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裡舖的茶攤,平日裡頂多也就是幾個腳夫歇歇腳。
可今天,這裡熱鬧得像個趕大集的廟會。
幾張破舊的方桌拚在一起,圍坐著一圈滿麵紅光的老少爺們。桌上擺著粗瓷大碗,裡麵盛著渾濁的茶水,雖然沒什麼茶味,但這並不妨礙大傢夥兒興致高昂,唾沫橫飛地吹著牛。
「聽說了嗎?隔壁王二麻子,今天一大早就帶著全家去曲江池野炊了!」
一個穿著短打的漢子把腿架在長凳上,聲音洪亮,「好傢夥,那車上拉的,全是肉!說是要慶祝什麼……慶祝放假!」
「可不是嘛!」
旁邊一個賣貨郎接過了話茬,一臉的喜氣洋洋,「這可是破天荒頭一遭啊!自打盤古開天地,哪朝哪代的朝廷給咱們老百姓放過假?除了過年,也就咱們大唐的太子殿下有這份仁心了!」
「太子仁義啊!」
眾人紛紛豎起大拇指,那是發自肺腑的感激。
坐在角落裡的李世民,手裡捧著個缺了口的茶碗,雖然身上穿的是低調的員外服,但那股子怎麼藏也藏不住的「與有榮焉」的勁兒,讓他整個人看起來都在發光。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認準,.超省心 】
他用胳膊肘捅了捅旁邊的王德,壓低聲音,得意洋洋地說道:
「老王,聽見沒?百姓在誇承乾呢!」
「這說明什麼?說明朕教子有方!說明這監國的人選,朕選對了!這小子,終於有點儲君的樣子了,知道收買人心了。」
王德苦著臉,還要賠笑:「老爺說的是,少爺們都出息了,是您的福氣。」
李世民心情大好,端起茶碗抿了一口。雖然這茶沫子有點喇嗓子,但喝在心裡,那是甜的。
他清了清嗓子,覺得是時候刷一波「老父親」的存在感了。
於是,他放下茶碗,裝作一副外地客商的模樣,笑眯眯地湊了過去,插嘴道:
「幾位老哥,這太子殿下固然仁義,但咱們也得想想,這天下是誰的天下啊?若是沒有當今聖上治理有方,哪來的這盛世?哪來的這三天假期?」
李世民挺了挺胸膛,滿臉寫著「快誇我,快誇我」。
在他想來,百姓們肯定會順勢歌頌一番當今聖上的英明神武,什麼千古一帝,什麼天可汗,把他誇上天去。
然而。
那幾個漢子愣了一下,轉過頭,像看傻子一樣看著李世民。
「這位老哥,你是外地來的吧?」
賣貨郎搖了搖頭,一臉的「你沒見過世麵」的表情,「聖上當然英明,那是坐在龍椅上的神仙,離咱們太遠了。但要說真正讓咱們過上好日子的,那還得是……吳王殿下!」
「啊?」
李世民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怎麼又扯到老三身上去了?
「你不信?」
那漢子一拍大腿,指著桌上那盤用來佐茶的炸薯條(雖然涼了,但在民間依然是緊俏貨),「看見這個沒?神糧土豆!畝產三千斤!那是誰帶回來的?吳王殿下!」
「再看這個!」
漢子從懷裡掏出一張皺皺巴巴的《大唐日報》,「報紙!一文錢一份,讓咱們這幫大老粗也能知曉天下事!那是誰辦的?還是吳王殿下!」
「還有那水泥路,那便宜的煤炭,那『天上人間』發下來的優惠券……」
漢子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差點噴到李世民臉上:
「聖上是在宮裡享福的,吳王殿下那可是實打實給咱們送錢的!咱們老百姓心裡有桿秤,誰對咱們好,咱們就供誰!」
「就是就是!」
周圍的人紛紛附和,「要我說,吳王殿下那就是天上的財神爺下凡!太子殿下是仁義,但吳王殿下那是實惠!」
李世民坐在那裡,隻覺得胸口一陣發悶,像是被人塞了一團濕棉花。
合著朕辛辛苦苦治理天下,夙興夜寐,到頭來在你們眼裡就是個「在宮裡享福」的吉祥物?
真正幹活的、讓你們感激涕零的,全是那兩個逆子?
「咳咳……」
王德見勢不妙,連忙在桌子底下扯了扯李世民的袖子,小聲勸道,「老爺,消消氣,消消氣。少爺們有出息,那也是給您長臉啊。」
「長臉?朕看是打臉!」
李世民咬著後槽牙,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他不甘心。
他堂堂天策上將,大唐的開創者,怎麼能在民間的聲望還不如兩個毛頭小子?
李世民猛地站起身,目光在茶攤裡四處搜尋,試圖找到一點關於「皇帝」的痕跡,來證明自己的存在感。
突然,他的目光定格在了茶攤最裡麵的那麵土牆上。
那裡供著一個簡陋的神龕。
神龕裡擺著關二爺,擺著趙公明,香火繚繞,看起來頗為靈驗。
「哼,算這老闆有心,還知道供奉武聖和財神。」
李世民稍微找回了一點心理平衡。畢竟,關二爺代表忠義,那是朝廷推崇的。
然而,當他眯起眼睛,看清貼在財神爺旁邊的那個畫像時,整個人瞬間裂開了。
那不是神像。
那是一張從報紙上剪下來的、放大了好幾倍的剪紙。
畫上的人,穿著紫金蟒袍,手裡搖著摺扇,桃花眼微微眯起,嘴角掛著一抹欠揍的壞笑,正衝著每一個來喝茶的客人放電。
正是吳王李恪!
更離譜的是,這畫像下麵還貼著一副紅紙寫的對聯,字跡歪歪扭扭:
上聯:信恪哥,不挨餓。
下聯:拜吳王,住洋房。
橫批:大唐財神。
「……」
李世民隻覺得眼前一黑,差點沒站穩。
他指著那張畫像,手指都在劇烈顫抖,轉頭看向茶攤老闆,聲音因為極度的荒謬而變得尖銳:
「老……老闆!你這是什麼意思?!」
「把一個親王的畫像貼在神龕裡?你就不怕……不怕折了他的壽嗎?!」
正在擦桌子的老闆抬頭看了一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黃牙:
「折壽?客官您可別亂說!吳王殿下那是天星下凡,命硬著呢!」
「再說了,自從貼了這畫像,我這茶攤的生意都好了三成!比拜那個泥塑的財神爺管用多了!」
老闆一臉的虔誠,甚至還走過去,拿抹布小心翼翼地擦了擦李恪畫像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就像是在擦拭祖宗的牌位。
李世民捂著胸口,感覺自己的心碎成了八瓣。
沒有朕。
這裡完全沒有朕的位置。
在這個小小的茶攤裡,老百姓隻知有吳王,不知有陛下。
「走!」
李世民從袖子裡摸出一塊碎銀子,狠狠拍在桌子上,震得茶碗亂跳。
「這茶,沒法喝了!全是……全是逆子的味兒!」
「老爺,咱們去哪啊?」王德捧著包袱,苦著臉跟在後麵。
「去哪?去個沒有李恪的地方!」
李世民大步流星地走出茶攤,站在官道上,望著遠處連綿起伏的群山,深吸了一口夾雜著塵土的空氣,試圖平復內心的創傷。
「長安周邊是被這倆小子禍害得不輕,人心都偏了。」
李世民憤憤不平地說道,「朕就不信了,這大唐的天下,還能處處都是他們的傳說?」
他轉過身,背對著長安城,指向了東南方向那片蒼茫的山脈:
「走!咱們去藍田!」
「那是畿縣,雖然離長安近,但畢竟是山區。朕就不信,在那山溝溝裡,老百姓還能天天唸叨著『信恪哥』!」
「朕要去那裡,找回朕作為皇帝的尊嚴!」
夕陽下,李世民的背影顯得有些蕭瑟,又帶著幾分賭氣的倔強。
王德嘆了口氣,回頭看了一眼那個貼著李恪畫像的茶攤,無奈地搖了搖頭,快步跟了上去。
陛下啊陛下。
您是真不知道,吳王殿下的「魔爪」,伸得有多長啊……
風捲殘雲。
主僕二人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官道的盡頭。
而等待著這位微服私訪皇帝的,不是淳樸的民風,也不是崇拜的目光。
而是一場即將顛覆他三觀的——社會毒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