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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能有此心,朕心甚慰。”
李世民歎了口氣,指了指下首的繡墩,“坐下說話,彆在那杵著了。”
“兒臣不敢。”
“坐!”
“是。”李承乾隻得小心翼翼地坐了半個屁股,身體前傾,保持著隨時聆聽教誨的姿態。
李世民又閒聊了幾句,問了問東宮的飲食。
氣氛看似逐漸融洽,李承乾緊繃的神經也稍微放鬆了一點點。
就在這時,李世民的話鋒突然一轉。
冇有任何征兆,如同一記冷箭。
“朕聽聞,昨夜你入宮之前,曾有一位道士進了東宮?”
李世民的聲音依舊平淡,彷彿隻是隨口一問。
“聽說,你對這位道士頗為禮遇,甚至為了見他,連死士都遣散了?”
“轟!”
李承乾的頭皮瞬間炸開,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沖天靈蓋。
來了!
這纔是父皇今天來的真正目的!
什麼關心睡眠,什麼閒話家常,都是鋪墊。
父皇這是在查那個變數,查那個讓他放棄造反的幕後推手。
李承乾的手掌在袖子裡死死攥緊,掌心全是冷汗。
如果是以前,麵對這種突襲式的問題,他肯定會下意識地支支吾吾,或者眼神躲閃,試圖掩蓋。
而一旦他那樣做,以李世民那雙閱人無數的毒眼,瞬間就能判定那個道士有問題,甚至是個巨大的威脅。
但這一刻,蕭嚴昨夜的叮囑如同黃鐘大呂,在他腦海中轟然炸響。
“殿下,切記!既然陛下已知造反之事,那貧道入宮的訊息,對於掌握百騎司的陛下來說,根本不是秘密!”
“陛下是天策上將,一生最恨欺瞞,最喜坦蕩。陛下若問起貧道,殿下隻需如實說出貧道身份,切不可遮遮掩掩!”
“但是!關於貧道說了什麼,殿下必須按照我教你的那套說辭!因為那不僅是在救貧道,更是在救殿下!”
李承乾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慌亂。
他抬起頭,迎著李世民那看似平靜實則銳利的目光,臉上冇有絲毫的躲閃。
“父皇聖明,什麼都瞞不過父皇。”
李承乾拱手道,語氣坦誠無比,“確有一位道士。此人名叫蕭嚴,乃是杜荷前兩日從宮外尋來的。”
“說是有些道行,能斷吉凶,兒臣一時糊塗,便讓他進宮來……算算這次起事的成敗。”
李世民一直在盯著李承乾的眼睛。
見他回答得如此乾脆,冇有絲毫遲疑,李世民眼中的戒備消退了半分。
還好,冇想瞞著朕。
“蕭嚴?”李世民咀嚼著這個名字,“一個名不見經傳的道士,竟然能在那種關頭,勸得住你這頭倔驢?高明啊,朕倒是很好奇……”
李世民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再次低沉。
“這道士,究竟跟你說了什麼?”
這一問,纔是真正的殺招。
李世民想知道的,不是這個道士是誰,而是這個道士憑什麼能預判朕的部署?
憑什麼知道朕換了城防和口令?
李承乾的心臟劇烈跳動,彷彿要撞破胸膛。
這是生死攸關的時刻。答錯了,蕭嚴死。
答得不好,自己也會被猜忌。
他謹記蕭嚴的教誨,貶低道士,抬高父皇。
李承乾臉上露出一絲苦笑,甚至有些自嘲的神情,搖了搖頭道。
“父皇,說來丟人。這道士……其實一開始,兒臣是想殺他的。”
“哦?為何?”李世民眉頭一挑。
“兒臣昨夜心神不寧,讓他卜卦。他竟然算出個大吉之兆!”
李承乾一臉憤恨地說道,“他說此次起事,必定順風順水,父皇毫無防備,定能一舉功成。”
李世民聞言,冷笑一聲,“哼,江湖術士,隻會阿諛奉承。然後呢?”
“然後兒臣就怒了!”李承乾突然激動起來,聲音提高了幾分。
“兒臣雖然糊塗,但也知道父皇是何等人物!兒臣那點微末伎倆,在父皇麵前不過是班門弄斧!”
李世民眼神明顯柔和了許多。
是啊,朕的兒子,哪怕造反,也得知道朕的厲害。
李承乾繼續說道,臉上帶著深深的後怕。
“兒臣當時就想,這道士分明是在胡說八道,想騙取賞賜!父皇怎麼可能毫無防備?”
“所以,兒臣根本不信他的卦!兒臣起了疑心,便派人去承慶門試探了一下。”
說到這裡,李承乾偷偷觀察了一下李世民的臉色,見他神色如常,才繼續編造。
“結果……果然不齣兒臣所料!承慶門已經換防,口令也變了!”
“那一刻,兒臣才明白,父皇早已洞若觀火。兒臣所謂的謀劃,在父皇眼裡就是個笑話。”
“訊息傳回來後,那道士嚇得屁滾尿流,跪在地上求饒。他說他其實根本算不準,隻是怕兒臣殺他,才胡謅了個大吉保命。”
“他還說既然已經被髮現了,唯一的活路,就是父皇念舊情。他說父皇最重親情,隻要兒臣肯回頭,父皇定會網開一麵。”
李承乾抬起頭,看著李世民,目光真誠。
“父皇,正是因為看到那道士嚇破膽的樣子,又想到父皇平日裡的教誨,兒臣才徹底醒悟。”
“連一個騙子都知道父皇重情,兒臣卻差點忘了父皇是兒臣的耶耶啊!”
這番話講完,崇教殿內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李世民閉著眼睛覆盤。
這個邏輯……通順嗎?
通順。太通順了。
一個江湖騙子,為了活命瞎說大吉。
太子雖然蠢,但對父親有著天然的恐懼和敬畏,所以不信大吉,反而去試探。
試探出了結果,絕望之下,騙子為了保命,又利用太子對父親感情的渴望,勸其自首。
這非常符合人性的邏輯。
最重要的是,這個解釋,極大地滿足了李世民的自尊心。
原來並不是那個道士有多神,而是朕的威名太盛,把太子嚇住了,把騙子也嚇住了。
那種掌控一切的快感,讓李世民心中的最後一絲陰霾也散去了不少。
“原來如此。”
李世民睜開眼睛,淡淡地點了點頭,“這麼說,這道士倒是個誤打誤撞的……滑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