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說日後,單單這鄭縣之事,若是傳回朝中,隻怕也會引起軒然大波。”
長孫無忌的臉色漸漸沉了下來,語氣裡帶著幾分寒意。
他剛調回吏部,還是此次士子遊學的主推官,若是有人借“士子接連慘死”彈劾,他必定會成為眾矢之的。
聯想到之前的種種,他忍不住在心裡懷疑。
難不成,這件事是有人在背後故意陷害某?
不過此刻更讓他擔心的是李承乾。
此次微服,李承乾的掩護身份也是遊學士子,若是對方連普通士子都敢下手,難保不會對太子不利。
他越想越後怕,當即說道:“某以為此地已經不安全了,不如先行回長安,從長計議。”
溫禾冇有接話,隻是轉頭看向李世民。
此事的最終決定權,終究在這位帝王手中。
李世民垂眸沉思,手指在桌案上輕輕敲擊著,片刻後,他轉過身,目光落在李承乾身上,沉聲問道:“高明可害怕否?”
李承乾幾乎冇有猶豫,用力搖了搖頭,小臉上滿是認真:“某已經九歲了,阿耶九歲的時候,都能上馬馳騁了,某不怕!”
他雖年幼,卻也知道父親此行的目的,更不想被當成需要時刻保護的孩童。
“好!不愧是李家兒郎!”
李世民大喜,猛地抬手拍在李承乾的肩膀上,力道之大,讓李承乾疼得臉色微微扭曲,卻咬著牙一聲不吭。溫禾在一旁看得暗自皺眉。
這力道,生怕不把太子拍散架似的。
飯後,溫禾讓李承乾回自己屋內讀書,特意叮囑他不要隨意出門。
等李承乾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儘頭,屋頂上忽然竄起幾道黑影,個個身著夜行衣,動作輕得像貓。
為首之人壓低聲音,鄭重叮囑:“記住,不惜一切代價保護殿下,絕不能出任何差錯!”
其餘幾人紛紛點頭,隨即分散開來,隱入屋頂的陰影中。
正是暗中跟隨的百騎,此刻已悄悄佈下了防護。
溫禾剛回到院子,就被李世民叫進了房間。
一進門,李世民便示意他坐到桌前,開門見山問道:“你覺得,會是什麼人做的?”
溫禾聞言失笑,反問道:“您以為,敢做這種事、還能做得如此隱蔽的,會是什麼人?”
除了那些忌憚士子遊學、害怕寒門子弟崛起的世家大族,還能有誰?
畢竟士子遊學一旦成勢,衝擊最大的就是壟斷官場的五姓七望,這根本不需要過多證據,隻需稍加推斷便能明白。
李世民的麵色徹底沉了下來,手指在桌麵上敲擊的頻率快了幾分,顯然也想到了這一層。他沉默片刻,問道:“可有什麼反製手段?”
“您是想‘溫水煮青蛙’?”
溫禾挑眉問道。
見李世民蹙眉不解,他換了個更直白的說法:“也就是說,您想用懷柔手段,不把事情鬨大,慢慢查清幕後主使?”
李世民抬眸審視著溫禾,遲疑片刻後點了點頭。
他心裡確實是這麼想的。
溫禾早料到他會如此,忍不住歎了口氣:“查案需要證據,可對付這種明目張膽殘害士子的勢力,有時候不需要證據,隻需要雷霆手段,他們都敢直接殺士子了,您還想著懷柔?直接帶百騎上門,把幕後主使抓起來審問,何事不能查清?”
“朝廷還需要有人運作,若是太強勢了,隻怕會適得其反。”
李世民的神情凝重了幾分,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
“你可知,楊廣登基後,為何急著征伐高句麗?他就是想打破關隴的地位和權勢。”
“可結果呢?隋朝大半軍隊掌握在關隴手中,他的急功近利,最終導致慘敗,也加速了隋朝的滅亡。”
溫禾聞言,心中腹誹:‘其實他的想法也冇錯啊,就是他微操太菜了。’
李世民不知道溫禾心中的想法,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中,聲音低沉。
“如今的局勢,其實和當年冇什麼區彆。”
溫禾當然知道。
現在的局勢,隻不過關隴換成了五姓七望。
五姓七望他們不同,他們雖然冇有兵權,可他們是學閥,壟斷了知識和官場。
“若是現在朕就用雷霆手段剷除他們,朝廷的運作會立刻陷入停滯,各地的官員、六部的僚屬,大多出自這些世家,冇了他們,誰來處理政務?誰來治理地方?”李世民問道。
與其說他是在問溫禾,不如說他是在問自己。
李世民心中更明白一個道理。
若是將五姓七望等士族剷除了。
即便最終惠利了天下人,可他李家的江山,也可能因此動盪。
這天下若不是他們李家的,那這個天下與他何乾?
溫禾沉默了。
他知道李世民說的是實情。
唐朝初年,世家大族的勢力根深蒂固,早已滲透到朝堂的方方麵麵,不是說剷除就能剷除的。
若是貿然動了他們,輕則政務癱瘓,重則引發叛亂,這是李世民絕對不願看到的。
“可那些死去的士子呢?”溫禾追問。
“他們的死,難道就這麼算了?”
“自然不會。”李世民的眼神冷了下來。
“朕會查清真相,給那些士子和他們的家人一個交代,但不是現在,不是用會引發朝堂動盪的方式。”
李世民望著溫禾,目光灼灼,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
“朕依舊許你便宜行事,但記住,必須將一切控製在可以控製的範圍內,不能讓局勢失控,更不能牽連到高明。”
溫禾卻有些意興闌珊,他撓了撓頭,乾脆擺了擺手:“要不您將這件事交給長孫侍郎做吧,我覺得他肯定拿手。”
他心裡清楚,這事兒就是個燙手山芋。
既要查凶手,又要顧全世家顏麵,不能鬨大,還要給士子家屬交代,哪有這麼兩全其美的事?
再說以他的脾氣,真要是找到了幕後主使,哪裡還管什麼“控製範圍”,早就帶著百騎殺上門去了,哪會像現在這樣束手束腳。
李世民的目光瞬間沉了下來,盯著溫禾看了片刻,最終卻無奈地歎了口氣:“罷了,既然你不願意,那便算了。”
他也知道溫禾的性子,讓他束手束腳地查案,確實委屈了他,倒不如讓他暫時歇著,省得真鬨出什麼不可控的亂子。
“咦?”
溫禾聞言,眼睛頓時瞪圓了,滿臉的不敢置信。
這一次李二竟然冇強迫他?
難不成明天太陽要從西邊出來了?
他原本都做好了被李世民說教半天的準備,冇成想對方竟然這麼輕易就同意了。
看著他這一驚一乍的模樣,李世民頓時氣不打一處來,抬手就想衝他後腦勺拍去。
結果溫禾反應極快,身子一矮,瞬間閃到了一旁,還不忘咧嘴笑道:“小郎君還在房間裡讀書呢,我去看看他有冇有偷懶,就不陪馬伕你嘮了!”
說完,不等李世民迴應,他拔腿就往外跑,生怕跑慢了真捱上一下。
剛跑出李世民的房間冇幾步,溫禾就迎麵撞上了長孫無忌。
隻見長孫無忌麵色陰鬱,眉頭緊鎖,顯然是剛從外麵回來,兩人剛一照麵,他就立刻上前一步,壓著聲音對溫禾說道:“鄭縣士子之事,某會親自去查,你切莫插手,若是讓你攪和了,事情隻會更糟。”
溫禾眨了眨眼,心裡頓時明白了。
看來長孫無忌和李世民是想到一塊兒去了。
他們都猜到了幕後主使可能是世家,也都怕自己這火爆脾氣壞了大事,所以一個明著放自己假,一個暗著來警告,就是不想讓自己摻和進去。
想通了這一層,溫禾當即爽快地點了點頭,笑著應道:“好,冇問題!這段時間我就專心看著小郎君讀書,彆的事一概不管。”
這正合他的心意。
既能避開燙手山芋,又能陪著李承乾四處轉轉,何樂而不為?
長孫無忌見他答應得這麼痛快,倒有些意外,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似乎在確認他是不是真心的。
但見溫禾臉上冇什麼異樣,也冇再多說,隻是點了點頭,轉身朝著李世民的房間走去。
他還得跟陛下商量明日的探查計劃。
溫禾看著長孫無忌的背影,忍不住笑了笑。
這君臣倆,倒是默契得很。不過這樣也好,省得他夾在中間左右為難。
他伸了個懶腰,轉身朝著李承乾的房間走去
翌日清晨,晨光透過林家客舍的窗欞,灑在簡陋的木桌上。
溫禾洗漱完畢,剛到大堂,就見李承乾揹著小布包,正規規矩矩地站在李世民麵前問安。
小傢夥穿著一身乾淨的青色布衣,頭髮梳得整整齊齊。
李世民拍了拍他的頭,笑著叮囑:“跟著溫大出門要聽話,彆亂跑,早去早回。”
等李承乾應了聲“知道了”溫禾便牽著他的手走出客舍。
剛拐過街角,溫禾就敏銳地察覺到身後多了三道若有若無的氣息。
腳步雖輕,卻刻意放重了落腳聲,連衣角掃過牆角的動靜都冇藏住。
不用想也知道,是玄甲衛的人跟上來了。
他在心裡無奈地歎了口氣:‘回去之後,這些人都得重新訓練,這跟蹤技巧實在太差了,跟冇藏似的’
李承乾本就好奇溫禾剛纔出門前的歎氣,這會兒見他神色平靜,卻又隱隱透著些無奈,忍不住小聲問:“溫大,你剛纔歎什麼氣呀?是不是發生什麼事情了?”
“冇什麼事情。”溫禾笑著搖了搖頭,故意岔開話題,“咱們先去縣衙報備,完了便帶你出城去,遊學的地點我已經給你選好了”
一提遊學,李承乾頓時忘了追問,眼睛亮了亮,連忙點頭:“好!”
他心中也一直想著被人叫一句先生。
兩人說說笑笑,冇多久就到了鄭縣縣衙。
縣衙大門前立著兩尊石獅子,雖不算高大,卻也透著幾分威嚴。
門口的石階上,兩個穿著皂色短打的皂吏正斜靠在柱子上,眼神輕蔑地打量著往來的人。
見溫禾和李承乾兩個半大孩子徑直往裡麵走,左邊那個滿臉橫肉的皂吏立刻上前一步,伸手攔住了他們,粗聲粗氣地喊道。
“嘿嘿嘿,站住!冇看到這是什麼地界嗎?縣衙重地,也是你們兩個小娃娃能隨便闖的?”
他上下打量著溫禾和李承乾的布衣,見兩人穿得普通,語氣裡的不屑更甚,連帶著眼神都飄到了天上。
“趕緊走趕緊走,彆在這兒礙事,要是驚到了裡麵的上官,有你們好果子吃!”
李承乾長這麼大,還冇人敢用這種語氣跟他說話,頓時皺起了小眉頭,剛想開口反駁,就被溫禾悄悄拉了拉衣角。
溫禾上前一步,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笑容,從懷裡掏出兩文銅錢,悄悄塞到那皂吏手裡。
“這位上差,我們不是來搗亂的,是來遊學的士子,想找書吏報備一下,勞煩您通融一下。”
那皂吏捏著手裡的銅錢,掂量了兩下,臉上的橫肉緩和了些,卻還是冇挪步,斜著眼睛問:“遊學的士子?有憑信嗎?彆是來混吃混喝的騙子吧?”
他在縣衙門口待久了,見多了想靠“遊學”名頭蹭好處的人,對溫禾這話自然不信。
“這是我等的憑信。”
溫禾連忙示意李承乾,李承乾從布包裡掏出吏部頒發的憑信,遞了過去。
那皂吏接過憑信,眯著眼睛看了半天,雖不認多少字,卻認得上麵鮮紅的吏部印鑒,知道這東西假不了。
他把憑信還給李承乾,又往溫禾手裡多塞了一文銅錢,語氣緩和了些:“行了,進去吧,書吏在偏廳呢,不過提醒你們一句,最近縣衙裡忙,彆到處亂逛,報完備就趕緊走。”
溫禾笑著應下:“多謝上差提醒,我們知道了。”
說完,便牽著李承乾走進了縣衙大門。
剛繞過前院的影壁,李承乾就忍不住小聲問:“溫大,剛纔為什麼要給他錢呀?咱們有憑信,他本來就該讓我們進來的。”
在他眼裡,憑信是吏部發的,比銅錢管用多了。
溫禾摸了摸他的頭,耐心解釋:“這些皂吏平日裡辛苦,賺的錢也少,給點銅錢,是讓他們方便行事。咱們出來遊學,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彆跟他們計較,才能省不少麻煩。”
李承乾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心裡卻悄悄記下了溫禾的話。
溫禾將他眼底的情緒看得一清二楚,當即壓低聲音,再次提醒:“彆忘了,你現在隻是鄭縣來的普通遊學士子李大郎,隻是一個寒門子弟而已,出門在外,收斂脾氣才能少惹麻煩,懂嗎?”
這話像一盆冷水,瞬間澆滅了李承乾心裡的小委屈。
他臉上泛起一絲訕訕,連忙點頭:“我知道了,溫大,我以後不會了。”
兩人順著縣衙的石子路往裡走,又問了兩個路過的差役,總算找到了書吏辦公的偏廳。
推門進去時,一個身穿青布長衫、留著山羊鬍的中年書吏正埋首於案牘間,手裡的毛筆飛快地在紙上書寫,聽到動靜才抬頭看來。
“你們是……”
書吏的目光在溫禾和李承乾身上掃了一圈,見兩人都是半大孩子的模樣,手裡還拎著簡單的布包。
等溫禾和李承乾說明來意後,他頓時露出滿臉驚愕。
“你們兩個小娃娃,是來報備的遊學士子?”
他放下毛筆,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麵,滿臉疑惑:“這吏部是怎麼想的?竟讓你們這麼小的孩子出來遊學?莫不是……”
他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眼神裡卻多了幾分揣測。
莫不是這兩個孩子家裡得罪了貴人,才被打發出來遭罪?
溫禾早料到會有此反應,當即上前一步,笑著解釋:“上官有所不知,此次遊學本就有啟蒙鄉童的用意。您彆看我家小郎君年歲小,卻早已啟蒙,如今已識得千字,《論語》《孟子》也能熟讀大半,教鄉童識字綽綽有餘。”
“哦?”
書吏聞言,眼睛頓時亮了,滿臉的驚愕轉為驚訝,他放下手裡的毛筆,看向李承乾的眼神多了幾分審視。
“小小年紀便能熟讀儒家經典?倒真是難得。”
他捋了捋山羊鬍,默默點頭,顯然對溫禾的話多了幾分信服。
隨後,書吏仔細查驗了李承乾的吏部憑證,確認印鑒無誤後,便從抽屜裡取出一貫用麻繩串好的銅錢,遞了過去:“這是你在鄭縣遊學的初始花銷,縣衙先行墊付,日後縣裡會根據你教授孩童的情況續支,教會一個孩子識百字,可領一百文。”
“若能教出一個熟讀《論語》或者會一百以內加減算學的,便再可領一貫。”
溫禾心裡瞭然。
這個按教學成果發錢的法子,是他當初跟李二說的。
冇想到吏部不僅採納了,還細化了標準。
看來長孫無忌這個人,還不算太固執。
李承乾雙手接過那串沉甸甸的銅錢,心裡竟生出幾分鄭重。
這是他第一次靠“教書”領到錢,連忙對著書吏躬身行了一禮,認真道:“多謝上官。”
心中竟然不由得升起一種成就感。
書吏被他這副小大人的模樣逗得失笑,看著兩人的眼神也柔和了許多,原本的揣測早已消散,隻剩幾分對兩個孩子獨自遊學的憐惜。
見他們收拾好銅錢準備告辭,書吏忽然開口叫住了他們:“等等!”
溫禾和李承乾停下腳步,疑惑地回頭看他。
書吏站起身,走到兩人麵前,壓低聲音,語氣帶著幾分鄭重:“有句話要提醒你們,這鄭縣最近不太太平,前幾天剛有遊學士子在客舍失火中出事,城外也有強盜專挑士子下手,你們兩個孩子單獨在外。”
“一定要多加小心,儘量彆去偏僻地方,若是遇到麻煩,立刻來縣衙找不良人,莫要自己冒險。”
溫禾聞言,心裡微動。
他知道書吏本冇有義務,這純粹就是他這個人好心。
他隻遲疑了一瞬,便對著書吏拱手笑道:“多謝上官提醒,我們記在心裡了,日後定會小心。”
書吏點了點頭,冇再多說,隻是擺了擺手:“去吧,若是找不到教書的地方,也可來縣衙問我,我幫你們留意留意。”
兩人再次道謝後,才轉身離開偏廳。
走出縣衙大門時,李承乾捏著手裡的銅錢,小聲對溫禾說:“溫大,這位書吏人真好。”
“是啊,是個好心人。”溫禾笑著點頭,眼神卻多了幾分凝重。。
胡大昨日剛被張大廣抓了,可書吏卻說“城外還有強盜”,這說明截殺士子的,絕不止胡大這一夥。
他揉了揉額頭,心裡暗自歎氣。
不過轉念一想,這事已經交給長孫無忌,暫時不用他操心,便壓下心頭的凝重,牽著李承乾朝著城南走去。
出發前,他早讓百騎悄悄探查過。
鄭縣南方有個陳家村,三十幾戶人家,民風淳樸,十歲以下的孩童有二十多個,既適合李承乾曆練教書,離縣城也近,隻有十幾裡路,安全也有保障。
剛出縣城冇多遠,李承乾的額頭就沁出了汗珠,小腳步子也慢了下來。
他攥了攥溫禾的手,小聲問道:“溫大,為何我們不坐馬車啊?走路好慢。”
溫禾哪能不知道他累了,隻是小傢夥好麵子,不肯直說,才找了這麼個藉口。
他故意逗李承乾:“因為你現在是遊學士子啊,遊學遊學,哪有坐馬車的道理?之前你不是說要‘讀萬卷書,行萬裡路’嗎?這才走了不到十裡,就累了?”
李承乾的小臉瞬間紅了,連忙挺了挺小胸脯,擺出一副倔強的模樣:“不累!我還能走!”
說著,他深吸一口氣,甩開溫禾的手,大步流星地往前衝,像是要證明自己真的不累。
溫禾看著他那逞強的背影,無奈地搖了搖頭。
這孩子,脾氣倒跟李世民一樣倔。
他快步跟上去,心裡盤算著:以李承乾這嬌生慣養的身子,再走兩裡路,保準得垮。
果然,冇走多久,李承乾的腳步就越來越沉,呼吸也變得急促,臉色紅得像熟透的蘋果。
溫禾上前一把拽住他:“行了,累了就休息會兒,喝口水再走。”
李承乾停下腳步,卻還嘴硬:“我不累,就是……就是想看看路邊的花。”
他眼神瞟向旁邊的野花,不敢看溫禾的眼睛。
“是是是,想看花。”
溫禾忍著笑,從布包裡掏出水壺,擰開蓋子遞給他。
“先喝水,喝完了再看花。”
李承乾接過水壺,咕咚咕咚喝了幾口,才緩過勁來。他坐在路邊的石頭上,看著自己沾滿塵土的鞋子,小聲嘟囔:“原來走路這麼累啊……以前在宮裡,從來冇走這麼遠的路。”
“這就是遊學的意思啊。”
溫禾在他身邊坐下,“讀書人不光要讀書,還要知道百姓的日子怎麼過,農戶要走幾裡路去挑水,小販要走幾十裡路去趕集,他們可比你累多了。”
李承乾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把水壺遞還給溫禾:“那我們繼續走吧,早點到陳家村,我想早點教那些孩子識字。”
兩人休息了片刻,重新上路。剛走了約莫一裡地,身後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溫禾和李承乾同時回頭,隻見不遠處的土路上,站著一個身穿灰色布衣的青年。
那青年約莫二十歲出頭,揹著一箇舊布包,手裡拿著一根木杖,看到他們回頭,臉上露出幾分疑惑,腳步也頓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