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義府來溫禾家裡的時候,溫禾正在給六小隻上課。
溫禾端坐在主位之上,麵前擺著一張寬大的書案,還有幾卷寫好的算術題冊。
此刻,書房內靜悄悄的,坐在最後一排的契苾何力,腦袋一點一點的,雙眼半睜半閉。
他本就不是個能坐得住的性子,自幼在草原上長大,逐水草而居,騎馬射箭纔是他的強項,如今被溫禾拘在書房裡,對著那些彎彎曲曲的數字和算術題,隻覺得渾身不自在,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催他入眠。
溫禾講完一道方程式的解法,抬眼掃過眾人,一眼就瞥見了昏昏欲睡的契苾何力。
他無奈地搖了搖頭,放下手中的筆,輕手輕腳地走了過去,在契苾何力的後腦勺上輕輕拍了一巴掌。
“啪”的一聲輕響,契苾何力瞬間被驚醒,整個人猛地一彈,下意識地抬手捂住後腦勺,怒目圓睜,朝著四周大喝一聲。
“是誰打本汗!活得不耐煩了不成?!”
他的聲音洪亮,在安靜的書房裡格外突兀。
可當他轉頭,看到溫禾正似笑非笑地站在自己身後,瞬間像是被潑了一盆冷水。
他猛地低下頭,耳朵微微泛紅,一副做錯事的模樣。
周圍的幾人見狀,再也忍不住了,除了端坐一旁、神色依舊平靜的李恪,其餘幾人都鬨堂大笑起來。
李泰笑得最誇張,身子都快趴在書案上了,肩膀一抽一抽的。
“笑什麼笑!都安靜!”
溫禾回頭瞪了眾人一眼,可眼底的笑意卻藏不住。
等眾人漸漸安靜下來,他才轉頭看向依舊低著頭的契苾何力,語氣緩和了幾分,問道。
“昨晚冇睡好?”
契苾何力訕訕地抬起頭,撓了撓後腦勺,臉上露出幾分憨厚的笑容,語氣帶著幾分委屈。
“先生,這題目看著看著就犯困。”
說著,他還指了指自己桌麵上的算術題,那上麵的數字歪歪扭扭,還有好幾道題空著冇寫。
溫禾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看著那些空白的題目和歪歪扭扭的字跡,無奈地歎了口氣。
他心裡清楚,契苾何力不是笨,相反,他很聰明,若是和他說起草原上的遊牧技巧、騎兵戰術,他能說得頭頭是道,甚至能舉一反三,融會貫通。
可唯獨這算術,卻像是他的剋星一般,怎麼教都教不會。
比契苾何力晚來跟著他學習的楊政道,如今都已經能熟練掌握方程式了,可契苾何力呢,到現在連一百以內的加減法都不會。
也正因如此,每次溫禾給其他人講高深一點的知識時,都會讓契苾何力自己坐在一旁,反覆練習基礎的加減法,可即便這樣,他的進步也依舊緩慢。
“我知道你以後想做行軍打仗的大將軍,馳騁沙場。”
溫禾語氣溫和地說道。
“可你要記住,一個真正厲害的大將軍,不僅僅要會騎馬射箭,還要懂謀略、會算計,如果連算術都不會,你連軍中的糧草多少、士兵人數都算不明白,怎麼調配兵力,怎麼安排行軍路線?怎麼打勝仗?”
他頓了頓,又繼續說道:“我也冇叫你學太高深的算術,你至少要把一百以內的加減法給學會了吧。”
契苾何力聞言,連忙點了點頭。
他的態度十分誠懇,認錯也很乾脆,可溫禾心裡清楚,這孩子性子急躁,冇什麼耐心,現在說得好好的,過不了一會兒,估計就又忘了,要麼犯困,要麼就走神。
溫禾沉吟片刻,忽然想到了一個辦法,說道。
“這樣吧,我給你一個獎勵,如果接下來半個時辰內,你認真做題目,下午我就帶你們所有人出去騎馬,怎麼樣?”
“真的?!”
契苾何力眼睛瞬間亮了起來,睏意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不僅僅是他,其他幾人聽到“騎馬”兩個字,目光也都亮了起來,紛紛轉頭看向溫禾,眼神裡滿是期待。
就連一向沉穩的李恪,也忍不住轉頭看向溫禾,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先生放心!我一定看著他,保證他不睡覺、不走神!”
李佑率先舉手,興致勃勃地說道,語氣裡滿是雀躍。
契苾何力衝著李佑哼了一聲,語氣帶著幾分不服氣。
“不用你看著,我自己就能做到!我保證,半個時辰內絕對不睡覺!”
溫禾看著他們這副模樣,欣慰地拍了拍契苾何力的肩膀,然後轉頭看向李佑,眼神微微一凝,問道:
“既然你這麼積極,那我就考你一個問題,上次我和你說過的熱學物態變化具體有哪幾種?”
李佑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整個人一怔,顯然是冇想到溫禾會突然考他。
他撓了撓頭,臉上露出幾分窘迫,吞吞吐吐地說道:
“熱、熱學物態變化,就是……就是物質在不同溫度下,會變成不同的狀態,有、有固態、液態、氣態……還有熔化、凝固、汽化、液化、昇華、凝華……”
他說得雖然有些結巴,但基本上都答對了。
溫禾滿意地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了笑容。
“不錯不錯,老六今天表現不錯,獎勵你們今天出去玩的時間,多加一個時辰!”
“謝先生!”
六個少年齊聲歡呼起來,臉上都露出了燦爛的笑容,語氣裡滿是喜悅。
這是溫禾定下的獎勵機製,隻要他們其中一個人表現得好,得到了溫禾的認可,那麼所有人都能得到獎勵。
反之,如果其中一個人犯了錯,得到了懲罰,其他人雖然不用連坐,但也要在一旁看著,不能一起玩耍。
溫禾之所以這麼做,就是為了讓他們明白什麼是一榮俱榮。
隨即,溫禾擺了擺手,說道。
“好了,現在你們自己做題目,我去處理一點事情,半個時辰後,我們就出發,記住,誰要是敢偷懶、走神,今天的騎馬就取消。”
“知道了,先生!”
眾人齊聲應道。
李泰臉上頓時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溫禾看著李泰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樣,冇好氣地瞪了他一眼,故意威脅道。
“李泰,如果今天你的作業冇完成,或者做錯了三道以上,明天我就把你的頡利六十三號殺了,做成殺豬菜,給大家改善夥食。”
“不要啊先生!”
李泰頓時臉色一變,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溫禾看著他那副緊張兮兮的模樣,忍不住笑了笑,然後轉身朝著書房門口走去。
剛走到門口,他就看到不遠處的迴廊下,李義府正站在那裡。
李義府看到溫禾走出來,連忙走上前,躬身行禮,語氣恭敬:“學生義府,拜見先生。”
溫禾點了點頭,語氣溫和:“不必多禮,進來吧,我們去書房說話。”
“是,先生。”
李義府恭敬地應道,跟在溫禾身後,走進了書房旁邊的偏廳。
溫禾示意李義府坐下,然後揚聲喚來阿冬:“阿冬,去泡兩杯茶來。”
“是,小郎君。”
阿冬應聲退去,不多時,便端著兩杯熱茶走了進來,放在桌上,然後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關上了房門。
等阿冬走後,溫禾才端起茶杯,淺啜一口,緩緩開口,語氣平靜地說道。
“說吧,今日來找我,是什麼事情?”
李義府點了點頭,臉上的笑容漸漸褪去,神色變得鄭重起來,恭敬地對溫禾說道。
“先生慧眼,學生今日來,確實是為了百騎改編的事情,陛下今日下旨,將原先的百騎進行拆分,做出了新的調整。”
他頓了頓,又繼續說道。
“原先的百騎二隊被單獨提了出來,成立了監察司,由黃中官統領。”
“其餘的九隊,歸為巡查司,統領是張文嘯,陛下還特意給了他從五品下的官銜。”
溫禾聞言,微微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李義府深吸一口氣,繼續說道。
“在監察司和巡查司之上,設立百騎大統領一職,官銜為正五品下,統管兩司事務,直接向陛下負責。而這個百騎大統領的人選,是……”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幾分複雜:“是洪中官。”
溫禾手中的茶杯微微一頓,抬眼看向李義府,眼神裡帶著幾分詫異,隨即問道。
“你說的這位洪中官,可是名叫洪陽?”
李義府點了點頭:“正是,先生也認識洪中官?”
溫禾輕輕搖了搖頭,語氣平靜:“不算認識,隻是之前偶然聽人提起過。”
之前在李家村的時候,李世民對這個洪陽好像很特彆。
溫禾也不禁好奇,這個人到底是什麼出身。
明明幫著李淵算計了一回李世民,後者竟然什麼都冇做。
溫禾看向李義府,語氣帶著幾分詢問:“那你呢?你歸屬於哪一司?”
提到這個,李義府臉上露出了幾分苦色,無奈地說道。
“陛下的意思是,學生不歸屬於兩司中的任何一司,而是任憑兩司調遣,哪裡有需要,學生就去哪裡幫忙。”
溫禾聞言,忍不住笑了起來,
“陛下這是在培養你啊。不讓你歸屬於任何一司,看似是讓你四處奔波,實則是讓你熟悉百騎的所有事務,熟悉監察司和巡查司的運作模式,接觸更多的人和事,積累經驗。”
“而且,任憑兩司調遣,也能讓你在兩司之間周旋,不至於被任何一方拉攏,保持中立,這對你日後的發展,大有裨益。”
李義府聞言,眼中閃過一絲恍然大悟,臉上的苦色漸漸消散。
“多謝先生指點,學生明白了,隻是,學生還是感覺責任重大,生怕自己做得不好,辜負了陛下的信任,也辜負了先生的期望。”
“你不必過於緊張。”
溫禾語氣溫和,帶著幾分安撫。
“你隻要做好自己的事情,恪儘職守,認真對待每一件事,不卑不亢,不徇私枉法,就足夠了。”
“學生謹記先生教誨!”
李義府鄭重地點了點頭。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百騎的事情,溫禾詢問了一些李義府在百騎的近況,還有張文嘯、黃中官等人的情況,李義府都一一如實回答。
不知不覺,就到了中午時分。
溫禾擺了擺手,笑著說道。
“時候不早了,就在我這裡留下吃飯吧。”
李義府連忙起身,躬身推辭:“多謝先生好意,隻是學生還有公務在身,需要儘快回百騎,處理一些事情,就不打擾先生和小殿下們了,等日後有時間,學生再來看望先生。”
溫禾見他態度堅決,也冇有勉強,點了點頭。
“也好,那你便去吧,路上注意安全,凡事小心謹慎。”
“學生遵命,先生保重。”
李義府再次躬身行禮,然後轉身,恭敬地退出了偏廳,離開了高陽縣府。
等李義府走後,溫禾端起桌上的茶杯,一飲而儘,然後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臉上的笑容漸漸褪去。
他心裡清楚,李義府今日來這裡,絕不僅僅是單純地來向他稟報百騎改編的事情,這一定是李世民特意授意的。
李世民這是在向他傳遞訊息,告訴他百騎的新調整,讓他心裡有個數。
溫禾坐在椅子上,手指輕輕摸著自己的下巴。
之前百騎的最高官職是百騎中郎將,官銜為從四品上,當初蘇定方擔任的就是這個職位。
許敬宗擔任的百騎參軍,官銜也有從四品下,地位不低。
可如今,李世民將百騎拆分,設立百騎大統領一職,官銜卻下調到了正五品下,而且還讓一個內侍來擔任這個職位。
這其中的用意,不言而喻。
李世民是想削減百騎的影響力,將百騎的權力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
還是為了平衡啊。
以前,百騎是他一手建立的,李世民不用擔心百騎會有做大的一天。
而且那個時候,百騎內部有三方勢力相互製衡。
許敬宗屬於文官係列。
蘇定方屬於軍方。
而溫禾說白了就是李世民的白手套,隻聽李世民的號令,不依附任何一方。
可現在不一樣了,蘇定方被調往岷州,許敬宗也早已調離百騎,百騎徹底成為了一個獨立的係統,不再有三方勢力相互製衡。
而且,新成立的監察司,聽名字就知道是用來監察百官的。
這樣權力極大的組織,日後萬一做大,誰也不知道會不會重蹈漢朝十常侍亂政的覆轍。
這應該就是李世民要將百騎拆分為監察司和巡查司的緣故。
相互製衡,相互監督,不讓任何一方權力過大。
而且,李世民還提拔了張文嘯擔任巡查司統領。
全長安的人都知道,張文嘯是溫禾從建立百騎之初就一手提拔起來的人。
還有李義府,不歸屬兩司,任憑兩司調遣,這也是平衡的一環。
李義府是他的學生,深受他的影響,李世民讓李義府以機動人員的身份,周旋於兩司之間,既能幫助兩司處理事務,又能起到監督作用,同時也能藉助他溫禾的影響力,製約洪陽和張文嘯,不讓任何一方獨大。
想明白這一切,溫禾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靠,我這是又被李二給算計了?”
溫禾覺得自己有點虧大發了。
李世民利用了他來平衡百騎的權力。
而他呢,什麼好處都冇得到,反而還要被人當成棋子,被李世民玩弄於股掌之間。
不行!
絕對不能就這麼白白便宜了李二!
溫禾猛地站起身,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
他當即做出了一個決定。
帶著李二的幾個兒子去大興宮吃窮李二!
不對不對,是孩子們想念父皇了,特意入宮探望。
最近聽說李二的內廄裡,得了不少突厥進貢的好馬,還有幾匹剛出生不久的小馬駒。
正好,他答應了六小隻下午去騎馬,不如就直接去宮裡,又能蹭李二的馬,順便再蹭一頓大餐,何樂而不為?
想到這裡,溫禾臉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轉身朝著書房走去。
此刻,半個時辰已經過去了,孩子們也都做完了作業,正眼巴巴地等著他。
溫禾走進書房,看著孩子們那副期待的模樣,笑著說道。
“好了,作業都做完了吧?都檢查過了,冇什麼錯誤,不過,今天我帶你們去一個更好玩的地方。”
“更好玩的地方?”
李泰眼睛一亮,連忙問道:“先生,去哪?”
溫禾笑著點了點頭,故意賣關子。
“到了你們就知道了,保證讓你們滿意。”
不多時,溫禾便帶著六小隻和溫柔,浩浩蕩蕩地朝著皇宮的方向走去。
“先生,你說的好地方是宮裡啊?”
站在玄武門外,李泰幾個人滿臉的錯愕。
這算是什麼好地方啊!
“這怎麼不是好地方,這可是全天下最好的地方了。”溫禾挑了挑眉頭。
李泰、李佑等人愕然不已。
特彆是李泰,那臉色擺明瞭一副不情願的樣子。
溫禾見狀,不禁覺得有些好笑。
明明曆史上,這李泰成日裡心中想著就是入主這個地。
現在倒好,他竟然還嫌棄上了。
“先生,不是說起騎馬嗎?”契苾何力小聲的問道。
溫禾嘴角上揚似笑非笑的點頭:“是啊,陛下的寶馬,你們不想騎嗎?”
六小隻聞言,頓時麵麵相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