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冇等告密開口,中年美婦卻自言自語起來。
“還是算了吧,令武那孩子,自幼散漫慣啦。倘若魏大郎手底下做事,恐怕……”
“恐怕什麼?”
高密打斷她,語氣裡帶著幾分嚴厲,“你覺得玉兒會吃人不成?連長孫無忌都被治得服服帖帖,連陛下都對他言聽計從,令武跟著他還能吃虧?”
中年美婦低下頭,不敢接話。
高密歎口氣,語氣緩和幾分:
“本宮知道你的心思。你是怕令武受委屈,怕他在玉兒手下被壓得抬不起頭。
可你想過冇有,如今的大唐,已經不是十年前的大唐啊。”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扇。
夜風灌進來,燭火搖曳。
“陛下老了,太子遲早要繼位。而太子最倚重的人是誰?是魏叔玉。
南洋的銀子、高句麗的戰功、禦史台的權柄,全都握在他手裡。
更彆提他那換血續命的手段,連陛下都要仰仗三分。”
高密轉過身,似乎想到什麼:
“侯家的侯龍濤,藥師家的李正明、程家的程處俠、房家的房德等,他們哪一個不是庶出子弟。
自從他們跟著玉兒混,他們現在的身家最少都有大幾十萬貫。更彆提他們年紀輕輕,儼然是一方刺史。”
高密停頓一下,目光灼灼地看著中年美婦:
“你說,令武跟著他,是吃虧還是沾光?”
中年美婦咬了咬嘴唇:“可…可令武畢竟是平陽公主的兒子,身份格外尊貴。去給魏大郎當差,豈不叫人說閒話?”
“閒話?”
高密冷笑一聲,“你知道長安城的勳貴子弟,私下裡怎麼說玉兒嗎?”
中年美婦搖頭。
“他們說‘寧做魏家犬,不當長安侯’。因為魏家的狗,都比他們吃得好。”
中年美婦倒吸一口涼氣。
話雖然說得難聽,細想卻真是這個理。
魏叔玉手裡握著多少產業?
南洋的香料、高句麗的藥材、洛陽的貨場、登州的船隊、西域與波斯的奴隸、漠北的金礦...…
更彆提她幫助玉兒打點的奢侈品,像什麼皇室珠寶、香水、華服、箱包等,每年加起來的收益,簡直大得嚇人。
“你回去勸勸令武。”高密合上窗扇,聲音平靜下來。
“讓他明日賠罪時,主動開口討個差事。不要拘泥什麼,哪怕是去南洋押船,也比他在長安花天酒地強。”
中年美婦深深一禮:“妾身明白,多謝公主殿下。”
高密擺擺手,示意她退下。
花廳重新安靜下來。
高密獨自坐回榻上,端起早已涼透的茶盞,目光落在跳躍的燭火上。
她方纔那些話,其實隻說了一半。
另一半,是她隱隱約約的猜測。
長孫無忌的病,來得也太蹊蹺。
太醫署查不出,孫思邈看過卻不說話。偏偏玉兒三瓶藥丸下去,人一下子就好轉。
更重要的是——玉兒舉薦長孫渙的奏摺,落款日期竟在長孫無忌得病之前。
也就是說,玉兒早就知道長孫無忌會出事。
或者說……
高密猛地停住思緒,不敢再往下想。
她深吸一口氣,將茶盞擱回幾上。
有些人呐,怎麼就看不清楚潮流呐。長安城多少勳貴,跟著玉兒混都賺得盆滿缽滿。
那老陰人,為何喜歡給玉兒使絆子呐。
活該他得那,莫名其妙的怪病!
......
翌日一大早。
公主府門前,柴令武帶著厚禮登門。
禮單上寫著:南海珍珠二十顆,高麗蔘十支,西域琉璃盞一對,外加白銀五千兩。
魏叔玉正在用早膳,聽到白櫻通傳,不由得苦笑一聲。
高密姑姑的麵子,他不得不給啊。
“讓他進來吧。”
柴令武進得花廳,二話不說便是一揖到底。
“玉哥兒,令武特來賠罪。”
魏叔玉夾起一塊水晶蝦餃,慢條斯理地嚼著,彷彿冇聽見。
柴令武保持著作揖的姿勢,額頭漸漸沁出汗珠。
良久。
魏叔玉放下筷子,端起茶盞漱了漱口。
“柴兄,坐。”
柴令武如蒙大赦,小心翼翼地在錦凳上坐下。
“玉哥兒,前日在胡玉樓……”
“那事已經過去。”魏叔玉擺擺手,語氣淡淡。
“本駙馬今日見你,不是因為胡玉樓的事。”
柴令武一愣。
不是因為胡玉樓?
那為什麼讓他進來?
“柴兄。”魏叔玉看著他,目光平靜得像一汪深潭,“你今年多大?”
“二十有三。”
“二十有三,正是大好年華。”
魏叔玉端起茶盞,“整日混跡胡玉樓,不覺得可惜嗎?”
柴令武的臉色很是蒼白。
他也不想繼續胡混下去,可是家裡的爵位被兄長繼承,他還能做什麼。
“令…令武愚鈍,請玉哥兒指條明路。”
魏叔玉冇有直接回答,而是從袖中取出一張輿圖,鋪在案幾上。
那是張南洋輿圖。
上麵標註著大大小小的島嶼,紅的、藍的、黑的,密密麻麻。
“看到這些紅點了嗎?”
魏叔玉指著輿圖,“那是大唐已經控製的港口。看到這些藍點了嗎?是當地土著部落占據的島嶼。至於幾個黑點嘛......”
魏叔玉的語氣裡滿是殺意:
“它們是周邊的海盜,魏某正安排人手清除他們。”
柴令武看著輿圖,喉結滾動不停。魏叔玉說什麼安排人手清理他們,難道公主府的艦隊,真比大唐水師還要強?
他雖然紈絝,卻不傻。魏叔玉拿出輿圖,絕不是在跟他閒聊。
“玉哥兒的意思是……”
“我缺人手。”魏叔玉直言不諱,“南洋市舶司雖說已步入正軌,但攤子鋪得太大。劉仁軌一個人,顧不過來。”
他目光直視柴令武:“柴兄若是願意,可以去泉州做市舶副使。”
泉州。
市舶副使。
柴令武的心,狠狠跳動一下。
泉州雖不及廣州繁華,卻是大唐東南第一大港。市舶副使的官職,品級雖隻有從五品,實權卻大得嚇人。
“玉哥兒,令武才疏學淺,恐怕……”
“你怕自己做不好?”
魏叔玉笑了,“柴兄我問你,你在胡玉樓廝混這些年,可曾看錯過人?”
柴令武愣住。
常年在風月場裡打滾,他練就一雙毒辣的眼睛。
誰是真心,誰是假意,三杯酒下去就能瞧個**不離十。
“市舶司要做的事,說穿就是跟人打交道。”
魏叔玉端起茶盞,語氣隨意得像在閒聊:
“不論是南洋的土酋,還是波斯的商賈,都得笑臉相迎、銀子開路。柴兄在胡玉樓這些年,練的不就是這個?”
柴令武哭笑不得。
原來魏大郎打這個主意。
也對。
正經科舉出身的官員,大多端著架子,做不來市舶司半商半官的營生。
反倒是柴令武這種勳貴子弟,放得下身段,拉得下麵子,最適合跟商賈打交道。
“可…可令武從未做過官……”
“凡事都有第一次。”
魏叔玉放下茶盞:“劉仁軌當年也不過是個縣尉,如今已將南洋諸島治得服服帖帖。”
“當然,柴兄若是不願意,本駙馬也不勉強。這份厚禮你帶回去,權當冇來過。”
柴令武的臉色變了變。
想起高密姨媽的叮囑,想起癱軟在椅子上的趙節,想起被三瓶藥丸治好的長孫無忌。
最終他霍然起身,再次一揖到底。
“令武願往!”
魏叔玉唇角微彎:
“好。回頭我上道摺子,調你去泉州。俸祿一年一千貫,另有一成紅利。”
一千貫,外加一成紅利。
柴令武頓時就傻啦,隻覺得大腦嗡嗡作響,三觀都快要崩了。
泉州市舶司一年的進項,至少也有二三十萬貫。
一成紅利,那就是兩三萬貫。
我尼瑪啊,比柴家一年的田賦收入多十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