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贏了
城門洞開的那一瞬，李承乾差點沒站住。
不是腿的問題。
是城門口堆的屍體太多，門板推出去的時候，把幾具突厥兵的屍體往外翻了個個兒，血糊糊的胳膊腿橫七豎八，擋住了半邊路。
老邢第一個衝出去。
手裡攥著把缺了口的橫刀，身後跟著不到兩百個還能跑得動的輔兵。
衝出城門的時候，老邢愣住了。
突厥騎兵正在撤退。
遍地都是扔掉的彎刀、盾牌，還有來不及帶走的傷兵。
有幾匹無主戰馬在屍體堆旁邊打轉，蹄子上沾滿了血。
東南方向，玄甲軍的黑龍旗越來越近。
馬蹄聲密得起了一層嗡嗡的震動，隔著幾百步都能感覺到地麵在抖。
當先一騎沖在最前麵，手提宣花大斧。
“李承乾！你小子還活著沒有？”
程晚晴身後，五千玄甲軍鐵騎如墨色洪流鋪展開來。
領軍的是右武衛大將軍秦瓊的舊部，副將牛進達。
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將，滿臉橫肉，騎在馬上遠遠朝城頭上看了一眼。
“傳令，前軍追擊，後軍合圍，不讓突厥一騎逃出渭水以北。”
號角響了。
玄甲軍分成三路，繞過雲州城，直撲正在北撤的突厥殘軍。
城頭上，李承乾靠著垛口，看著突厥大軍退潮一樣往北湧去，玄甲軍的黑龍旗從三個方向切進去，把殿後的幾個千人隊攔腰截斷。
慘叫聲從遠處傳來，混著馬嘶和金屬碰撞的脆響。
他沒再看了。
橫刀從手裡滑下去，砸在腳麵上，痛得他嘶了一聲。
彎腰去撿的時候，右腿一軟，整個人順著垛口滑坐到地上。
小順子從後麵撲過來。
“殿下！您沒事吧？”
“腿麻了。”李承乾擺了擺手，“別大驚小怪的。”
小順子蹲下來去揉他的腿，手碰到甲裙下麵的褲腿，指尖濕了一片。
不是汗。
是血。
“殿下，您腿上有傷。”
李承乾低頭看了一眼。
右腿膝蓋下麵，褲腿被什麼東西劃了一道口子，血把褲管浸透了，順著小腿往靴筒裡淌。
不知道什麼時候傷的。
在西段豁口那會兒太混亂，捱了幾刀都記不清。
“皮肉傷，先不管。”
他撐著垛口站起來。站起來的一瞬間，眼前黑了一下，他抓緊垛口邊沿沒讓自己倒下去。
等眼前亮過來，他看見程晚晴已經策馬衝到了城門口。
宣花大斧往馬鞍上一掛，翻身落地，三步並兩步衝上城樓。
跑到他麵前，上下打量了他兩眼。
“你怎麼搞成這副鬼樣子？”
李承乾渾身上下沒一塊乾淨地方，鎧甲上的血和泥混成一層殼，臉上還糊著不知道誰的血。
右手虎口裂了，握刀握的，現在手都伸不直。
“你不也差不多。”
他看了看程晚晴身上的泥點子。
程晚晴哼了一聲，撇開臉，半天才轉回來。
“援軍差點來不了。”
“怎麼回事？”
“你那條山穀小路，走到半道遇上突厥的遊騎，打了一場遭遇戰。我那五十個輔兵差點沒全折進去。”
程晚晴說到這兒，聲音低下去。
“回來四十三個。死了七個。”
李承乾沒接話。
“有個最年輕的，就十六歲，被突厥騎兵一箭射穿了肩膀，還在馬上硬撐著跑了三十裡。
等找到玄甲軍先頭斥候的時候，他從馬上栽下來，人就不行了。”
程晚晴盯著城牆磚，沒看李承乾。
“最後一句話是問，這算不算軍功？”
李承乾閉了下眼。
“算。”
他開口的時候嗓子發啞，
“回長安之後，七個人的軍功照最高規格報上去。朝廷要是不批，我自己掏腰包。”
程晚晴這才把臉轉過來，看了他兩眼。
“行。”
她往城樓邊上走了兩步，忽然停住，餘光往旁邊瞥了一眼。
阿史那月靠在城樓的柱子上，大唐戰旗還披在肩上，後背的繃帶透了血，臉白得沒什麼血色。
兩個女人第二次對視。
程晚晴的視線在阿史那月後背的傷上停了一瞬。
“替他擋的？”
阿史那月沒說話，微微點了下頭。
程晚晴又看了她兩眼，從鼻子裡哼了一聲，扭頭下了城樓。
算是認了。
城外的喊殺聲漸漸遠了。
玄甲軍追擊二十裡後收兵，突厥殘軍丟盔棄甲往北竄，來時六萬人，走的時候能有三萬就不錯了，一路上丟下的輜重和傷兵綿延數裡。
牛進達帶著幾個校尉進了城。
進城門的時候，看見城門內側的巷道，簡直沒法下腳。
斷了的竹竿、碎磚瓦塊、血泊、屍體，還有最後那批竹筒地雷炸出來的彈坑，密密麻麻排了兩排。
巷道兩側的民房牆壁上嵌著碎鐵釘和碎銅片，有些穿透了牆壁，有些嵌在木門板裡，隻露出個尖頭。
牛進達走在巷道裡，越走臉色越凝重。
等他上了城牆，看見城頭上的景象，整個人頓住了。
不到三百個輔兵東倒西歪靠在城牆上。
半數人身上帶著傷，有人胳膊吊著，有人頭上纏著布條。
還有幾個傷得重的被平放在地上，旁邊有人在給他們喂水。
他又看了看城外的戰場。
突厥屍體從城牆根下一直延伸到數百步外。
那些陷馬坑、絆馬索依稀可辨，坑裡還有沒拖走的馬屍。
“這是三千輔兵守的？”
他扭頭看身邊的趙德全。
趙德全嘴唇乾裂，眼眶通紅，點了點頭。
“前後打了三天。”
牛進達回頭又看了一遍城外的屍場，嘴唇動了好幾下。
“太子殿下呢？”
“城樓上。”
牛進達大步走上城樓。
李承乾還在城樓上，正讓小順子給腿上的傷口纏布條。
小順子手忙腳亂的，纏得跟粽子似的。
“牛將軍。”
李承乾抬了抬下巴，算是打了個招呼。
牛進達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
渾身浴血，鎧甲破了好幾處，右腿纏著血布條，臉上的血和灰混在一起，模樣狼狽到了極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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