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七日，郡守府召開軍議。
大暑即將到來，堂中炎熱難擋。杜河穿武官袍坐上首，各部將軍齊聚，軍需官、軍法官等都在。
“大都護，目前城中糧草，有二十萬石，馬料三萬石。若按三萬人攻城，可供給大軍兩月。再往後打，就要另外籌糧。”
軍需官彙報完，杜河微微頷首。
經過一個多月運糧，尚州基本被清空。唐軍糧倉駐地，轉換成安州。趙、餘兩姓捐糧後，其餘大族也學樣。
各方匯聚下來，也才供兩個月。
“本帥已傳令都護府，他們會運糧來。”
金城情況未明，他需做好萬全準備。原本能從村落掠奪，可他不想餓殍滿地，這會留下很大後患。
“金春秋下落不明，需要小心提防。”
秦懷道提出建議。
杜河點點頭，道：“遊騎傳回訊息，尚州一萬多人，返回金城了。如果不出意外，他也回金城了。”
“還是看著點好。”
王拓咧著嘴，他對金春秋犯怵。
“尚州到南陽糧道，由李知和南陽護送。金春秋身邊，隻有千餘郎徒，他想斷糧道，那是癡心妄想。”
杜河擺擺手，眾人跳過這議題。
“金城城高牆厚，不好打啊。”
宗和臉色凝重，羅克敵南下後，斥候交在他手中，這段時間遊騎頻出，數次探到金城腳下，他最熟悉情況。
杜河沉吟不語，女王去年囤糧，可見堅守之心。
“你說說。”
“諾。”
宗和起身抱拳，道：“據探哨訊息，金城城牆加高五尺，徵召三萬民夫。四周有五座山城，女王隨時能去避難。”
“火藥能破麼？”
“城下埋了青石，短期很難攻破。”
眾人臉色凝重，照他這說法，這金城成鐵王八了。人多城高不說，最倚重的火藥，也難發揮作用了。
“各位哥哥別喪氣，咱們專啃硬骨頭。”
王拓見氣氛低沉，笑著給他們打氣。
“正是。”
杜河不見憂色，大笑道：“火藥不能用，就用常規攻城。安州有不少攻城器械，到時一併拉去。”
安州是西部大城，攻守器械齊全，可惜金大將沒用上，全便宜他們了。
“就是，硬碰硬！”
“拿下金城。”
眾人都是宿將，很快恢復鬥誌。
杜河長身而起，目光掃視場中。
“你們整頓士兵，等羅克敵回來，大軍即刻出發！”
“諾。”
此後幾天，唐軍每日操練，民夫運輸糧草。趙、餘兩大姓，極力提供幫助。戰爭前的氣氛，感染每一個人。
七月十五日，羅克敵返回安州。
蘇烈傳來書信，說義慈王聲望大跌，正是滅國好時機，因此不能親至。戰爭瞬息萬變，杜河當然沒有異議。
有兩萬多援兵，足夠他攻金城了。
“辛苦了。”
“末將不辛苦。”
羅克敵一臉謙遜，又笑道：“什麼時候攻金城。”
“三日後。”
……
月城王宮，雁鴨池。
女王曼妙的身影，靜靜地站在池邊。海風從金城港吹來，裙擺微微拂動。三個紫袍官員，恭敬站在她身後。
她抓起魚食投下，引起錦鯉爭食。
連續五把下去，她才停住手。
宮女端來清水，她洗凈柔荑，又用絲巾擦手，才緩緩轉過身。
“伊伐餐在何處？”
“臣不知道。”
女王負手在後，鳳眼平靜如水。
“罷了，伊伐餐自有謀劃，你看好城牆，不得懈怠。”
“臣領命。”
那官員恭敬行禮，緩緩離開雁鴨池。
女王目光流轉，停在另一人身上。
“糧草安排如何？”
那人恭敬跪下，答道：“回王上，城糧存糧三十萬石，但民夫士兵有七萬，隻能撐兩個月。”
“傳令，每戶百姓，交糧五鬥，不從者——”
她停頓片刻，紅唇吐出冰冷。
“斬。”
“諾。”
等他也退下後，池邊隻剩金賢秀。女王沒有說話，負手欣賞景色。她腳步輕而穩，不見絲毫慌亂。
女王走到亭中，鳳眸平靜無比。
“其他四姓怎麼說？”
“無力勤王。”
“也是。”
女王沒有動怒，輕嘆道：“兩年徵兵十萬，各部都刮空了啊。唐使真是厲害，萬人就縱橫新羅了。”
“王上早該知道。”
金賢秀語氣帶著倔，他對那場海戰耿耿於懷。
“你在怪孤？”
“臣不敢。”
女王輕笑一聲，“不敢就是怪，賢秀，唐軍在海東大勢一成，就無人可擋。王姐所做，不過博一線生機。”
金賢秀啞然，女王這一生，都耗在國事上，他沒有資格怪她。
“罷了，不說這個。”
女王沒等他回話，就結束這話題。
“勝曼在做什麼？”
金賢秀渾身一震，他統領留守花郎，掌控全城情報，公主府的動靜，是花郎道的重中之重。
“沒做什麼，隻在府中。”
“你從小就不會撒謊。”
女王緩緩回頭，鳳眸似笑非笑。
金賢秀垂下眸，聲音無比苦澀。
“今日早晨，姐姐去了樸府，樸大人閉門謝客……沒有見她。王上，請您放過他們，臣定死戰到底。”
“你和副使關係很好？”
金賢秀默然，往事在眼前過。
“生死之交。”
“你退下吧，孤自有決意。”
金秀賢欲言又止，最終倒退離開。女王殺伐果斷，說多反而壞事。
……
公主府密室。
屋內乾乾淨淨，佈置典雅溫馨。裴行儉一身白袍，頭髮束在腦後，長期監禁生涯，俊臉透著病態白。
一陣輕柔腳步，曼妙身影靠近。
金勝曼一身黃綢宮裝，鳳眸泛著溫柔。
“裴郎，去園中走走吧。”
“不用。”
裴行儉搖頭拒絕，這座花園他能去，但為避免暴露，他極少出去散步。
“樸氏怎麼說？”
金勝曼臉色一黯，柔聲道：“我去過樸府，他不肯見我。”
“師兄兵在安州，新羅大禍臨頭了。”
裴行儉嗬嗬笑著，似乎暢快無比。
金勝曼看著他，似乎想說什麼，裴行儉伸手捏她臉，這兩年陪伴，無論真情假意，兩人都捆在一起了。
“你想替女王求情？”
金勝曼垂下眸，低聲道：“畢竟是我王姐。”
“她不會死。”
裴行儉微笑著，自顧說道：“陛下是仁慈之主，就算新羅國破，也不會殺女王，她會在長安終老。”
這是李二一貫作風，唐人都熟悉了。
“謝謝裴郎。”
金勝曼俏臉泛喜，想要親他嘴唇。
裴行儉伸手擋住，忽而臉色凝重。
“樸令書不見你，那金城還在女王手中。抓我的很快就到，你快快離去。”
金勝曼臉色大變，抱住他臂膀。
“我不，死也和你死一起。”
“笨女人啊。”
裴行儉感嘆著，他聽到了腳步聲。腳步聲越來越近，兩隊士兵湧進，他們麵容俊秀，腰間挎著長刀。
他很熟悉這裝扮，新羅花郎道！
“何人擅闖本宮府邸！”
郎徒向兩邊散去，一道人影緩緩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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