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煬帝是花了大力氣營建洛陽的,即便被王世充折騰了那麽久,依然留下了大量寶物。
大唐官吏一直整理到七月,才初步完成統計。
然後太府卿宋遵貴調集了十五艘大船,準備將其中最貴重的物品運走。
為了確保安全,他將親自隨隊押送。
其中自然也包括那八千多卷藏書。
為了顯示對這批書的重視,還抽調了一艘船專門裝載。
長孫無忌默默的注視著這一切。
直到那批假書籍被裝上船,他才鬆了口氣。
接下來就是驗證陳玄玉推論的時刻了。
七月初七,船隊正式出發,很多人前來送行。
長孫無忌派遣了三艘快船,監視這支艦隊。
為了確保安全船行的並不快,每次天還不黑就靠岸休息,天色大亮纔出發。
三天後船隊到達陝州最危險的河段,也就是傳說中的黃河中流砥柱所在。
十五艘船,前七艘順利通過。
然而第八艘船也就是裝滿書籍的那艘,就好像失控一般,直直朝著砥柱撞去。
巨大的船身撞擊在砥柱上,猶如紙糊般瞬間四分五裂,很快就沉沒不見。
宋遵貴大驚失色,連忙派人營救。
然而哪有人敢靠近砥柱,大家隻能在外圍施救。
除了撈到一些飄出來的木板,和幾具屍體外,就再也沒有任何收獲。
這艘裝著八千多卷藏書的大船,就這樣沉沒了。
書籍盡沒,船上的人員無一生還。
宋遵貴無可奈何,隻能弔唁一番後,率領剩下的船繼續返迴長安。
長孫無忌派來的三艘快船,確定運書船沉沒後,立即兵分三路。
一艘繼續跟蹤運輸隊。
一艘加快速度,超過運輸隊先一步將訊息傳迴長安。
另一艘則順流而下,火速趕迴洛陽。
隻用了一天,長孫無忌就接到了船沉的訊息。
他臉色馬上就變得陰沉起來,但還是耐著性子,仔細詢問了全過程。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就是船被浪頭打失控撞向砥柱。
換成正常情況,他隻會覺得天意如此,不會懷疑什麽。
然而,有了陳玄玉之前的推斷,一切都不一樣了。
處處都是疑點。
十五艘船為什麽偏偏沉的是運書的那一艘,而且船員也全部死亡,可謂是死無對證。
沒破綻恰恰說明有問題。
此時他已經斷定,這船是被人弄沉的。
船上的人都被滅口了。
幹這個事兒的人肯定也活不成,所以不可能是被收買的船員和官吏幹的。
隻有一種人才能幹這種事,死士。
死士可不是傳奇小說裏那種,從被小培養洗腦的殺手,也不是家人被控製起來被脅迫的人。
【死士】也是士,士就要有相應的待遇。
正所謂士為知己者死。
隻有你把他當士來養,他才會為你效死。
參考一下燕太子丹是如何對待荊軻的就知道了。
當然,一般的死士,肯定享受不到這麽高規格的待遇。
但也必須錦衣玉食、美女相伴,盡可能的滿足對方的需求,以此換取對方的效忠。
什麽樣的人家有資格養士?
答案很簡單,世家大族。
而且必須是頂級世家纔有這個能力,家世稍微差一點的,都沒資格養死士。
至少長孫家沒有死士,不是不想養,而是沒資格養。
種種跡象表明,陳玄玉的推斷是正確的。
這一刻,長孫無忌的心情非常複雜。
一方麵是對世家大族的憤怒。
一方麵是對陳玄玉料事如神的震驚。
到底是什麽樣的思維方式,才能憑空推斷出這個結論?
是的,雖然陳玄玉解釋了他的推理思路。
可在長孫無忌看來,這和憑空推斷沒區別。
還是那句話,你梳理魏晉以來的政治格局變化,卻得出世家要毀了這批書的結論。
這兩件事情怎麽看都無法聯係在一起。
他到現在都想不通,陳玄玉是如何做到的。
或許這就是天才吧。
向來自視甚高的長孫無忌,都不得不發出了這樣的感慨。
但他並沒有因此嫉妒陳玄玉,相反還非常高興。
大王有了此等人才相助,奪嫡又多了幾分成功的可能。
這時他想起李世民的吩咐,如果船沉了,就讓他去一趟金仙觀。
想到這裏,他立即起身命令屬下收拾行李。
出發金仙觀。
我已經迫不及待,想要與小真人當麵交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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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
陳玄玉的信先一步送到了李世民手裏。
李世民還以為他又給自己出謀劃策,很是高興。
然而,看完後眉頭卻緊緊鎖起。
什麽玩意兒?
趙德言為人貪鄙淺薄,對突厥人的強大充滿羨慕和嚮往,乃無恩無義之輩。
且此人自視甚高……
所以,可以派他去突厥,誘導頡利可汗改革體製。
突厥人幾百年形成的習慣,不是那麽容易就能改的。
強行模仿大唐的體製,搞中央集權,必將導致內部混亂。
各部會和頡利離心離德。
到時大唐可兵不血刃瓦解東突厥,然後十年可滅之。
十年滅東突厥?
李世民都給看笑了,不是高興的,而是無語的笑了。
真當突厥是泥捏的啊?
就算他對自己的軍事能力極度自信,也不敢認為有生之年,能滅掉東突厥。
在他的計劃裏,先在區域性戰場取得幾次勝利,挫一挫東突厥的銳氣。
然後雙方罷兵休養生息。
大唐用二十年生聚,十年教訓,三十年能做到攻守易形就不錯了。
至於再多,他也不敢想。
可現在有人告訴他,十年內滅東突厥,他隻覺得可笑。
即便這個人是陳玄玉。
關鍵還在於陳玄玉的計策,不是壯大大唐國力,而是派一個人去蠱惑頡利可汗搞改革。
更是讓他無語至極。
隻能說……
這確實是個八歲孩子能想到的主意。
也隻有八歲孩子能想到這樣的主意。
李世民直接就把陳玄玉的這個計策,當成了小孩子胡言亂語。
不過他還是留意到了趙德言這個人。
雖然陳玄玉的計策不靠譜,但他既然如此重視這個人,認為其能禍亂東突厥。
肯定有特異之處。
於是就派人去調查了一下。
趙德言作為中書省的低階官吏,資訊並不是什麽機密,很容易就能查到。
當天下午李世民就拿到了他的詳細資訊。
東宮書吏,參與和東突厥的談判,立下了功勞被提拔。
本來李世民還以為,這個功勞是集體功勞,趙德言隻是參與談判被帶飛而已。
可資料上卻寫著,趙德言隨隊出使東突厥的時候,與好幾位突厥大貴族結交。
從那些人口中套到了不少情報。
這個功勞是實打實的。
看來還真是個人才。
然後他就疑惑了,如此大才又立下大功,怎麽可能隻是個從八品的小官?
繼續往下看,他頓時就明白了原因。
資料上對趙德言的人品評價很低,貪財、好色、卑鄙……
關鍵他麵對突厥的時候骨頭很軟,哪怕迴到大唐,也整日說突厥強大不可敵雲雲。
因此不被大家所喜歡。
若非他確實立下過功勞,以後與突厥交涉可能還要用到他,連從八品的官都不會給。
那一切都說得通了。
李世民露出意外的表情,陳玄玉看人的眼光不錯啊。
隻是接觸了一兩天,就能準確說出他的性情。
莫非……
唉,我在胡思亂想些什麽,這種計策怎麽可能有用。
他搖搖頭,將這個念頭甩出腦海。
隨手將趙德言的資料以及陳玄玉的信放在了一邊。
拿起別的政務處理起來。
最近文學館剛剛建立,他有太多的工作要忙,可沒空去搞亂七八糟的事情。
如此兩天後,李世民正在挑選文學館學士名單,內侍來報長孫參軍派來的信使求見。
輔機?李世民這纔想起,自家大舅哥還在洛陽執行任務。
他這會兒派人過來,難道出事兒了?
想到這裏,他連忙讓人把信使帶來。
見過禮後,信使當即稟報:“大王,運書的那艘船沉了。”
李世民表情陰沉的問道:
“將詳細情況告訴我。”
信使就將船隊出發到運書船沉沒,這一路發生的事情詳細的講了一遍。
重點講了船沉沒時的情況。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除了……書全部沉河,船員無一倖免。
李世民深吸口氣,強壓下心中的怒火,揮揮手讓信使退了下去。
然後他一個人坐在那裏思考了許久。
越想心中就越是憋悶,最後猛的起身準備離開。
但剛出大殿的門,似乎想到了什麽,又折返迴來將陳玄玉的信拿在手裏。
這才轉身離開,找到了長孫王妃。
有些事情不適合被外臣知道,長孫無忌不在,他也隻能和長孫王妃商量。
長孫王妃隻看臉色,就知道他有要事,立即命內侍全部退下,然後問道:
“二郎,可是遇到了什麽煩心事?”
李世民走到主位坐好,才開口說道:
“輔機剛剛傳來訊息,那艘船沉了。”
“什麽?”長孫王妃忍不住發出驚呼:
“訊息確鑿嗎?”
李世民頷首道:“輔機派了人全程跟蹤,親眼目睹那艘船沉沒。”
“所有書籍全部沉河,船上數十人無一生還。”
“嘶。”長孫王妃倒吸一口涼氣。
之前李世民和她說過陳玄玉的推測,也說了長孫無忌留在洛陽的目的。
說實話,她是完全不信的。
陳玄玉對政治態勢變化的梳理,完全沒有問題,她也非常佩服。
但以此來推斷出,有人要對這批書動手腳。
還是那句話……她完全無法將兩件事情聯係在一起。
可現在事情竟然真的發生了。
她很想說,會不會是意外。
但……
“是我小看了那位小真人,這就是神童的思維方式嗎?太不可思議了。”
李世民深有同感的道:“是的,雖然我讓輔機留在洛陽,但內心並不相信他的推斷。”
“可現在事實證明,他確實猜對了。”
長孫王妃猶自不敢相信的道:“可我還是覺得不可思議。”
李世民讚歎道:“如果我們能如他一般思考,那我們也是天才了。”
長孫王妃看著他,用不可置疑的語氣說道:
“您也是天才,擁有世人無法比擬的天賦,隻是您和他的天賦不同罷了。”
李世民點點頭,自信的道:“我從不懷疑自己的天賦,但還是為他的天賦感到震驚。”
長孫王妃笑道:“他天賦再高,不還是要為您所用嗎。”
李世民不禁大笑道:“果然,觀音婢最懂得安慰人。”
“確實如此,他再聰明不還是要為我所用。”
“而且還是他主動入我彀中,為我所用。”
長孫王妃誇讚道:“這就是英雄相吸。”
李世民嗤笑道:“那小子乳臭未幹,算什麽英雄。”
長孫王妃含笑不語,雖然李世民嘴上不屑,但語氣裏那種寵愛是無法掩蓋的。
笑過之後,長孫王妃眉頭重新皺起,道:
“需要去追查此事嗎?”
李世民搖頭道:“不能追查,如果真的是人為,那些人肯定會盯著朝廷的動向。”
“如果被他們發現我們在追查此事,就會把他們推向東宮,對我們不利。”
“最好是裝作什麽都不知道。”
長孫王妃放心了不少,她是真怕李世民氣不過,執意追查。
最後將世家都逼到了太子一方。
那他們就真的一點機會都沒有了。
正準備說點什麽安慰他,卻聽李世民再次說道:
“正如陳玄玉所說,皇家希望集權,世家想要建立國中國,雙方天然對立。”
“就算沒有這件事情,將來我們也一樣要打擊世家,將他們手中的權力收歸朝廷。”
“所以查不查都無所謂,到時一起算總賬就可以了。”
算總賬?長孫王妃心中一咯噔,道:
“事關重大,需謹慎而行啊。”
李世民笑道:“我知道,對付世家就要溫水煮青蛙。”
長孫王妃疑惑的道:“溫水煮青蛙?”
李世民先是解釋了溫水煮青蛙的意思和來曆,然後嘲笑道:
“我讓人試過,根本就不是這麽迴事兒。”
“直接將青蛙仍在熱水裏,有一部分確實能跳出來,但也有一部分跳不出來被燙死了。”
“用溫水煮,水溫稍微變熱,青蛙大多都會跳出來,鮮少有被燙死的。”
“陳玄玉那小子分明是胡說八道。”
長孫王妃恍然大悟,然後說道:“話雖如此,但此言確實蘊含著很高深的道理。”
李世民點頭道:“是的,對付世家不能著急,要用溫水一點點將他們煮死。”
“事實上,世家也在用同樣的方法,無聲無息的削弱皇家。”
“毀掉這批藏書,就是為了這個目的。”
“雙方就看誰的手段更高明瞭。”
“隋文帝的手段就很高明,隋煬帝就太急切了,最終失去一切。”
“我不會犯他那樣的錯誤。”
長孫王妃心中鬆了口氣,道:“如此便好,陳玄玉小真人的目光確實很長遠,也很獨到。”
“您真的不考慮將他招到長安來嗎?”
李世民搖搖頭,道:“有時候他的眼光確實很獨到,但有時候過於天真了。”
長孫王妃不解的道:“發生什麽事情了嗎?”
李世民將那封信遞給她,道:“你看看這封信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