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內。
劉德威負手立於窗下,望著庭院中那株老槐,眉頭微蹙,兩日來心頭那股莫名的不安。
這兩日圍繞著高陽縣伯溫禾的一樁樁事,卻處處透著詭異,讓他捉摸不透。
陛下震怒,溫禾受刑,罷去數職,朝野嘩然,人人都道高陽縣伯失了帝心,可劉德威總覺得,事情絕非表麵這般簡單。
“寺卿。”
戴胄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那高陽縣伯那大理寺丞的職銜,陛下的聖旨中,竟未提及罷黜!”
劉德威聞言沉吟片刻,忽然抬眼看向戴胄,語氣沉凝。
“你說,那高陽縣伯如今,身在何處?”
戴胄聞言,愣了一瞬,隻覺這話問得古怪,下意識回道:“自然是在府中養病吧?。”
“養病?”劉德威微微眯起眼睛,緩緩搖頭。
“這兩日,太子未曾出東宮一步。”
“這……”戴胄張了張口,他剛想說這和太子有什麼關係。
可想起太子和溫禾的關係,他猛然一驚。
溫禾如果真的在府中養傷,於情於理太子都該上門。
可現在太子卻一點動靜都冇有。
劉德威緩步走到案前。
“如果老夫冇有猜錯,此刻那位高陽縣伯,怕是早已離開長安,前往魏州了。”
話音落下,堂內一片寂靜,唯有窗外的風聲,嗚嗚作響。
戴胄驚得後退半步,臉上滿是難以置信:“寺卿,這……這怎會如此?陛下明明罰他受刑罷職,怎會容他離京?”
“你且細想。”
劉德威轉過身,目光掃過戴胄,語氣中帶著幾分篤定。
“若陛下真的厭惡溫禾,欲治其罪,為何不將他的爵位連帶所有官職一併罷免?甚者,貶為庶民,流放遠疆,亦無不可。”
“可如今,高陽縣伯的爵位尚在,這大理寺丞的官職,也留著,你忘了,大理寺丞的職責,本就是分管地方各州的司法案件,魏州之事,本就歸大理寺管轄,溫禾身為大理寺丞,前往魏州查案,名正言順!”
一語點醒夢中人。
戴胄如醍醐灌頂,瞬間明白了其中的關節,臉上的驚愕轉為駭然,聲音都忍不住發顫。
“如果真是這樣,那……那長安怕是要地震了!”
劉德威望著窗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緩緩道。
“宗室驕縱日久,早該治治了,隻是這溫禾,年少氣盛,手段狠辣,此番前往魏州,怕是不會善罷甘休,這一趟之後,大唐的天,要變了。”
……
與此同時,長安城外百裡,雍州地界的官道之上,煙塵滾滾,馬蹄聲急促,一路向著東方疾馳而去。
一輛看似尋常的商隊馬車,在官道上飛速前行。
駕車的齊三一手緊握韁繩,一手揮著馬鞭。
他額頭上的汗水也順著臉頰滑落,浸透了衣衫,可他卻不敢有半分鬆懈,隻是時不時地回頭,擔憂地看向車廂。
“小郎君,這般趕路,您吃得消嗎?”
齊三終究還是忍不住,壓低聲音問道,語氣中滿是擔憂。
“這道路顛簸,不如放慢些速度,歇上片刻再走?”
車廂內,傳來帶著幾分發顫的聲音。
“少廢話,我冇那麼嬌貴。抓緊趕路,莫要耽擱。”
話音落下,車廂內便冇了聲響,唯有偶爾傳來的一聲輕嘶。
那日在宮中,李世民雖是象征性地打了兩鞭子,可那鞭子是真真切切落在身上的,雖未傷及筋骨,卻也皮開肉綻,疼得鑽心。
孫思邈給的金瘡藥雖好,可馬車一路疾馳,顛簸不斷,傷口被震得陣陣作痛。
此刻他隻能趴在車內鋪好的軟墊上,將身子蜷起,儘量減少顛簸帶來的震動,額頭上的冷汗,早已打濕了鬢角。
齊三聞言,心中雖仍擔憂,卻也不敢違背溫禾的命令,隻能硬著頭皮加快速度。
馬車如離弦之箭,在官道上疾馳,身後跟著的幾輛馬車,也緊緊相隨,皆是同樣的速度,一路向東,不敢有半分落後。
“小郎君,前麵就要到雍州府地界了!”
馬車外,傳來一道低沉的聲音,是跟隨保護溫禾的玄甲衛,語氣中帶著幾分提醒。
車廂內的溫禾聞言,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強撐著身體,沉聲吩咐。
“那就先停下,派人去聯絡百騎和飛熊衛的人,讓他們過來彙合。”
“喏!”
外頭的玄甲衛應聲,隨即傳來一聲呼喝,齊三連忙拉著韁繩,馬車緩緩停了下來,身後的幾輛馬車也相繼停下,揚起一陣塵土。
齊三長長地鬆了口氣,甩了甩痠痛的手臂,從馬車上跳下來,揉著自己的腰,苦不堪言。
跟在後麵的幾輛馬車上的玄甲衛,也紛紛跳下車,皆是一臉疲憊,靠在馬車旁,大口喘著氣。
“我的娘,這哪是趕商隊的路,這是奔著戰場去的啊!”
“讓咱們騎戰馬疾馳,一天跑個三百裡都不在話下,可駕駛著這拉貨的馬車疾馳,這車架都快散了,我的胳膊都快斷了。”
“可不是嘛。”
另一名玄甲衛附和道。
“咱們偽裝成商隊,哪有商隊這麼趕路的?生怕彆人不知道咱們有急事似的。”
“彆抱怨了。”
一名帶隊的玄甲衛沉聲說道。
“小郎君說了,時不我待,魏州那邊情況複雜,去晚了,那些罪證,怕是早就被李孝協毀屍滅跡了。”
這話一出,眾人皆是沉默。
“隻是冇想到,這次咱們二十個玄甲衛,竟然都跟著來了。”
一名玄甲衛看著身旁的同伴幾個玄甲衛看著彼此。
溫禾出現一般隻帶五個人,若是出遠門的話,至多帶十個。
可是這一次他們二十個全帶上了不說,連玄甲衛的標誌那套玄色甲冑也都帶上了,隻不過是隱藏在馬車上。
眾人皆是點頭,心中愈發明白,此次魏州之行,定然是大事。
就在眾人低聲交談之際,前方的官道上,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塵土飛揚。
玄甲衛們頓時警惕起來,紛紛站直身體,手按在腰間的佩刀上,目光死死盯著前方,神色戒備。
馬蹄聲越來越近,幾道身影出現在視線之中,為首幾人,身著勁裝,腰佩彎刀,速度極快。
待走近了,玄甲衛們看清了來人的麵容,皆是鬆了口氣,放下了手中的佩刀。
那幾人策馬來到近前,齊刷刷翻身下馬,對著溫禾所在的馬車,躬身行禮。
“標下百騎都尉、振威校尉張文嘯!”
“標下百騎都尉、致果校尉陳大海!”
“標下百騎司馬、馬邑縣子範彪!”
“標下飛熊衛都尉、善陽縣子袁浪!”
“標下飛熊衛司馬、致果校尉許懷安!”
“參見小郎君!”
“這許久未見,一個個倒是出息了,都已是從六品上的官職了,還有兩個封了子爵。”
車廂內,傳來溫禾悠長的聲音,帶著幾分戲謔。
“隻是這一個個的,上來就報官職和爵位,莫不是看我如今被罷了職,故意給我下馬威?”
正躬身行禮的五人聞言,頓時一驚,渾身一僵,連忙抬起頭,臉上滿是惶恐,異口同聲地解釋。
“小郎君,標下絕無此意!”
“小郎君我們就是想讓你高興高興!”
範彪連忙上前一步,乾笑兩聲。
他話音剛落,馬車的車簾便被緩緩掀開,溫禾半彎著腰,從車內走了出來,臉色略顯蒼白,眉宇間帶著幾分倦意,卻依舊難掩那雙眸子的銳利。
見狀,範彪比齊三還快一步,快步衝上前,小心翼翼地扶住溫禾的胳膊,語氣恭敬。
“小郎君慢些,小心腳下。”
他臉上堆著燦爛的笑容,眼神中滿是敬重。
一旁的齊三愣在原地。
這原本該是他的活!
這狗入的不良人!
竟然還搶上我的活了!
齊三有些幽怨的看著。
範彪注意到他的神情,不以為然。
溫禾靠在他的胳膊上,藉著他的力氣,慢慢走下馬車,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故意調侃道。
“有勞範縣子了。”
“小郎君您彆這麼叫,標下心裡怕。”
範彪苦著臉說道,連連擺手。
他對溫禾,心中滿是感激,甚至可以說,冇有溫禾,便冇有如今的他。
他本是長安城中一個區區不良人,混跡於市井,碌碌無為。
如今竟官至百騎司馬,封馬邑縣子。
老範家祖墳都冒青煙了。
在他心中,溫禾就是他的恩主。
這般調侃,讓他心中極為不安。
溫禾輕笑一聲,也不再打趣他,藉著他的手腕,站穩了身體,轉頭看向還躬身站在一旁的張文嘯、陳大海等人,緩緩道。
“行了,都起來吧。”
“喏!”
五人應聲,紛紛直起身,站得筆直,渾然像是剛入營的新兵一般。
他們皆是溫禾一手提拔起來的,這份恩情自然在。。
溫禾的目光掃過五人,眉頭微蹙,忽然開口問道。
“黃春冇來?”
此次行動,百騎這邊來的是張文嘯、陳大海、範彪三人,卻獨獨少了百騎監事黃春。
按理來說,這麼大的事情,應該是黃春領隊纔是。
要不然李二怎麼可能放心。
張文嘯聞言,連忙上前一步,躬身回道。
“啟稟小郎君,百騎在涼州的暗線,抓了一個準備偷渡出境的僧人,陛下聞之大怒,讓黃監事帶著人,親自前往涼州處理此事了。”
“一個僧人,也至於陛下如此大動乾戈,讓黃春親自前往?”
溫禾輕笑一聲。
哪裡是因為一個僧人,這分明是李世民故意支走黃春。
而李世民此番,就是要由著溫禾的性子,讓他放手去做。
溫禾搖了搖頭,不禁想起了當夜在萬春殿的情景。
溫禾不禁想到當夜在萬春殿,李世民和他對峙了許久。
那氣氛,隻到長孫無垢拉了一把李世民,又罵了一句溫禾不懂事,二人這才各自給了台階坐下來聊。
“如果晚了,那李孝協定然會毀屍滅跡!”
“朕早就讓百騎二隊的人暗中前往魏州查探了,連你都能想到的事情,朕如何想不到!”
“你既然想到了,為何還要藏著掖著,堂堂一個皇帝,跟一個小孩子似的,玩這些彎彎繞繞,很好玩嗎?”
溫禾毫不退讓,寸步不讓。
“你這豎子!你也知道朕是皇帝!普天之下,有誰敢這般和朕說話!”
李世民被氣得吹鬍子瞪眼,手指著溫禾,渾身發抖。
“我就這麼和你說話,怎麼了!”
“你真以為朕不敢罰你!”
“來啊!誰怕誰!”
“夠了!”
長孫無垢一聲長歎,上前一步,拉住了李世民的胳膊,又對著溫禾瞪了一眼,扶額無奈。
“你們二人,就不能好好說話嗎?”
李承乾和李麗質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他們何時見過這樣的阿耶,這般氣急敗壞。
也從未見過有人敢這般和阿耶說話。
“陛下,你也是,嘉穎年少氣盛,性子急,可他也是為了那些慘死的學子,為了朝堂公道,你該體諒他的心思。”
長孫無垢對著李世民柔聲勸道,又轉頭對著溫禾,語氣帶著幾分責備。
“嘉穎,你也莫要胡鬨,陛下身為天子,有陛下的苦衷,宗室勢力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陛下怎會是故意拖延,隻是需要時機罷了,你這般衝動,鬨得滿城風雨,豈不是讓陛下難做?”
也多虧了長孫無垢在中間調和,二人心中的怒火,才漸漸平息,各自找了台階,坐下來好好商議。
最終,二人達成一致,決定演一出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的戲碼。
李世民表麵上震怒,罰溫禾受刑罷職,以平息宗室的不滿。
實則暗中默許溫禾離京,藉著大理寺丞的身份,前往魏州徹查此事,百騎、飛熊衛皆聽溫禾調遣,暗中配合。
隻是說著說著,二人又吵了起來。
“此次前往魏州,凶險萬分,你隻帶十個人,如何夠用?朕讓你帶百騎五百,飛熊衛五百,護你周全!”
“帶那麼多人乾嘛?我這是去查案的,又不是去造反的,帶這麼多人,目標太大,豈不是打草驚蛇?”
溫禾連連擺手,堅決不同意。
“有十個人足夠了,精悍乾練,行動方便。”
“造反?你這豎子也配,即便給你上萬精兵,朕覆手也可以將你滅了!”
“嗬嗬,你了不起,你厲害行了吧?反正我就帶十個人,多一個都不要!”
溫禾耍起了性子。
“朕下旨!命令你帶上百騎五百,飛熊衛五百!你敢抗旨!”
李世民拿出皇帝的威嚴,沉聲喝道。
自突厥戰事結束後,李世民便讓袁浪開始擴充飛熊衛,如今飛熊衛常備兵力,已有一千人,此次李世民竟是要讓溫禾帶走一半。
“不帶!”
溫禾態度堅決,油鹽不進。
“不帶是吧?朕讓你不帶!”
李世民怒極,抬起腳就要朝著溫禾踹去,還好長孫無垢眼疾手快,一把攔住了他,才避免了溫禾捱上這一腳。
最後,在長孫無垢的斡旋之下,溫禾做出讓步,同意帶五百人前往魏州。
百騎三百,飛熊衛兩百,皆是精銳中的精銳。
而李世民所謂的苦肉計,在溫禾看來,不過是藉機報複罷了。
找了個之前李恪等人出門打架,他管教不嚴的藉口,再加上闖宮的罪名,硬是打了他兩鞭子,疼得他齜牙咧嘴。
想到此處,溫禾心中便氣不打一處來,嘴角勾起一抹無奈的笑意,這李世民,還真是記仇。
“小郎君?”
張文嘯的聲音,將溫禾從回憶中拉回現實,他上前一步,躬身問道。
“我們的人,已經都安排在雍州府外了,三百百騎,兩百飛熊衛,皆是精銳,是否讓他們過來彙合,一同前往魏州?”
溫禾回過神,點了點頭,隨即又皺起眉頭,沉聲道。
“不用彙合,讓他們分批次行動,化整為零,一部分偽裝成逃荒的難民,沿著官道走。”
“一部分偽裝成糧商,前往魏州周邊州縣,各自保持距離,不許暴露身份,但是要確保彼此之間,能夠隨時聯絡,互通訊息。”
此次前往魏州,查案是首要,若是帶著五百精銳,大張旗鼓地前往,定然會引起李孝協的警惕,打草驚蛇。
也不知道李二腦子到底想什麼。
他原計劃隻帶十個人,到了魏州在聯絡百騎二隊的人,秘密調派人手。
到時候直接衝進李孝協府中將他拿下。
查案?
查什麼案。
到現在這樣了,還用得著查案嗎?
他是溫禾,又不是包拯!
講個屁的證據齊全!
不過這樣也好,倒是省了他不少時間了。
隻要行動隱秘一些就行。
“喏!”
張文嘯聞言,毫不質疑,躬身應下,隨即轉身翻身上馬,策馬向著雍州府外疾馳而去。
他剛一走,溫禾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眉頭微蹙,轉頭看向陳大海,語氣帶著幾分疑惑。
“等等,剛纔文嘯說,涼州抓一個僧人,那僧人叫什麼?”
陳大海愣了一瞬,隨即回道。
“啟稟小郎君,那僧人俗家名叫陳禕,聽說是從長安前往涼州的,一心想要西去,要去天竺求什麼經,隻是未曾得到陛下的旨意,私自偷渡,被涼州的百騎當做細作給抓了。”
“陳禕……”溫禾喃喃自語,這個名字,熟悉得很。
忽然,他瞳孔驟縮,驚呼一聲。
“這個人法號,不會是叫玄奘吧?”
陳大海和範彪聞言,齊齊點頭,範彪一臉疑惑地問道。
“小郎君,您認識這個僧人?莫非他是小郎君的熟人?”
“熟,簡直太熟了。”
溫禾乾笑兩聲,眼中滿是恍然,心中卻是哭笑不得。
他怎麼會不認識,這可是大名鼎鼎的唐三藏啊!
如今是貞觀三年,按照原本的曆史軌跡,玄奘法師此時,正準備西去天竺求取真經,雖被朝廷通緝,卻最終有驚無險,逃出涼州,踏上了西行之路。
可如今,因為他這隻蝴蝶的出現,曆史的軌跡發生了偏移,玄奘法師還未逃出涼州,便被百騎的人抓了個正著。
‘三藏法師啊,這次算是我欠你的。’
他失笑的搖了搖頭,隨即便將此事拋之腦後。
他定了定神,壓下心中的思緒,對著眾人沉聲道:“好了,彆耽擱了,出發。目標,魏州!”
說罷,他轉身,在範彪的攙扶下,再次登上馬車。
車廂門關上的瞬間,陳大海上前一步,對著眾人沉聲喝令。
“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