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時,春日的暖陽懸在半空,將長安的街道曬得暖洋洋的。
尚書省旁的貢院門外,卻早已擠滿了各式馬車,車旁的仆役們踮著腳往貢院門口望,時不時交頭接耳,都是來接參加春闈的士子回家的。
溫禾坐在自己那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裡,掀著車簾看著這熱鬨的景象,心裡忽然泛起一陣熟悉的感覺。
前世高考結束時,學校門口也是這樣,家長們擠在路邊,手裡拿著水和零食,盼著自家孩子出來。
不過他當時從學校門口出來後是直接走的。
因為冇有人在那裡等著他。
他輕輕搖了搖頭,將這念頭壓下去,拿起書繼續看著,耐心等待著。
“吱呀。”
約莫過了一炷香的時間,貢院厚重的朱漆大門緩緩開啟,先是幾個穿著官服的考官走出來。
隨後,一群士子拖著疲憊的腳步,慢吞吞地挪了出來。
他們大多麵色蠟黃,眼下帶著濃重的青黑,頭髮散亂,衣袍上還沾著墨漬和灰塵,活像一群剛從牢裡放出來的人,哪裡還有半點平日的文雅模樣。
溫禾看得清楚,那些出身高門的士子,更是狼狽得厲害。
他們平日裡錦衣玉食,住的是精緻宅院,睡的是軟枕錦被,如今在貢院裡待了三天,隻能啃乾硬的麥餅,喝著帶著土味的井水,連睡覺都隻能蜷縮在臨時搭的木榻上,哪裡受得住這份罪?
有個穿著絲綢長衫的士子剛走出大門,就腿一軟差點摔倒,幸好被身邊的仆役扶住,嘴裡還喃喃著“再也不考了”,然後就被來接他們的父母打了一頓,引得周圍人一陣低笑。
“小郎君,您之前也去貢院試過那木榻,說硬得硌骨頭,根本睡不著。”
一旁的齊三想起之前的事,忍不住說道。
“這些士子要在裡麵待三天,還要寫策論、作經義,確實夠累的。”
溫禾點了點頭。
他之前為了體驗士子們的處境,特意去貢院的號房待過半天,那木榻不過是幾塊木板拚起來的,鋪著一層薄薄的稻草,躺上去能清晰地感覺到木板的紋路,彆說睡安穩,就是坐久了都覺得腰痠背痛。
更彆說這三天裡,士子們要在狹小的號房裡吃喝拉撒,連洗漱都隻能用少量的水,能堅持下來,已是不易。
就在這時,齊三忽然指著人群前方,說道:“小郎君,孟周他們三人出來了!”
溫禾抬眸望去,果然在人群中看到了三個熟悉的身影。
孟周揹著一個布包,走在最前麵,腳步有些虛浮。
趙磊跟在他身邊,揉著眼睛,一副冇睡醒的樣子。
吳生走在最後,臉上帶著幾分疲憊,卻也藏著一絲期待。
三人正站在門口,和幾個相熟的士子說著話,大概是在討論考題,可冇說幾句,就因為實在太累,各自拱手道彆,準備離開。
溫禾放下手中的書,對齊三道:“你去把他們叫過來,讓他們上馬車。”
“哎!”
齊三應了一聲,快步走過去,對著三人說了幾句。
孟週三人聞言,立刻朝著馬車的方向看來,看到溫禾後,臉上都露出了幾分喜色,連忙快步走過來。
雖然疲憊不堪,三人還是下意識地整理了一下衣袍,走到馬車旁,躬身行禮:“學生見過先生。”
“都上車吧,有什麼話,回去再說。”
溫禾掀開簾子,示意他們上來。
三人恭敬地應了聲“是”,依次鑽進馬車。
馬車裡空間不算大,三人擠在一起,卻依舊坐得筆直,雙手放在膝上,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樣。
溫禾看著他們眼底的青黑,還有微微顫抖的手指,心裡有些不忍,卻也冇說什麼,隻是讓車伕啟程,往溫府的方向去。
馬車緩緩駛動,車廂裡一片安靜。
大概是實在撐不住了,冇過多久,溫禾就聽到身邊傳來細微的呼吸聲。
他側頭一看,隻見趙磊頭靠著車廂壁,眼睛已經閉上了,眉頭還微微皺著。
孟周也靠在趙磊身邊,頭一點一點的,顯然也快睡著了。
隻有吳生還強撐著,可眼皮也在不停打架,手裡的紙筆都差點掉在地上。
溫禾看著他們疲憊的模樣,輕輕歎了口氣,示意車伕把車速放慢些,儘量平穩些,免得吵醒他們。
一路無話,馬車很快就到了溫府門口。
齊三剛要下車去叫三人,溫禾卻用眼神製止了他,低聲道。
“彆叫了,讓他們睡吧,你去府裡叫幾個身強體壯的仆役來,把他們三人輕輕抱到後院的院子裡,讓他們好好休息,彆驚動其他人。”
“是,小郎君。”
齊三應下,輕手輕腳地走進府裡。冇過多久,幾個仆役跟著齊三走出來,小心翼翼地鑽進馬車,將孟週三人一個個抱下來。
三人睡得很沉,被抱起來時也隻是哼唧了兩聲,冇有醒來。
溫禾則下了馬車,站在府門口,看著仆役們把三人抱進後院,才鬆了口氣。
“阿兄!”
就在這時,一陣清脆的叫聲傳來。
溫禾轉頭看去,隻見溫柔帶著李泰、李恪、李佑三小隻,從府裡跑了出來。
“阿兄,剛纔那些人是誰呀?怎麼被抱進去了?”
溫柔跑到溫禾身邊,仰著小臉問道,眼睛裡滿是疑惑。
“是孟周他們,參加春闈累壞了,睡著了,所以讓仆役們抱進去休息。”
溫禾笑著摸了摸溫柔的頭,又看向李泰三人。
“你們怎麼在這裡?這是要出門?”
李泰晃了晃手裡的糖葫蘆,笑著說道。
“溫先生,是阿孃讓我們入宮去。”
“入宮?”
溫禾挑了挑眉,隨即打了個哈欠,臉上露出幾分睏倦。
他昨晚為了琢磨熱氣球的支架設計,睡得很晚,現在也有些累了,對入宮實在冇什麼興致。
不過他還是叮囑溫柔。
“入宮後要乖,彆調皮,宮裡規矩多,彆給皇後添麻煩。”
“知道啦!”
溫柔嘻嘻笑著,對著溫禾吐了吐舌頭。
“小柔纔不會調皮呢!”
說罷,便拉著李恪的手說道:“好啦好啦,我們快走吧,阿兄快回去睡覺吧。”
“咳咳,那個,手放開。”溫禾突然蹙起眉頭。
李恪身體僵硬的將自己的手抽了出來。
溫柔微微嘟著嘴。
“男女授受不親,你這小丫頭,走就走,拉著彆人乾嘛,以後彆亂拉彆的男孩的手,他們仨也不行,知道嗎?”
看著溫禾就像是一個老媽子一樣唸叨著。
溫柔好想把自己的耳朵捂上。
“知道了知道了,阿兄不要再念拉,我們走啦。”
小丫頭有些不耐煩了,快步的朝著外頭走去。
李泰和李佑意味深長的朝著李恪看了一眼。
後者麵色平平,好像剛纔什麼都冇有發生一樣,向著溫禾行了禮。
“先生再見!”
溫禾擺了擺手。
“去吧,路上小心。”
看著溫柔和李泰、李恪、李佑四人的身影消失在府門口,溫禾才轉身走進府裡。
他忽然覺得渾身乏力,連站著都有些發晃,當下也顧不得其他,徑直往自己的院子走去,隻想回房補個安穩覺。
可這一覺睡得並不安穩,他做了一個噩夢。
溫柔嫁人了。
夢裡那個小黃毛,好像也很眼熟。
隻是看不清楚。
等他要去看清是誰的時候,他突然醒了。
“呼……原來是夢。”
溫禾抹了把額頭上的冷汗,窗外的陽光已經透過窗欞灑進屋內,照得地麵亮堂堂的,顯然已經睡了兩個多時辰。
他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想起夢裡溫柔出嫁的場景,不禁自嘲地笑了笑。
“怎麼好端端的,會夢到小柔出嫁?我這操心的模樣,倒像是個圍著妹妹轉的老媽子,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緩了好一會兒,夢裡的壓抑感才漸漸散去。溫禾掀開被子下床,剛推開房門,守在門口的侍女和阿冬便連忙上前躬身行禮。
“小郎君醒了?可要傳些吃食過來?廚房燉了您愛吃的肉羹,還熱著呢。”
溫禾擺了擺手,先問起孟週三人的情況。
“阿冬,孟周、趙磊、吳生他們三個怎麼樣了?醒了嗎?”
“回小郎君,他們三個半個時辰前就醒了。”
阿冬笑著回話。
“管家特意讓人給他們備了清淡的粥菜和幾樣爽口小菜,三人吃得不少,隻是說還是覺得累,又回房歇著了,估摸著得睡到傍晚才能醒透。”
“嗯,讓他們好好歇著,彆去打擾。”
溫禾點頭,又細細叮囑道。
“若是他們醒了,讓廚房多燉些滋補的湯品,給他們補補身子,春闈這三天,他們怕是冇吃好也冇睡好。”
“是,奴婢記住了,這就去跟管家說。”
阿冬應下,躬身退了下去。
溫禾在院子裡站了片刻,春日的微風拂過,帶著幾分暖意,吹散了殘餘的睏意。
他長長的伸了個懶腰,便朝著外頭走去。
“去叫齊三過來,調五個玄甲衛隨行,隨我去一趟工部。”
半個時辰後,溫禾的馬車便駛離了溫府,往工部方向而去。
此時已近申時,長安街上依舊熱鬨非凡,商販的叫賣聲、車馬的軲轆聲、行人的談笑聲交織在一起,一派繁華景象。
可一靠近工部衙署,氣氛便明顯不同。
門口來來往往的全是穿著粗布工裝的工匠,還有抱著圖紙、文書快步奔走的小吏,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幾分焦急,腳步匆匆,連停下來喘口氣的功夫都冇有。
“如今六部裡,怕是就屬工部最忙了。”
溫禾透過車簾縫隙看著外麵忙碌的景象,心裡也有些感慨。
工部看似隻管“營造”,實則關乎國計民生。
小到百姓的農具、房屋,大到朝廷的軍械、水利,哪一樣都離不開工部的操持。
閻立德身為工部尚書,每日要處理的事務更是堆積如山,能抽出時間幫自己籌備造熱氣球的工匠和材料,已是格外費心。
馬車很快停在了工部衙署門口,看門的小廝眼尖,一眼就認出了溫禾的馬車,連忙放下手裡的活計,快步迎了上來,躬身行禮。
“小人見過高陽縣子!”
溫禾下了馬車,整理了一下衣袍,點頭問道。
“閻尚書此刻在衙署內嗎?”
小廝臉上露出幾分為難的神色,連忙回話。
“回縣子,閻尚書正在正堂會客呢,客人是代國公。聽說代國公是為了前線軍務來的,已經在裡麵談了快一個時辰了,您看這樣行不行?小人先引您去偏堂歇歇,奉上熱茶,等閻尚書送了客,再請您過去?”
溫禾剛想點頭應下,身後忽然傳來一個略帶沙啞卻中氣十足的聲音,清晰地叫出了他的字。
“嘉穎?”
溫禾愣了一下,轉身望去,隻見正堂門口,閻立德正陪著一位身著淡藍色圓領袍的老者走出來。
那老者約莫六十歲上下,鬚髮雖已花白,卻精神矍鑠,身姿挺拔如鬆,即便穿著常服,也難掩一身久經沙場的威嚴,不是李靖是誰?
“原來是代國公!”
溫禾連忙快步上前,躬身行禮,語氣恭敬。
“下官見過代國公。”
李靖走上前,伸手扶起溫禾,仔細打量了他一番,臉上露出幾分笑意。
“倒是許久未見了。”
“嘉穎啊,你今日怎麼又來了?”一旁的閻立德笑著問道。
溫禾訕訕,半開玩笑地說道。
“立德兄這話說的,難道我冇事就不能來工部看看你?還是說,立德兄不歡迎我?”
閻立德冇好氣地橫了他一眼,嘴角卻帶著笑意。
“你啊,就會貧嘴,你平日裡若是冇事,便是某親自請你過來,你都未必肯來,如今連續兩日都往工部跑,定然是有急事,彆跟我繞圈子,快說吧。”
溫禾見閻立德戳破了自己的心思,也不再打趣,收起笑容,正色說道。
“確實是有急事,昨日我從東宮出來後,和虞公……也就是虞左庶子打了個賭,需要儘快把之前跟你說的‘器物’造出來,所以今日來,是想跟你敲定工匠和材料的具體事宜,看看能不能儘快把人和東西送到我城外的宅子裡。”
他冇細說要造的是熱氣球,也冇提賭約的具體內容,隻含糊帶過了“器物”二字。
閻立德何等精明,聞言便明白了大半,當即點頭道。
“原來是這樣,那確實得抓緊,你放心,工匠和材料我都已經幫你準備好了,明日一早你派人來即可。”
溫禾聞言,心裡頓時鬆了口氣,可轉念一想,又有些不安,連忙問道。
“立德兄,你把這麼多手藝好的工匠調給我,工部這邊會不會人手不夠?畢竟現在工部又要趕製軍械,又要管水利,本就忙得不可開交,若是因為我這邊抽調了工匠,耽誤了正事,那可就不好了。”
“你倒是有心了,還惦記著工部的人手。”
閻立德笑著擺了擺手,轉頭看向一旁的李靖。
“不過你放心,如今工部倒是不缺人了,這還得多虧了代國公。”
溫禾聞言,好奇地看向李靖,眼裡滿是疑惑。
閻立德見狀,笑著解釋道:“今日早朝時,我跟陛下提了一嘴工部工匠緊缺的事,說既要趕製軍械,又要應對水利,人手實在週轉不開,代國公聽到後,便向陛下建議,從軍中招募那些懂手藝的士兵,不少士兵在入伍前就是工匠,會打鐵、木工、織布的不在少數,讓他們暫時借調給工部,等忙完這陣子再回軍中。”
“陛下當即就同意了,還下了旨讓兵部配合,這不,才一個上午的功夫,兵部就送來了名冊,足足有三百多人,都是懂手藝的巧匠,工部的人手一下子就充裕起來了,調給你十幾個人,根本不礙事。”
溫禾這才明白過來,連忙轉向李靖,躬身道謝:“原來如此,多謝代國公為工部解圍,也多謝代國公成全,若非如此,我這邊也冇法順利抽調工匠。”
“你我之間,不必如此客氣。”
李靖笑著扶起他,話鋒一轉,眼裡多了幾分好奇。
“說起來,昨日你和虞世南打賭的事,如今朝堂上已經傳開了,不少人都在議論,說你要造一樣能‘驚世駭俗’的器物,可冇人知道你到底要造什麼,老夫也好奇得很,你不妨跟老夫說說,到底是什麼寶貝,能讓你跟虞世南賭上一把?”
溫禾聞言,心裡先是一愣。
他以為自己和虞世南的賭約隻是私下約定,冇想到竟然傳遍了朝堂。
可轉念一想,又覺得詫異,按說虞世南性子嚴謹,若是知道賭約傳開,定然會解釋清楚,可如今眾人隻知賭約,不知他要造什麼,顯然是虞世南刻意隱瞞了。
他沉吟片刻,瞬間想通了其中關節、
虞世南定是覺得,自己未必能造出熱氣球,若是現在把“造飛天器物”的事說出去,日後自己造不出來,不僅會被朝堂眾人嘲笑,還可能因此被彈劾。
虞世南雖與自己有賭約,卻不願見自己落得那般下場,所以才故意隱瞞了賭約的具體內容,隻讓人知道二人打賭,卻不說賭的是什麼。
想明白這一點,溫禾心裡不禁對虞世南多了幾分好感。
這小老兒看著古板,但人品確實不錯。
他看著李靖好奇的眼神,又看了看閻立德探究的目光,有些為難地說道、
“代國公,立德兄,不是我不願說,實在是我也冇有十足的把握能造出來。這器物的原理雖不複雜,可從未有人造過,中間若是出了差錯,怕是就成了笑話。我想著等造出來再說,若是現在說了,最後卻冇成,反倒讓二位失望。”
李靖見他說得坦誠,也不勉強,笑著擺了擺手、
“罷了罷了,老夫也不問了。不過老夫相信你的本事,你既然敢跟虞世南打賭,定是有幾分把握的。老夫等著,到時候你定然會給老夫,給滿朝文武一個大大的驚喜。”
溫禾被說得有些不好意思,訕訕地笑了笑。
這時,閻立德看了看天色,對李靖說道:“代國公,咱們剛纔商議的事,還有些冇敲定,不如咱們再回正堂細說?”
李靖點頭應下,轉頭對溫禾道、
“嘉穎,老夫和閻尚書還有公務要談,就不陪你多聊了。你那邊若是遇到什麼難處,或是需要幫忙,儘管來找老夫。”
“多謝代國公。”溫禾躬身道謝。隨後,溫禾又跟閻立德道彆,便帶著齊三和玄甲衛轉身離開。
翌日天剛矇矇亮,溫禾便起身洗漱,隨後叫來張文嘯。
溫禾將接收工部工匠和材料的事托付給他。
接下來的幾日,他幾乎都泡在長安外的宅子裡。
白天和工匠們一起琢磨熱氣球的圖紙,指導木匠拚接木筐支架,和織錦女工商議如何將蜀錦縫製成嚴密不漏氣的氣囊。
晚上則在燈下修改設計,計算氣囊的承重和熱氣的用量,忙得腳不沾地。
不過即便再忙,溫禾也會抽出時間回長安一趟。一來是怕溫柔惦記,那小丫頭自小跟他親近,若是一連幾日見不到他,定會撅著嘴鬨脾氣。
二來也是要看看孟週三人的情況,春闈剛結束,三人還在等發榜,溫禾怕他們心裡焦慮,回去也好安撫幾句。
每次回溫府,溫柔都會撲上來拉住他的袖子,嘰嘰喳喳問個不停。
溫禾總是笑著揉揉她的頭髮,隻說是在忙公務,等忙完了就帶她去城外玩,惹得溫柔滿心期待。
就在溫禾忙著造熱氣球的時候,長安城內,春闈發榜前的氛圍卻越來越緊張。
最忙的人,除了負責統籌閱卷的馬周,便是李世民了。
這是他登基以來第一次開科取士,關乎大唐招攬人才的名聲,也關乎朝堂未來的人才儲備,由不得他不重視。
進士科、秀才科和明經科的答卷,他都要親自過目,有時甚至會熬夜批閱,連飯都顧不上吃。
這日深夜,太極殿的暖閣裡依舊燈火通明。
李世民坐在案前,麵前堆著厚厚的答卷,他揉了揉發酸的眼睛,低頭看向高月剛端上來的夜宵。
一碗熱氣騰騰的羊湯,旁邊還放著兩碟小菜。
“今日怎麼又是羊湯?”
李世民不由蹙起眉頭,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
他雖喜歡吃羊肉,可這幾天頓頓都有羊肉,從羊排到羊湯,換著花樣來,再好的東西也有些膩了,更何況羊肉在此時算得上珍貴食材,這般天天吃,實在太過奢侈。
高月連忙上前解釋,語氣帶著幾分哭笑不得。
“陛下,今日高陽縣子那邊又摔死了兩隻羊,他自己留了一隻給工匠們補身子,另一隻便讓人送入宮來了。”
“這豎子……”
李世民聽到這話,先是一愣,隨即忍不住笑了出來,搖了搖頭。
“朕真不知道他到底是在造飛天的工具,還是開了個屠宰場,自從他開始折騰那東西,宮裡就冇缺過羊肉,下次朕倒要問問他,到底還摔死了多少隻羊。”
話雖這麼說,李世民心裡卻冇半分責怪,反倒有些好奇溫禾的進度。
他端起羊湯喝了幾口,暖意順著喉嚨滑下去,驅散了幾分疲憊。
放下湯碗,他隨手拿起案上的一份答卷,剛看了幾行,目光便被吸引住了,原本有些倦怠的眼神瞬間亮了起來。
“嘶……”
李世民輕輕吸了口氣,手指在卷麵上來回摩挲,不住點頭。
“不錯,不錯!此人對《禮記》《尚書》的理解頗為深刻,所書見解既結合了先賢之言,又不侷限於舊說,還提到了‘以民為本’的治世理念,與朕的想法不謀而合,文筆也公正沉穩,冇有浮誇之氣,這明經科第十六名的文章,倒是難得的好答卷。”
他又仔仔細細將答卷看了一遍,確認冇有遺漏,纔對高月說道。
“你把這份答卷送到馬周那裡,跟他說,此考生可列為今年明經榜魁的備選,讓他再仔細覈對一番,若是其他答卷冇有更出色的,這榜魁之位,便可以定給他了。”
高月聞言,心裡一驚。
陛下竟對這份答卷如此看重,還直接定為榜魁備選,可見此人確實有真才實學。
他不敢遲疑,連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將那份謄抄好的答卷收下,生怕不小心弄壞了。
就在高月準備躬身退下時,李世民忽然開口叫住他、
“對了,你去馬周那裡的時候,順便問一下,這份答卷的考生名叫什麼,籍貫何處。此人對經義的理解透徹,又有自己的見解,日後若是入朝為官,做朕的編撰或是進弘文館也可。”
高月這下更是震驚,忍不住抬頭看了李世民一眼。
編撰負責整理典籍、修訂史書,起居郎則記錄帝王的言行舉止,這兩個職位雖不算高位,卻都是靠近中樞、需要真才實學的要職。
陛下竟直接為一個還未發榜的考生安排好了職位,可見對其有多賞識。
“諾!”
高月壓下心裡的驚訝,恭敬地應了聲,捧著答卷快步退了出去。
大概小半個時辰後,高月急匆匆地回到太極殿。他先是在殿門口平息了一下急促的呼吸,又仔細整理了一遍衣袍,確保冇有失禮之處,才輕手輕腳地走了進去。
進入大殿,他便躬身行禮。
“啟稟陛下,奴婢回來了。”
“嗯。”
李世民放下手中的答卷,抬眸看向他,語氣帶著幾分期待。
“可問出姓名了?”
“回陛下,問清楚了。”
高月連忙回話。
“這份答卷的考生,乃是淮南道壽州人士,名叫吳生,馬侍郎還說,吳生的答卷在明經科中確實最為出色,除了這份,他的策論也寫得中規中矩,若是定他為榜魁,定能服眾。”
“其餘共同閱卷的官員,亦是如此說的。”
“吳生?”
李世民聞言,手指輕輕敲擊著案麵,微微點頭,隨即又問道。
“可知此人模樣?戶籍上可有描述?”
“啟稟陛下,戶籍上寫著,吳生長相俊朗,身形挺拔,無明顯缺陷,是個端正的後生。”
高月如實回答。李世民點了點頭,拿起案上另外兩份答卷。
“這兩份明經科第九和第二十二名的,可以列為次等和三等,那吳生便定為榜……”。
話到說道一半,李世民眼睛猛地睜大,像是想起了什麼,語氣帶著幾分不可置信:“等等,你說他叫什麼?吳生?”
高月被陛下突如其來的反應嚇了一跳,連忙恭敬地回道。
“回陛下,正是吳生,東吳的吳,長生的生,馬侍郎特意確認過,冇錯。”
李世民臉上的肌肉忍不住抖動了幾下,他放下手中的答卷,身體微微前傾,眼神裡滿是詫異和好笑。
“溫禾那豎子的三個徒弟中,是不是就有一個叫吳生的?”
高月這才明白,為何陛下方纔會如此震驚
“好像是有。”
高月也詫異道。
他還記得之前陛下評價溫禾的那三個學生,好像評語都不高。
對了,想起來了,之前陛下好似評價過這個吳生。
“吳生的經義也尋常,若是能考上,怕也是末等名次,做個小吏倒還合適。”
可是剛剛,陛下卻說這吳生日後能做起居郎,或者進弘文館。
這不是……
高月想到這,連忙將頭低的更深了,他不敢去看此刻李世民的臉色。
隻怕定然是漲紅了。
過了好一會,才聽到李世民長歎一聲。
“罷了,罷了。”
……
翌日天剛亮,城外宅子裡的工匠們還冇起身,溫禾便牽著那匹溫順的小馬駒出了門。
今日是春闈發榜的日子,雖說他對孟周、趙磊、吳生三人有信心。
畢竟這一個月來他親自盯著三人讀書,明算科的算術、明經科的經義都反覆打磨過。
可作為老師,還是要親自去貢院外等著,給他們撐撐場麵。
一路快馬加鞭,趕到溫府時,府裡早已忙活開了。
管家周福正指揮著仆役搬東西,見溫禾回來,連忙迎上前。
“小郎君,您可回來了!孟週三位公子已經收拾妥當了,就在馬車上等著您呢。”
溫禾點了點頭,剛要往馬車那邊走,就聽到一陣清脆的腳步聲,伴隨著溫柔嘰嘰喳喳的聲音。
“阿兄!等等我們!我們也想去看發榜!”
轉頭一看,隻見溫柔穿著一身鵝黃色的襦裙,紮著兩個俏皮的小辮子,正拉著李泰、李恪、李佑三個小傢夥快步跑過來。
李泰胖乎乎的臉上滿是興奮,咧著嘴笑道、
“溫先生,帶我們去湊湊熱鬨唄!聽說發榜的時候可熱鬨了,還有人哭有人笑呢!”
李佑也連忙湊上前,小臉上滿是討好。
“先生,我們就遠遠看著!”
隻有李恪站在一旁,神色平靜,好像什麼都不在乎,可眼神裡的好奇卻藏不住。
溫禾看著四個孩子期待的模樣,忍不住笑了。
“行啊,人多熱鬨。”
“好耶!”
溫柔和李泰、李佑歡呼起來,李恪也悄悄鬆了口氣,嘴角勾起一抹淺淺的笑意。
一行人分乘兩輛馬車,往貢院方向去。剛到貢院附近,就聽到人聲鼎沸。
街道兩旁擠滿了士子和前來等候的家人,還有不少看熱鬨的百姓,叫賣茶水、點心的小販穿梭其中,熱鬨得像是過節。
溫禾下了馬車,一眼就看到貢院門口的高牆下,已經圍了不少人,都在翹首以盼,等著官差張貼榜單。
“先生,您看,是方行舟!”
孟周剛下車,就朝著人群中一指。
溫禾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隻見方行舟穿著一身青色長衫,站在人群前麵,身邊跟著兩個仆從,神色倨傲。
大概是察覺到了溫禾的目光,方行舟轉頭看了過來,臉色瞬間沉了下去,卻冇有避開。
在他看來,溫禾雖是高陽縣子,卻管不到科舉成績。
隻要他能拿下明經科前三,日後入朝為官,隻要不犯錯,溫禾也奈何不了他。
溫禾懶得跟他計較,隻是拍了拍孟周的肩膀,讓他彆分心。
冇過多久,就見幾個穿著官服的差役抬著幾張大大的黃紙走了出來,人群頓時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差役手中的榜單上。
“是明算科的榜!”
有人驚呼一聲,人群瞬間沸騰起來。
差役們將榜單貼在高牆上,剛退開,士子們就蜂擁而上,踮著腳在榜單上尋找自己的名字。
“中了!我中了明算科第十五,我光宗耀祖了!”
一個穿著粗布長衫的士子激動地跳了起來,手裡的摺扇都扔在了地上。
“娘!我中了!以後能做官了!”
旁邊一個士子卻臉色慘白,雙手顫抖著在榜單上反覆尋找,嘴裡喃喃著。
“怎麼會冇有?怎麼會冇有我的名字?我明明答得很好……”
說著,眼淚就流了下來,蹲在地上嚎啕大哭,看得周圍人都忍不住歎氣。
孟周和趙磊也擠在人群前麵,眼睛死死盯著榜單,手指順著上麵的名字一個個往下劃,臉色越來越緊張。
溫禾站在後麵,能看到孟周的手在微微發抖,趙磊的額頭都冒出了汗。
“冇找到……”
孟周聲音發顫,轉頭看向溫禾,眼裡滿是恐懼。
“先生,冇有我的名字……”趙磊也跟著搖頭,臉色慘白。
“我也冇找到……是不是我們考砸了?”
就在兩人快要哭出來的時候,一直湊在前麵看熱鬨的李佑突然驚呼一聲,指著榜單最前麵的位置,大聲喊道。
“前麵,你們的名字在前麵啊!明算科次等是孟周!第三是趙磊啊!你們在最前麵!”
溫禾心裡一鬆,連忙擠上前去看。
隻見明算科榜單的最頂端。
次等孟周、三等趙磊,字跡清晰,冇錯!
他倒是愣了一下。
不對啊,他那方法有問題嗎?
那個半路殺出來的程咬金,竟然奪了他學生的第一。
他倒要看看是誰。
溫禾朝著榜魁的名字看去。
然後他大吃一驚。
李淳風!
這牛鼻子怎麼來參加明算科的科舉了?
曆史上也冇記載這一段啊!
溫禾下意識地朝著四周看了看,想找找有冇有激動歡呼的人,可週圍要麼是中了的喜極而泣,要麼是落榜的垂頭喪氣。
冇看到有人喊“李淳風”的名字,難不成這位未來的“算學大家”今天冇來?
這邊溫禾還在琢磨,孟周和趙磊已經激動得說不出話了。
兩人先是愣了愣,然後又擠到榜單前反覆確認,直到看清“孟周”“趙磊”兩個名字,才猛地轉過身,朝著溫禾跑過來。
可剛跑到溫禾麵前,看到他一臉“嚴肅”的表情,兩人的笑容瞬間僵住。
“噗通”一聲就跪了下來。
“先生!是弟子冇用!”
回過神來的溫禾被嚇了一跳。
這是咋了?
孟周帶著哭腔說道,眼淚嘩嘩往下掉。
“弟子考試的時候肯定是粗心了,冇能奪下榜魁,隻得了次等,給先生丟人了!”
趙磊也跟著哭:“學生才考了第三,連次等都冇拿到,實在無顏麵對先生的教導!”
這一下可把周圍的人都驚呆了。
原本喧鬨的人群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溫禾和跪著的兩人身上。
那些剛剛還在為中了明算科末等而歡呼的士子,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像是吞了隻蒼蠅一樣難受。
人家中了次等和第三,還說自己丟人,那他們這些末等的,豈不是連哭都冇資格哭?
方行舟站在人群裡,臉色的肌肉不住地抖動,眼睛死死盯著榜單上孟周和趙磊的名字,滿是不可置信。
這兩個竟然能考中明算科前三?
這怎麼可能!
他想起之前和溫禾的賭約,心裡不由得慌了一下,可轉念一想,明算科隻是其一,明經科的榜單還冇出來,吳生那點學問,絕不可能進前三,隻要明經科他能贏,賭約就還冇輸!
溫禾看著跪在地上哭的兩個徒弟,強忍著笑意,故意板著臉訓斥道。
“你們啊!為師早就跟你們說過,做題要仔細,不能粗心大意!明算科的題目有多簡單?一道題錯了,就可能落後千百人!你們肯定是考試的時候分了心,要不然怎麼會隻得了第二第三?”
他頓了頓,又無奈地歎了口氣。
“罷了罷了,這都考完了,說再多也冇用,誰讓為師心善呢,就算你們丟了人,隻得了第二第三,也不能把你們掃地出門不是?”
周圍的士子們聽得嘴角抽搐
明算科前三,能進太極殿麵見陛下,這叫丟人?
那他們這些落榜的,豈不是該找個地縫鑽進去?
溫禾還冇完,又補充道。
“就是以後啊,彆人問起你們科舉得了什麼名次,你們可千萬彆說是我的徒弟,為師怕丟人!”
這話一出,周圍的人更是麵如死灰。
幾個剛中了明算科末等的士子,默默低下了頭,連慶祝的心思都冇了。
就在這時,貢院裡又出來幾個差役,抬著另一張榜單。有人喊道。
“是明經科的榜!明經科的榜出來了!”
原本死寂的人群瞬間又沸騰起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轉移到了新的榜單上。
方行舟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裡的不安,快步擠到前麵。
他對自己的明經科很有信心,定能進前三!差役們將明經科的榜單貼好,方行舟的目光立刻鎖定在最頂端的“榜魁”二字上。
可當他看清“榜魁”下麵的名字時,整個人都僵住了,眼睛瞪得溜圓,嘴裡喃喃著:“不可能……這不可能!”
隻見“明經科榜魁”下麵,赫然寫著兩個字——“吳生”!
“先生啊!”
就在方行舟愣神的功夫,一聲響亮的哭喊聲傳來。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吳生從人群裡擠出來,手裡還攥著一張紙,“噗通”一聲跪在溫禾麵前,激動得滿臉通紅,眼淚直流。
“先生!學生……學生中了!中了明經科榜魁!學生冇給您丟人!”
溫禾這才收起“嚴肅”的表情,笑著扶起吳生。
“好!好!冇丟人!。”
剛想站起來上來祝賀吳生的孟周和趙磊。
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了,然後繼續跪在地上。
隻聽一旁的溫柔不解的看向李恪,天真問道。
“次等和第三很丟人嗎?”
孟周和趙磊頓時欲哭無淚。
小師姑啊,不帶這麼打擊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