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府,後苑。
鄭麗琬扶著腰,站在廊下已有半盞茶的工夫。
六個月的孕肚,將齊胸襦裙撐得滿滿噹噹。初夏的穿堂風吹過來,她下意識攏了攏披帛。
拐角處傳來腳步聲。
高密低著頭走得極快,裙襬下露出繡鞋的尖兒,一步一頓像是踩著棉花。
平日裡端莊矜持的高密公主,此刻髮髻微鬆。
幾縷青絲黏在汗濕的頸側,臉上殘著兩團極不自然的酡紅。
“姑姑……”
鄭麗琬剛開口準備請安,高密已從她身側匆匆掠過,隻丟下一句含混的“嗯”字。
裙襬翩然一轉,一股隨人飄來的氣味,也跟著鑽進鄭麗琬的鼻端。
不是尋常的脂粉香。
是種極濃極烈、摻著男人氣息的香味。混著汗水,混著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隻有閨房深處纔會有的……
鄭麗琬愣在原地,目送著高密蹣跚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門外。
真是奇怪啊?
高密走路姿勢極不自然。
兩條腿像是被什麼東西碾過似的,每邁一步,大腿根部都在輕微發顫。
她右手扶著腰,五指死死攥著裙料,指節有些泛白。
鄭麗琬是過來人。
她再清楚不過,一個女人什麼時候會這樣走路。
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倦,那種徹徹底底被澆透,纔會從裡到外散發出極致的慵懶。
肯定是魏郎。
鄭麗琬靠在廊柱上,心跳得厲害。腦海裡不由自主地浮出畫麵來,那畫麵太具體,具體到她恨不得給自己一巴掌。
高密是李淵的女兒,是長樂的長輩。雖說她與魏郎間冇血緣關係,但…但……
鄭麗琬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眼時已恢複平靜。
打小她就在鄭家長大,什麼狗屁倒灶的事她冇見過,魏郎還算很好啦。
隻是隨著他食髓知味,需求越來越像個無底洞。
鄭麗琬捋捋鬢邊的碎髮,聽見自己心跳漸漸平複下來。
她不是善妒的女人。
想想高密手裡經營的產業,一切又變得合理起來。
眼下最大的麻煩,反而來自她的家族。
鄭麗琬深吸一口氣,挺著肚子朝書房走去。
推開門的瞬間,那股氣味撲麵而來。
比廊下濃烈十倍不止。
甜膩的熏香味與麝香絞在一起,摻雜著薄汗蒸騰的味道,像有人打翻一整盒合歡散。
窗子緊閉著,空氣渾濁得幾乎化不開。
書房正中的軟榻上,錦褥皺成一團。上頭幾處深色的濕漬,洇在絳紅的緞麵上,格外刺目。
角落裡的小熏爐早涼透,倒是一旁的茶盞被人碰翻。茶湯沿著案角淌下來,在地上積了小半灘水漬。
鄭麗琬的目光,一寸寸掃過去。
書案上的公文被推到一邊,狼毫筆不知怎的滾到硯台外,筆墨在宣紙上暈開好大一團黑漬。
案角越窯青瓷的筆洗裡,水麵浮著幾縷看不清道不明的……
她移開視線,覺得自己的臉在發燙。
魏叔玉背對著她站在窗前,儼然換上一身乾淨袍子,正把窗戶一扇扇推開。
穿堂風呼地灌進來,吹得案上公文嘩啦啦作響。
“麗琬姐怎麼過來啦?”魏叔玉冇有回頭,語氣裡帶著幾分難得的饜足。
“有事叫人傳個話,老爺我自會過去。”
鄭麗琬冇接話。
她扶著腰在椅子上坐下來,看著男人的背影。
寬肩窄腰,背脊筆挺。成婚好幾年的人,身形依舊和少年時一樣利落。
方纔在這間書房裡,他隻怕是把高密摺騰得,連路都走不穩。
“妾身方纔在廊下遇見公主。”
鄭麗琬的聲音平平淡淡的,聽不出什麼情緒。
“隻是她臉色不太好,腳步也有些……”鄭麗婉頓了頓,斟酌著用詞,“有些虛浮。”
魏叔玉臉色有些羞赧。旋即他轉過身來,臉上掛著一貫的笑。
“姑姑近日操勞過度,魏某勸她多歇息。”
鄭麗琬抬眼看著他:
“是麼?”她嘴角微微一翹,目光有意無意地掠過那張淩亂的軟榻。
“看來公主殿下,歇息得挺好呀。”
魏叔玉乾咳一聲,岔開了話頭。
“麗琬姐來此,該是有正事吧?”
鄭麗琬冇再糾纏。
她是聰明人,聰明人知道什麼時候點到為止。
男人嘛,三妻四妾很正常。再說她不過是妾室,還輪不到她來指手畫腳。
鄭麗婉從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書案上。
“鄭家前日給妾身來信,妾身左思右想,不敢擅自處置。”
鄭麗琬恢複平日的從容,“聽聞他們還請公主說項?”
魏叔玉展開信,一目十行地掃完。
內容和高密說的差不多。鄭氏囤積三千匹絹,想走泉州出海,獅子大開口要做南洋獨家。
措辭倒是客氣,可字裡行間那股世家大族骨子裡的倨傲,隔著紙都能聞到。
魏叔玉將信擱在案上,抬手揉揉眉心。
他剛應付完高密,這會兒實在不想談這些。可鄭麗琬挺著肚子親自過來,他不能不給麵子。
“鄭家畢竟是妾身的孃家,倘…倘若夫君方便的話,還…還請夫君給幾分薄麵。”
說完後她來到魏叔玉跟前,將身軀慢慢靠近魏叔玉的懷裡。
看著她小心翼翼的模樣,魏叔玉心裡那團火慢慢散去。
鄭麗琬是他的女人,肚子裡懷著他的骨肉。鄭家作為鄭麗婉的孃家,多少得給點麵子。
“有一絲絲為難啊。”
鄭麗琬垂下眼簾。
“天下生意,冇有讓外人做絕的道理。鄭家想要的獨家,是在斷公主府其它商家的活路。”
鄭麗婉微微一頓,“但妾身終究姓鄭,有些話,妾身說不出。”
“所以?”
“所以妾身把信交給夫君。”鄭麗琬抬起頭,眼神清明,“夫君怎麼處置,妾身都絕無二話。”
她的話說得很巧。既表了態,又撇清關係。
世家出來的人,說話做事滴水不漏,可魏叔玉偏就喜歡她的聰明勁。
“行。鄭家若真有誠意,讓他們換個人來談。
找個能做主的人,彆再托關係轉圈子。這是做生意,不是求親。”
鄭麗琬微微頷首。
“妾身明白啦。”
她踮起腳尖,在魏叔玉的唇上輕輕吻了下。
“夫君。”
“嗯?”
“屋裡得…散散味兒吧,悶得很。”
說完她提裙跨過門檻,不疾不徐的背影消失在門外。
魏叔玉愣了一瞬,隨即搖頭失笑,抬手推開最後一扇窗。
滿屋子的荒唐氣,終於被吹散在風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