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天已經很晚,山裏漆黑伸手不見五指。
金仙觀門口點燃了十幾把鬆油製作的火把。
還在院子裏升起了一堆火,將周圍照的非常明亮。
被蠱惑來的百姓,被看押在門口的空地上。
三名實施陷害的百姓,以及村正、裏父老,則跪在院子裏的一個角落等候發落。
當淨明出現的時候,那些百姓猶如看到了救星,紛紛大喊:
“大師救命啊。”
“大師快救救我,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嗷嗷待哺的孩子。”
淨明嘴角抽抽,假裝沒有聽到,心中則暗罵一群蠢貨,這點事情都幹不好。
那些百姓見淨明不理他們,心中更慌,喊的更大聲,
如果不是縣兵攔著,估計會衝上來討要說法。
淨明聽的心煩,腳步不禁加快了幾分。
幾步來到院內,就見到鬆峰道人正和薛世顯交談。
他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
沒想到事情竟然這麽巧,早知道就應該提前幾天動手。
金仙觀一方的人見到他,紛紛怒目相視,恨不得上前將他暴打一頓。
但都表現的非常克製。
陳玄玉則暗暗搖頭,有時候克製是一種膽怯的表現。
再看看人淨明,一個少林三代弟子,在縣令麵前都能談笑風生。
兩相比較,差距頓時就體現出來了。
不過他也能理解,少林寺太強大了,金仙觀被壓製習慣了。
一時間心態難以轉變。
不過他相信,隨著金仙觀一天天壯大,金仙觀弟子會更有底氣,做的更好。
淨明自然察覺到了金仙觀的怒火,但篤定少林寺會保他,他心裏並不慌,還主動上前行禮。
薛世顯上下打量這名少林弟子,端的是相貌堂堂,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樣。
如果不是親耳聽到那些百姓的招供,他怎麽都不會相信,這和尚內心竟如此肮髒。
內心早就傾向金仙觀的他,也沒有客氣,直接喝問道:
“淨明,你可認罪?”
淨明平靜的道:“貧僧不知,還請縣尊明言。”
薛世顯冷笑道:“又是一個不見棺材不掉淚的。”
然後指了指那些百姓,道:“這些人,你不會說不認識吧?”
淨明雙手合十,羞愧的道:“阿彌陀佛。”
“貧僧聽聞金仙觀治死人卻不承認,就犯下了嗔戒,將此事告訴了大家。”
“大家義憤填膺之下,決定上山幫鄉親討迴公道。”
“貧僧因氣憤並未阻止,還出麵說服村正和裏父老不要阻止。”
“如果薛縣令指的是此事,那貧僧認罪。”
三言兩語就將自己撇的幹幹淨淨。
金仙觀眾人終於忍不住,指著他謾罵出聲。
然而,他就好像是沒想到一般,連眼皮子都沒眨一下。
薛世顯眉頭皺起,不悅的道:
“可他們三人說,是你指使他們以死人訛詐金仙觀。”
“那村正也說與你合謀金仙觀,事後將金仙觀的二十畝良田分給他。”
淨明又是驚詫又是氣憤:“汙衊,我乃出家之人,豈會行此醃臢之事,請縣尊明鑒。”
陳玄玉在一旁暗讚,這表情,這語氣,果然不愧是少林培養出來的弟子啊。
前世那位釋大師果然得了真傳。
跪在地上的村正驚慌道:“大師,你可不能不認賬,當時我們可是說好的……”
淨明神色裏閃過一絲怒意,迅即又隱去道:
“貧僧何時說過此言?施主莫要血口噴人。”
村正又驚又怒,大聲罵道:“禿驢,明明是你鼓動我陷害金仙觀,你不得好死。”
外麵不知情的百姓,聽到村正的謾罵聲,頓時就慌了。
什麽意思?難道淨明大師不認賬了?
院內的人也察覺到了外麵的騷動,不過都沒當迴事兒。
陳玄玉是例外,一個念頭在他腦海裏冒出。
越想他就越覺得可行,於是就摸到李玄明身邊,如此這般的交代了一番。
李玄明連連點頭,朝他豎起大拇指。
然後來到外麵那群百姓麵前,異常憤怒的道:
“淨明大師說了,他什麽都不知道,是你們汙衊他。”
“你們這群刁民,竟然敢欺騙我們。”
“虧師父還念你們可憐,想要寬恕你們。”
“這次誰也別想逃,全都流放到嶺南去。”
本就不安的人群,聽到這番話徹底炸了鍋。
“我們是冤枉的。”
“是這個禿驢讓我們來的。”
“我%……%*&……淨明你害我們。”
“真人真人,我舉報,去年就是淨明讓我們欺負金仙觀的信徒……”
“對對對,是淨明讓我這麽做的。”
“他說通道的都是邪魔,讓我們驅除邪魔積累功德……”
李玄明嘴角微微翹起,師弟果然聰明啊。
“安靜安靜,一個一個說,誰供出來的東西多,我就求師父饒恕誰。”
有了這句話,這些百姓招供就更積極了。
把一些有的沒的事情,一股腦全講了出來。
院內眾人:???
薛世顯先是錯愕,然後朝鬆峰道人豎起大拇指:
“真人門下弟子人才濟濟啊,難怪能引得大王另眼相看。”
鬆峰道人完全摸不著頭腦,但也不能露了餡,一臉謙虛的道:
“縣尊謬讚了,不過是些小聰明,不值一提。”
他們倒是高興了,一旁的淨明卻真的慌了。
他沒想到金仙觀竟然會來這麽一出。
雖然他自覺沒有留下什麽太大的把柄,千夫所指,很多事情就說不清了。
主要是,局勢開始脫離了他的控製。
他不知道該如何應對了。
那位村正也聽到了外麵的聲音,心中恨極了淨明的他,也直接跳出來自爆了。
“縣尊,縣尊,我要舉報,我要舉報淨明蠱惑百姓。”
在淨明的蠱惑和賄賂下,村正帶頭打壓通道的百姓。
凡是來金仙觀上香的,說金仙觀好話的,都會遭到各種針對。
隻要是信佛的,說金仙觀壞話的,都會受到照顧。
所以,他們村子的百姓,在短時間就成了佛教信徒。
不隻是他們村,周圍很多地方,都是這種情況。
至於村正這麽做能得到什麽好處……
“他讓我鼓動百姓,捐獻錢糧給少林寺,說是要給佛祖塑金身。”
“那些錢糧會先交到淨明手裏,他再私下把我的錢還給我,百姓捐的錢糧分給我三成。”
聽到這話,淨明被嚇的麵無血色:
“你不要血口噴人,我何時這般做過。”
薛世顯的表情也變得嚴肅起來。
之前淨明設計陷害金仙觀,在他看來就是佛道之爭罷了。
隻不過金仙觀也今非昔比,淨明被抓住了把柄。
實際上,並不是什麽大事兒。
作為儒家門徒及朝廷命官,他反倒是喜聞樂見。
佛道鬥的狠了,纔有利於朝廷管理。
可現在情況不一樣了,淨明的手段已經犯了忌諱。
事情的性質已經完全變了。
“高縣尉,將所有人犯全部押迴衙門嚴加審問。”
“你知道事情的嚴重性,如若出了紕漏,休怪本官不講情麵。”
高修遠心中一緊,額頭冒出了一層細汗。
還好剛才隻是暗示淨明,沒有直接向他賣好,否則這次真的要麻煩了。
“是,請縣尊放心,下官保證完成任務。”
然後他開始大聲下令,命縣兵將所有人犯,連夜押送迴縣城。
害怕串供,淨明是被單獨押走的。
就在手下忙碌的時候,薛世顯起身道:
“真人,事發突然,我要先迴衙門了。”
“至於嫁禍你們的事情,請放心,本官一定會給你們一個公道。”
鬆峰道人也知道事情的嚴重性,起身道:
“那我就不留縣尊了,若有需要我金仙觀之處,請盡管開口。”
薛世顯看了一眼陳玄玉,準確說是他腰上的龍形玉佩,說道:
“實不相瞞,事關重大,隻怕我一個人扛不住少林寺的壓力。”
“玄真說正平縣公要來,到時怕是還要麻煩真人出麵作證。”
“最好讓玄玉小真人也隨行在側。”
鬆峰道人頷首道:“好,悉聽縣尊安排。”
之後薛世顯也沒有再逗留,帶著人火急火燎的連夜返迴縣城。
那裏纔是他的大本營,是少林寺也不敢觸碰的地方,隻有迴到那裏他才能安心。
更準確說,在那裏他才能確保自己的安全。
送走薛世顯一行人,道觀眾人發出震天的歡呼聲。
鬆峰道人對李玄明道:“玄明,方纔做的不錯。”
李玄明連忙解釋道:“不是我,是小五讓我這麽做的。”
鬆峰道人露出原來如此的表情,其他人也都差不多。
就說嘛,四師兄(師弟)沒這個腦子。
小五的主意,那就正常了。
陳玄玉其實也很驚訝:“其實這也算是誤打誤撞,我本意是想挑撥百姓和少林寺的關係。”
“誰知那村正竟然爆出如此驚天秘聞。”
鬆峰道人歎道:“佛家天天講因果報應,這就是他種惡因得到的惡果。”
劉玄清高興的道:“管他呢,反正這次有少林寺好果子吃了。”
陳玄玉卻搖頭道:“這件事情鬧不起來,少林寺肯定會將所有責任,都推到淨明身上。”
“朝廷剛剛封賞過少林寺,這會兒定然不會自己打自己的臉。”
“最多就是訓斥一番,然後輕輕放下。”
還有一重原因,大唐還沒有真正一統天下。
少林寺是禪宗祖庭,影響力巨大,且已經表現出對大唐的支援。
大唐朝廷不會在這個時候動少林寺的。
這就是統戰價值啊。
劉玄清不甘的道:“他們犯下這麽大的忌諱,這麽輕易就能脫身?”
其他人也都表現的很不甘。
陳玄玉安撫道:“不用著急,朝廷心裏自有桿秤。”
“現在是一統天下的關鍵節點,朝廷隻是不想節外生枝罷了。”
“等天下大定那天,會一一清算的。”
眾人的表情這纔好轉。
這次出門雖然隻有兩個多月,但大家都學到了很多。
尤其是視界,完全被開啟了。
放在以前和他們說大局什麽的,他們大概率無法理解。
現在都能聽的懂了。
這就是陳玄玉力主下山助唐的另一重用意。
陳玄玉接著說道:“朝廷遷就少林寺,歸根結底還是其勢力強大。”
“打鐵還需自身硬。”
“我們若想不被少林寺欺負,就要學習他們,發展壯大自己。”
“否則別人能幫我們一次兩次,不可能永遠幫我們。”
大家也都點頭表示認同,歸根結底,還得是自己強才行。
可要如何才能變強呢?
眾人目光齊刷刷的看向陳玄玉。
成玄真直接問道:“小五你可有什麽計劃?”
陳玄玉掃視一圈,在眾人期盼的目光下,說道:
“有,先把新道觀建立起來,然後引入外援。”
宋玄虛終於開口,問出了大家一致關心的問題:
“引入外援?”
陳玄玉鄭重的道:“房屋隻要花錢就能建的起來,可我們是道教門派。”
“拚到最後,看的是影響力和底蘊。”
“少林寺能如此霸道,靠的其實就是禪宗祖庭這個名頭。”
“金仙觀的情況大家都瞭解,靠我們是不可能做到這些的。”
“唯一的辦法,就是從外麵吸引道教大賢加入。”
“到時隻要在經意上做出一些突破,就有了安身立命之本。”
眾人都點頭表示認同,但也都麵露猶豫之色。
還是成玄真問出了大家的疑慮:“如此做,會不會被雀占鳩巢。”
陳玄玉笑道:“我知道大家的擔心,也早就想過這一點。”
“將來我們道觀會分成兩個部分,一是經文部,一是行政部。”
“經文部地位崇高,但隻管研究道法,不負責任何具體事務。”
“觀內大小事務,則全部由行政部管理。”
“邀請來的大賢,就加入經文部。”
“而行政部,則由咱們這些觀內老人掌管。”
“如此可確保金仙觀不會被人奪走。”
這還是他第一次向眾人表露自己的計劃。
之前不說,就是怕大家反對。
畢竟金仙觀雖小,卻是大家的家,萬一被人玩一出鵲巢鳩占怎麽辦。
但現在,少林寺都打到臉上來了。
在外部威脅的壓力下,大家是最有可能同意變革的。
果不其然,淨明的事情發生後,大家的心態就變了。
聽完他的計劃,紛紛點頭表示讚同。
這時宋玄虛轉頭看向鬆峰道人:“師父,不知您意下如何?”
不論他們如何商量,最終拿主意的還得是他。
鬆峰道人看著幾個弟子商量觀內大事,非常的欣慰。
這正是他最希望的畫麵。
隻要五兄弟齊心協力,就沒有度不過去的難關。
聽到宋玄虛的詢問,他笑道:
“就照你們說的來辦吧。”
“接下來我要鑽研傷寒雜病論,觀內大小事務悉數交由玄虛管理,你們要好好協助他。”
宋玄虛大驚:“啊?師父,使不得。”
其他弟子也紛紛勸阻。
鬆峰道人很是欣慰,但也更加堅定了決心,道:
“你們這是做什麽,我又不是不當觀主了,隻是潛心研究醫術而已。”
“以後如有什麽大事,我還是要過問的。”
眾人都明白,這是他的安慰之言。
不過想想確實也是,他依然是觀主也不會離開道觀,隻是將俗務交給大師兄處理而已。
事實上,之前也一直是大師兄協助他處理觀內事務。
現在不過是將其扶正了而已。
其實和之前並無什麽區別。
事情敲定後,眾人又一起討論了一下未來規劃,直到睏意傳來才各自散去歇息。
陳玄玉迴到自己的房間,臉上浮現出得意的表情。
折騰了那麽久,終於完成了所有的鋪墊。
他有些中二的喃喃道:
接下來,就讓我們來改變這個世界吧。
就從改變金仙觀,改變道教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