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雪連天,漫卷蒼穹。
鐵山之上,這場曠日持久的大雪已經下了近一個月。
鵝毛般的雪片被凜冽的北風裹挾著,如同無數把冰冷的利刃,刮過荒蕪的草原,掠過低矮的氈房,在地麵上堆積起數尺厚的積雪,將整個鐵山變成了一片銀白的煉獄。
往日裡,突厥部落的氈房錯落有致地分佈在草原上,牛羊成群,牧歌悠揚。
可如今,這片草原卻死寂得令人心悸。
被積雪壓垮的氈房隨處可見,殘垣斷壁在風雪中搖搖欲墜,偶爾有幾聲微弱的呻吟從破敗的氈房裡傳出,很快又被呼嘯的寒風吞噬。
一群衣衫襤褸的牧民蜷縮在一間勉強還算完整的大氈房裡,身上裹著破舊不堪的羊皮襖,襖子上的羊毛早已脫落大半,根本抵擋不住刺骨的嚴寒。
他們的臉頰和雙手都凍得通紅髮紫,嘴脣乾裂,眼神中滿是絕望。
氈房中央,一堆微弱的篝火正在燃燒,跳動的火焰映照著他們憔悴的臉龐。
篝火旁,躺著幾個已經凍僵的老人和孩子,他們的身體早已冇有了溫度,臉上還殘留著臨死前的痛苦與不甘。
“咳咳……”
一箇中年牧民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彷彿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
他身邊的妻子連忙扶住他,眼中噙著淚水,卻什麼也做不了,隻能將他往篝火旁挪了挪,試圖讓他暖和一些。
“阿爹,我餓……”
一個瘦骨嶙峋的孩子拉了拉中年牧民的衣角,聲音微弱得像蚊子哼。
中年牧民摸了摸孩子的頭,孩子的頭髮早已結滿了冰霜,冰冷刺骨。
他心中一痛,卻隻能強忍著淚水,沙啞地說道。
“乖,再等等,等雪停了,阿爹就去外麵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吃的。”
可他心裡清楚,這不過是安慰孩子的謊話。
外麵的積雪那麼厚,彆說牛羊了,就連一隻兔子都找不到。
而且,這麼冷的天,一旦走出氈房,用不了多久就會被凍僵。
就在昨天,還有幾個牧民抱著一絲希望出去尋找食物,結果再也冇有回來。
氈房外,幾具凍僵的牛羊屍體被積雪半埋著,早已僵硬發紫。
往年這個時候,部落裡的牛羊成群結隊,是牧民們最寶貴的財富。
可今年這場大雪,凍死了太多的牛羊。
據部落裡的老人統計,僅僅這一個月,凍死的牛羊就超過了三成。
這些牛羊都是可汗和那些貴族的,即便是死了,他們也不能碰。
而且事後他們還要被責罰。
再這樣下去,彆說牧民了,就連部落裡的貴族,恐怕都要熬不過這個冬天。
與牧民們的慘狀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頡利可汗的大帳。
頡利的大帳遠比普通牧民的氈房豪華寬敞,帳壁上掛著珍貴的狐裘和絲綢,地上鋪著厚厚的羊絨地毯,隔絕了地麵的寒氣。
大帳中央,燃燒著一盆熊熊烈火,火盆裡添足了上好的木炭,將整個大帳烤得溫暖如春。
頡利斜靠在一張鋪著白虎皮的坐榻上,手中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馬奶酒,時不時喝上一口。
他的身邊,依偎著幾個身著華麗服飾的突厥女子,這些女子個個容貌姣好,肌膚白皙,正小心翼翼地伺候著他。
頡利的臉上帶著幾分醉意,眼神卻有些渾濁,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頹廢。
他今年已經四十多歲,曾經的他,雄姿英發,率領突厥鐵騎橫掃草原。
可如今,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雪,卻讓他的部落陷入了絕境。
大帳內的兩側,站著十幾名突厥的高層貴族,他們都是各部落的首領和頡利的心腹大臣。
這些人一個個神色凝重,眉頭緊鎖,臉上滿是焦慮和不安,與帳內溫暖奢華的氛圍格格不入。
他們的目光時不時地看向頡利,欲言又止。
沉默了許久,一名身材高大、滿臉絡腮鬍的部落首領終於忍不住上前一步,單膝跪地,聲音低沉地說道。
“大可汗,屬下有要事稟報。”
頡利瞥了他一眼,漫不經心地說道:“說吧。”
那名部落首領深吸一口氣,說道。
“回大可汗,根據各部落上報的情況,截止到今日,我們已經凍死了近兩萬頭牛羊,還有一百多名牧民因為嚴寒和饑餓失去了生命。”
“如今,部落裡的存糧已經所剩無幾,很多牧民的氈房都被大雪壓垮了,他們隻能擠在一起取暖,如果再這樣下去,明年春天到來之前,恐怕還會有更多的人凍死餓死。”
他的話音剛落,大帳內的其他貴族們也紛紛附和起來。
“是啊,大可汗,情況實在是太危急了!”
“我們必須儘快想辦法,否則整個部落都要完了!”
“要不,我們再派使者去和大唐談談?隻要他們願意給我們提供一些糧食和布匹,我們可以暫時向他們稱臣。”
聽到“向大唐稱臣”這幾個字,頡利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他猛地將手中的酒碗摔在地上,碗碎聲在寂靜的大帳內顯得格外刺耳。
身邊的女子們嚇得渾身一顫,紛紛低下頭,不敢出聲。
“稱臣?你們對得起突厥的先祖?”
頡利怒視著剛纔說話的貴族,聲音冰冷刺骨。
“我們突厥是草原上的雄鷹,什麼時候需要向彆人搖尾乞憐了?”
那名貴族被頡利的氣勢嚇得渾身發抖,連忙低下頭,不敢再說話。
頡利深吸一口氣,努力平複了一下心中的怒火。
他知道,現在不是發怒的時候。他緩緩站起身,走到大帳中央,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雖然他的眼神中依舊帶著疲憊,但還是故意強裝起精神,沉聲說道。
“諸位不必驚慌,這場大雪雖然可怕,但隻要我們能夠麻痹唐庭,讓他們放鬆警惕,熬過這個冬天,等到開春之後,我們的牛羊會重新繁衍。”
那些突厥貴族擔心的便是這個。
“可汗,唐軍開春後會不會進攻我們?”
有些話此人不敢明說,但是在場的人都知道,大唐在朔州屯兵數萬。
就以現在突厥的實力根本抵擋不住。
頡利卻不屑一顧的說道。
“唐軍都是南人,他們受不了這樣的天氣,一個冬日冇有訓練,他們的士氣會越來越頹廢,開春他們根本不可能發兵,而這就給了我們機會!”
“隻要熬過這個春日,我們的部落會重新壯大,突厥一定會變得和以前一樣強大,甚至比以前更加強大!”
“隻要我們熬過這個冬天,等到我們的鐵騎恢複了元氣,我們就可以再次南下,橫掃大唐的疆土,將長安踏在腳下!”
頡利的話,充滿了煽動性。
在場的貴族們雖然心中依舊充滿了不安,但為了迎合頡利,還是紛紛躬身行禮,齊聲應和道。
“大可汗英明!我等相信,在大可汗的帶領下,突厥一定能夠渡過難關,重現輝煌!”
可他們的心裡都清楚,這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
就算能夠熬過這個冬天,部落裡也肯定會死不少人,實力會大大削弱。
想要恢複到以前的巔峰狀態,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而且,大唐的實力越來越強大,李世民也絕非等閒之輩,想要再次南下攻打大唐,談何容易?
頡利將他們臉上的細微表情儘收眼底,心中頓時湧起一股無名火。
他知道,這些人根本就不相信他的話,他們隻是在敷衍他。
他猛地一揮袖子,厲聲喝道:“都給我滾出去!冇有我的命令,誰也不準進來!”
貴族們見狀,不敢有絲毫停留,紛紛躬身行禮,轉身退出了大帳。
頡利又看了一眼身邊的女子們,不耐煩地說道:“你們也滾!”
女子們嚇得連忙站起身,匆匆忙忙地離開了大帳。
大帳內,隻剩下頡利一個人。他走到火盆旁,拿起一根木炭,用力地攪動著火焰。
跳躍的火焰映照著他猙獰的臉龐,他的眼中充滿了憤怒、不甘和屈辱。
“李世民!”
頡利咬牙切齒地低吼道。
“今日之辱,他日我必百倍奉還!我一定要讓你付出代價,一定要讓大唐血流成河!”
他將手中的木炭狠狠摔在地上,木炭滾了幾圈,漸漸熄滅。
大帳內,再次陷入了死寂,隻剩下火焰燃燒的劈啪聲和帳外呼嘯的風聲。
與此同時,朔州城內,卻是另一番熱鬨非凡的景象。
經過一個多月的籌備和角逐,全軍打雪仗比賽終於進入了白熱化的決賽階段。校場上,積雪被打掃得乾乾淨淨,劃分出了清晰的比賽區域。
周圍擠滿了前來觀看比賽的將士們,他們的歡呼聲、呐喊聲此起彼伏,蓋過了呼嘯的寒風,將整個朔州城的氣氛推向了**。
參加決賽的兩支隊伍,分彆是左武侯衛和右武侯衛。
唐儉也站在觀看席上,看著校場上熱鬨的景象,臉上卻露出了幾分不以為然的神色。
在他看來,如今北疆戰事一觸即發,將士們本該養精蓄銳,準備隨時出征,可李靖等人卻縱容溫禾搞這種無聊的遊戲,實在是荒廢軍務。
可除了他之外,在場的其他人,無論是將領還是士兵,都沉浸在比賽的歡樂和激情中,根本冇有人在意他的想法。
大都督府內,卻是一片安靜祥和。
溫禾正在給李承乾上課,講的是初中物理學中關於力學的內容。
他麵前的桌子上,擺放著一些簡單的實驗器材,有木塊、斜麵、繩子等。
溫禾一邊講解,一邊動手演示,將抽象的物理知識變得通俗易懂。
“這是一個簡單的滑輪裝置。”
溫禾指著桌子上的滑輪,說道。
“通過滑輪,我們可以用更小的力,將更重的物體提起來,這就是滑輪的省力原理。在戰場上,我們可以用滑輪來搬運糧草、攻城器械等,能夠大大提高效率。”
李承乾聽得津津有味。
他一邊認真地聽著溫禾的講解,一邊在紙上做著筆記。
就在這時,一名內侍匆匆忙忙地走了進來,躬身行禮道。
“太子殿下,縣伯,外麵有百騎的人求見,說是有要事稟報。”
溫禾聞言,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百騎?
這個時候百騎的人怎麼會來朔州?
難道是發生了什麼大事?
溫禾看向李承乾,說道:“你先自己溫習一下剛纔講的內容,我出去見一下他們。”
李承乾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好奇,說道:“先生,我也想去看看。”
溫禾聞言,抬手朝著他的腦門來了一巴掌,冇好氣地說道:“去什麼去!百騎的人你少接觸。”
李承乾捂著腦袋,委屈巴巴地坐了下來,小聲嘟囔道:“知道了,先生。”
溫禾看他老實下來後,才轉身跟著內侍走了出去。
到了大都督府的前廳,溫禾一眼就看到了幾個身著黑色勁裝、腰佩彎刀的男子。
他們個個身材挺拔,眼神銳利,身上散發著一股肅殺之氣。
為首的那名男子,溫禾一眼就認了出來。
“範彪?”
溫禾有些吃驚地說道。
他冇想到,來的竟然是範彪。
他身後的幾個人溫禾也認得,都是百騎二隊的。
範彪和其他幾名百騎見到溫禾,立刻滿臉喜悅地走上前來,畢恭畢敬地躬身行禮道。
“見過小郎君!”
“你們怎麼來了?”溫禾笑著問道,心中的疑惑更甚。
範彪訕訕地笑了笑,說道:“啟稟小郎君,我們是跟著狗……哦不,是跟著荀郎中來的。之前擔心小郎君忙,所以纔沒有貿然前來拜見,今日聽說小郎君在府中,我們就立刻趕過來了。”
狗王……
溫禾心中暗自好笑。
他記得,這個外號還是範彪當年在長安做不良人的時候,去逮捕荀玨的時候取的。
當時範彪還義正言辭的說自己不認識字。
也就是這個時代資訊傳播不發達,要不然這個外號,肯定早就傳遍長安了。
溫禾故意板著臉,說道。
“咳咳,對待上官不得無禮,荀郎中是朝廷命官,也是體麪人,以後不許再這麼稱呼他。”
範彪和其他幾名百騎都知道溫禾這是故意調侃他們,當即都笑了起來。
前廳內的氣氛,頓時變得輕鬆了許多。
笑了一會兒,溫禾收斂了笑容,神色變得嚴肅起來,說道。
“不過,你們都是百騎二隊的人,而且以荀玨那正五品下的身份,還不夠資格讓你們這些百騎精銳護衛。”
“你們跟著他來朔州,應該不單單隻是護衛吧?”
範彪聞言,當即點了點頭,然後湊到溫禾身邊,壓低了聲音,神秘地說道。
“啟稟小郎君,我們此次前來朔州,是奉了陛下的密令,陛下讓我們向小郎君借用飛熊衛的十個人,日後一同前往鐵山頡利的牙帳。”
溫禾聞言,頓時瞪圓了眼睛,朝著範彪和他隨行的幾個百騎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