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傳到長孫府時,長孫無忌正在書房裡寫字。
聽完下人的稟報,他手中的筆微微一頓。一滴濃墨落在宣紙上,將寫了一半的“靜”字洇成了一團黑。
“七個人,全部革職下獄?”長孫無忌的聲音很平靜,但握著筆的手指微微發白。
“是的,老爺。趙崇、崔綜他們,已經被押入大理寺。魏叔玉還放話出來,三天之內要禦史台所有人自查自糾。”
長孫無忌的臉色格外鐵青。他作為吏部尚書,兼大唐宰相,居然一點風聲都冇有。
良久。
他放下筆走到窗前,望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
“魏叔玉那狗東西……”他喃喃道,“比他爹魏征難對付多了。”
魏征雖然剛直不阿,但終究是個文人,做事講規矩、講體麵。
可魏叔玉不一樣,那狗東西看起來溫文爾雅,骨子裡卻是個混不吝。
說抓人就抓人,說抄家就抄家,一點麵子都不講。
更讓長孫無忌忌憚的是,魏叔玉背後站著李世民。
如果冇有天子的默許,一個駙馬、一個禦史大夫,怎可能有如此大的膽子?
“老爺。”管家在門外低聲道,“舅老爺派人來傳話,說請您去高府一趟。”
長孫無忌轉過身,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高士廉此時派人傳話,多半也是為胡雜黑戶之事。
“備車。”
……
高士廉府上,書房內。
高士廉靜靜臥在病榻上,旁邊的案幾上擺著一壺茶。茶香嫋嫋升起,卻冇人有心思喝。
“輔機,魏叔玉之事,你怎麼看?”高士廉開門見山。
長孫無忌端起茶杯,抿上一口又放下。
“舅舅您說的是哪件事?”
高士廉長歎一口氣:“自然是他清查胡雜黑戶之事。此事本身冇錯,長安城裡確實藏著太多黑戶胡雜。
聽說有十萬之眾,那對比下來說是個隱患。但他的手段太過酷烈,連長安的勳貴們都不放過,這不是捅馬蜂窩嗎?”
長孫無忌冷笑一聲:
“的確是捅了馬蜂窩,可惜他身後有陛下支援。”
“咳…觀音婢怎麼說?”
長孫無忌臉上閃過不愉,“還能怎麼說?嫁出去的女人潑出去的水,她自然是向著那魏叔玉。”
“唉……”
高士廉長歎一口氣,“既然如此,那就按觀音婢說的辦吧!”
長孫無忌直接急眼,“舅舅……”
高士廉擺擺手,“輔機,大勢不可逆,還是現實一點吧。”
隨著他的聲音落下,房間內頓時一片寂靜。
良久。
高士廉再次開口,“聽說魏駙馬,又在整頓禦史台?”
長孫無忌將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確實如此,那魏叔玉竟然直接罷那七人的官,實在是目無律法!”
高士廉一愣,“魏叔玉不是魯莽之人,他那樣做肯定有他的緣由吧。”
“魏叔玉整頓禦史台,不僅是為了清除異己。
哦對了,舅舅為何對那魏叔玉,如此關注??”
高士廉沉默不語,他心裡當然有小九九。隨著他年紀越來越大,外加上子孫輩能力平庸,他自然不希望與公主府交惡。
再說那魏叔玉的醫術精湛,或許哪天就會用到他。
長孫無忌聲音低沉著繼續道:
“同時他在拔掉世家的耳目。禦史台的那些人,名義上是朝廷的禦史,實際上是世家在朝堂上的嘴和眼睛。
魏叔玉把他們拔掉,換上自己的人,以後誰在朝堂上彈劾他?誰盯著他的一舉一動?”
高士廉沉默了片刻:“輔機,大勢如此啊,更何況陛下也支援他。”
長孫無忌的臉色變了變。
“陛下……”
他冇有說下去,但兩個人都明白。
李世民已經不是當年,那個需要倚仗關隴世家來坐穩皇位的天子。
近些年來,他一步步削弱世家的權力。提拔寒門士子,重用山東豪傑,為的就是擺脫世家的掣肘。
魏叔玉清查胡雜黑戶、整頓禦史台,表麵上是在做自己的事,實際上是在替李世民打世家的臉。
“舅舅…”
長孫無忌站起身,走到窗前,“陛下是不是對我們這些老臣,已經不信任了?”
高士廉沉默許久:“輔機,不是不信任,是陛下在為太子鋪路。”
長孫無忌渾身一震。
太子李承乾,是他的外甥。他一直以為,自己纔是太子最堅實的後盾。
可現在長孫無忌突然意識到:李世民想要的,是一個不受世家控製的太子,一個真正屬於皇家的太子。
而魏叔玉,就是李世民手中的那把刀。
“好一個魏叔玉。”長孫無忌的聲音有些苦澀,“好一個魏征的兒子。”
……
三天後。
禦史台的“自查自糾”結束。
八十幾名禦史,除一開始被拿下的七人,又有十一人主動交代問題。
有的是收受賄賂,有的是隱匿胡雜黑戶,有的是跟世家勾連過深。
魏叔玉說到做到,那十一人隻要退贓補過,一律既往不咎。但全部調離禦史台,安排到六部做閒差。
剩下的七十二人,經過考覈,全部合格。
魏叔玉從中挑選八名精明強乾之輩,與李義府、馬周、侯善業、袁公瑜、蕭翼一起,組成禦史台核心班底。
禦史台,煥然一新。
訊息傳到宮中,李世民在甘露殿裡爽朗大笑。
“魏叔玉那混小子,真是越來越像他爹了。”
李世民對身邊的太監說道,“不,比他爹還狠。魏征隻是罵人,他是真動手啊。”
太監高重賠笑道:“陛下,魏駙馬雖然手段強硬些,但辦的差事,件件都辦得漂亮。”
“是啊。”李世民點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欣慰,“朕冇有看錯人。”
他頓了頓,又道:“傳旨,讓魏叔玉明日進宮,朕要聽聽他接下來的打算。”
太監領旨而去。
李世民走到窗前,望著太極殿的方向,喃喃道:
“長安城裡的胡雜黑戶清查完,禦史台也整頓完。接下來,混小子又想乾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