻是親王,他上麵還有皇帝和太子。
而且這個皇帝還算英明,太子也頗得人心。
這個壓力怎麽都輪不到一個親王來扛。
相反,如果世家想削弱皇家,那挑撥皇家內鬥就是最直接有效的辦法。
現在太子勢大,世家就算背後出手也隻會針對太子,而不是更弱的秦王。
想到這裏,他心中豁然一清。
原來我們杞人憂天了。
然後他看向陳玄玉的目光更加的敬佩:
“真人一針見血,解開了大王和我心中頑症。”
“還說自己能力不足,也太過謙虛了啊。”
陳玄玉謙虛的道:“大王與您不過是當局者迷,我是旁觀者清。”
“這也是我不願意去長安的原因。”
“始終在局外,或許會有意想不到的收獲。”
長孫無忌沒想到,他會在這等著自己,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麽好。
陳玄玉接著說道:“況且河北馬上就會有大變,大王很快就會前去平叛。”
“至少兩年內朝廷無心他顧,我去長安也是無用。”
長孫無忌驚訝的問道:“您認為朝廷要用兩年才能平定河北之亂?”
陳玄玉肯定的道:“至少兩年。”
長孫無忌不信的道:“竇建德都敗了,餘下群雄無首,怎麽可能擋得住大王兩年?”
要知道洛陽之戰加虎牢關之戰,前後也才用了七八個月。
河北那群殘兵遊勇,能牽製住李世民兩年?
陳玄玉歎了口氣,道:“打天下和治天下是不一樣的啊。”
“河北之亂不是打天下,而是治天下。”
“如果搞不清楚這一點,別說兩年,就是十年也平定不了。”
他本來想著,委屈一下河北人民,給李世民上最關鍵的一課。
讓李世民親身體會一下,什麽叫得民心者得天下。
但他畢竟不是真正的政客,隻是個有血有肉的普通人。
始終狠不下那顆心,做不到視若無睹。
所以最終還是決定,做一次努力,看看能否多改變一些人的命運。
就算最後無法改變曆史,他也不至於因此內疚。
聽到他的話,長孫無忌不解的道:
“我有些糊塗了,還請真人解惑。”
陳玄玉正色道:“很多人都沒有意識到,虎牢關之戰代表著打天下的時期已經結束。”
“接下來要做的是治天下。”
“治天下和打天下,是不一樣的。”
“打天下以武力征服為主,治天下以安民為主。”
“然而,人都有路徑依賴,總是習慣走成功的老路。”
“以至於他們忽略了,戰場已經改變,成功的老路在新的戰場並不適用。”
“大王的軍事能力世所罕見,他的一切都是通過用兵得來的。”
“他會下意識的,用軍隊來解決所有問題。”
“但河北叛變,是屬於治天下的部分。”
“不在於殺死多少叛軍,而在於如何安定民心。”
“然而據我觀察,大王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所以我大膽猜測,河北平叛會分為兩個階段。”
“一階段是大王以武力鎮壓叛亂。”
“二階段是大王凱旋後,河北再次叛亂。”
“然後太子主動請纓前往河北。”
“太子這些年一直在協助陛下處理政務,所以他會習慣性通過懷柔手段,來安撫河北民心。”
“且東宮吸納了許多竇建德部屬,有他們的幫助,東宮此行會很順利。”
長孫無忌眉頭緊皺,道:“您是否太小看大王,又太高看東宮了?”
陳玄玉歎道:“我也希望我的推測是假的,大王去河北若能迅速平定叛亂,也能少許多人間慘劇。”
長孫無忌很想說,你全是主觀臆測毫無根據,簡直胡說八道。
然而麵前的是陳玄玉,最擅長的就是別人看不懂的思維方式。
難道事情真會如他所想的那般?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艱難的道:“既如此,您為何不勸說大王呢?”
陳玄玉說道:“現在不是已經勸了嗎。”
長孫無忌愣了一下,才明白陳玄玉的意思。
今天這番話,自己肯定會告訴李世民,那就相當於是他勸說了。
“您在洛陽的時候就當麵勸說,效果想必會更好的。”
陳玄玉微微歎息,道:“那時大王一戰擒雙王,正是誌得意滿之時。”
“河北的事情更是影子都沒有,我說了他也不會相信的。”
長孫無忌想想確實如此,那會兒運書船還沒沉,還沒有發生後來的那麽多事情。
大家很難相信陳玄玉那天馬行空的推理。
陳玄玉繼續說道:“況且,人在自己最擅長的地方,向來是最自信,最難以接受不同意見的。”
“除非他吃了一次大虧,得到了足夠的經驗教訓,才會進行反思。”
“我今天告訴您這些,其實也是一種嚐試。”
“希望大王在平叛的時候能冷靜下來,以安民為主,軍事為輔。”
長孫無忌長歎一聲,然後認真的道:
“我相信大王一定能做出最正確的選擇。”
長孫無忌並沒有在金仙觀停留多久,與陳玄玉促膝長談後,第二天就返迴了長安。
他有太多事情,要當麵向李世民匯報。
有洛陽局勢的,有世家動向的,有運書船沉沒的,有河北之事的……
陳玄玉也沒有挽留,親自送出數裏才返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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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李安遠從金仙觀迴來之後,又從秦王那裏探得口風。
朝廷確實有意抬高道家和道教的地位。
證實了陳玄玉關於未來屬於道教的推論。
在佩服那位小真人的同時,他也開始為家族佈局。
首先就是維護好和陳玄玉以及金仙觀的關係。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來,秦王對陳玄玉另眼相看,值得他投資。
更何況他本人對陳玄玉也很有好感,希望交這個朋友。
所以他每隔一段時間,就會給陳玄玉寫一封信。
內容五花八門,有長安各種趣聞,也有一些八卦訊息。
自然也少不了自己對道教思想的領悟。
然後就是找各種藉口,去拜訪當代道教高功。
尤其是道教各大教派,更是重點結交物件。
如茅山掌門王遠知、樓觀道主岐暉等人,他都親自上門拜訪,並執弟子禮。
王遠知和岐暉都是早在大業年間,就交好並支援李淵造反。
尤其是岐暉,大業七年就認為天命已改。
李淵起兵後,他派遣八十多名弟子為唐軍引路,突破了很多關隘。
平陽昭公主在關中起兵,岐暉也利用樓觀道主的身份,為其提供軍需糧草。
就算沒有道士這層身份,也是大唐的開國功臣,地位是非常高的。
李淵給他的禮遇也可謂豐厚,官封金紫光祿大夫。
武德三年在認了老子為祖宗後,李淵將樓觀改名為宗聖觀,岐暉任觀主。
嗯,樓觀是什麽地方呢。
傳聞是老子授經給尹喜的地方,也是道家和道教的起源地,聖地。
岐暉的地位之尊崇可見一斑。
王遠知最高光時刻其實還是在前隋。
隋煬帝把他當神仙對待的,走到哪都帶在身邊,還為他營建道宮。
大唐時期地位雖然有所下降,但也是知名**師。
他和秦王李世民關係尤為密切。
就這麽說吧,李世民的三洞法就是他傳授的,算是半個老師。
李安遠想結交道教,自然不能錯過這兩位高功。
平常人很難見到兩位高功,但李安遠貴為縣公,地位也同樣很高。
想見到兩人並不難。
尤其是當他表達出,對道教的友善態度後,馬上就成為兩位高功的座上賓。
期間,李安遠也向兩人透露了一些,關於金仙觀和陳玄玉的資訊。
事實上,就算他不透露,兩位高功也會主動向他打聽的。
畢竟那也是道教一脈,在洛陽就立下大功,皇帝親賜道號金陽**師。
隻要金仙觀不亂搞,將來必能在道教占據一席之地。
兩位高功都想結個善緣,甚至將金仙觀吸納入自家教派。
李安遠親自去過金仙觀,兩人自然想從他這裏打聽一些訊息。
一個有心想要為金仙觀揚名,一個有心想多瞭解一番,雙方談的非常開心。
當李安遠轉述了,陳玄玉關於魏晉以來儒釋道三家糾葛變化的分析後。
兩位高功皆震驚不已。
他們作為道教高功,知道的自然比別人多,可依然沒有陳玄玉講的那麽清晰。
尤其是儒家沒落,道教和佛教接替興起的原因,更是連他們兩個都一直在疑惑的問題。
沒想到,竟從一個八歲的小道童那裏,得到了答案。
兩位高功都動了收徒的心思。
至於陳玄玉已經有師父的事情……那並不是阻礙。
道教又不是隻能有一個師父。
更何況,就算不拜師,隻傳授道法知識他們也願意。
能為自己的學識找個優秀傳人,比什麽都強,師徒名分不過是虛名罷了。
當他們得知金仙觀和少林寺發生矛盾,最後金仙觀完成反殺的時候,兩位高功都不顧年齡連連叫好。
王遠知作為老前輩,今年已經九十三歲,經曆過太多事情。
為了發揚光大茅山道法四處傳道,和佛教發生過無數次碰撞。
對佛教是沒有一點好感的。
至於岐暉,就這麽說吧,他是樓觀道主。
在兩晉南北朝到隋唐時期,佛道的紛爭,可以約等於是佛教和樓觀道的鬥爭。
而且樓觀道是主動進攻的一方。
他們把反佛教,驅逐佛教寫入了教義。
所以當岐暉聽到金仙觀和少林寺做鬥爭,並且還逆風翻盤,狠狠教訓了少林寺。
內心當即就認定,金仙觀乃吾輩中人。
金仙觀以前是小道觀,經藏數量不夠,理論知識薄弱?
我樓觀道支援他們經書三百卷。
缺錢?
我樓觀道贈送他們黃金百斤。
缺人?
我座下弟子周法,乃樓觀道下一任觀主,道法高深。
派他帶領幾位弟子去金仙觀坐鎮一些時日。
你少林寺是禪宗祖庭又如何?我樓觀道會怕你?
我樓觀道絕不會坐視你們這群禿驢,欺負我道家門人。
王遠知的反應速度也同樣很快。
立即寫信給自己的弟子潘師正,讓他親自去拜訪金仙觀。
並找機會,看能否將金仙觀也納入茅山一係。
潘師正正奉師命和同門劉愛道一起,在嵩山雙泉嶺嵩陽觀修道。
說起來與金仙觀同歸嵩陽縣管轄,走訪也非常方便。
此時,李安遠、岐暉、王遠知等人都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舉動將會產生多麽巨大的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