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極殿沉重的殿門被緩緩推開一道縫隙。
明亮的天光湧入,勾勒出一個修長挺拔的身影。
李承乾從容步入。
他身著明黑蟒袍,金線龍紋在殿內光線下隱現。
那張年輕的麵容平靜得近乎疏離,眼神淡漠地掃過殿內群臣。
詭異的是。
他所過之處,無論世家勛貴還是寒門官員,都不自覺地微微躬身垂首。
彷彿被一股無形的氣場所懾。
他步履沉穩,徑直穿過鴉雀無聲的殿堂,站定在禦階之下。
龍椅上的李世民,一夜未眠的疲憊被壓抑的怒火取代。
他看著這個讓他又驚又怒的兒子,心中尚存一絲微弱的希冀。
希望事情並非如盧遠山控訴的那般惡劣。
畢竟,這個兒子行事雖然出格,但似乎總有緣由。
「李承乾!」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低沉而壓抑,帶著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嚴,「盧卿府邸被毀,管家盧義及十數名家丁屍骨無存!可是你所為?!」
殿內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李承乾身上。
空氣凝滯得如同凍結。
世家官員們臉上是幸災樂禍的期待,寒門官員則憂心忡忡。
一直站在勛貴隊列前方沉默不語的魏王李泰,此刻也緊緊盯著自己的兄長。
他內心篤定,大哥絕不會無端行此雷霆手段!
之前不開口,就是要等大哥親自來,用事實狠狠打這群聒噪之臣的臉!
不料。
李承乾神色未變,甚至連眉毛都冇抬一下。
他迎著李世民的目光,極其坦然地、清晰地吐出一個字:「嗯。」
轟——!
整個太極殿彷彿被投入了滾油!
瞬間炸開了鍋!
「承認了!殿下親口承認了!」
「我的天!這這真是殿下做的?!」
「就這麼認了?連辯解都冇有?!」
「難道難道其中真有天大隱情?逼得殿下不得不出此下策?」
「可這也太駭人聽聞了!」
文武百官無不驚愕失色,難以置信地交頭接耳,議論聲浪幾乎要掀翻殿頂。
世家官員們短暫的錯愕後,臉上迅速被狂喜和更深的憤怒取代。
李泰也瞬間懵了,剛纔的篤定消失無蹤,隻剩下慌亂和不解。
大哥!
你倒是說理由啊!
你怎麼能就這麼認了?!
他急得手心冒汗。
人群中的魏徵,這位以耿直聞名的諫臣,此刻眉頭擰成了疙瘩。
他看向李承乾的目光充滿了探尋和不解。
不對!
這絕對不對勁!
除了晉陽公主雙休日不上課,自己告假冇去東宮外,其餘日子,他幾乎天天在東宮報導!
太子臥房裡傳出的絲竹管絃之聲,就是他人在東宮、未曾外出的鐵證!
昨天?
昨天……
魏徵猛地如遭雷擊!
昨天正是晉陽公主休息的日子!
自己也冇去東宮!
就這一天!
僅僅一天冇看住!
這位殿下就捅出了天大的簍子!
魏徵氣得差點捶胸頓足,懊悔不已。
不行!
必須立刻想辦法!盧府!
盧府裡必須藏著非炸不可的滔天罪惡!
否則殿下危矣!
武將隊列裡的程咬金,麵色複雜至極。
那驚天動地的爆炸,他心知肚明,定是兒子程處默參與製作的黑火藥所為。
可他想不通,為什麼偏偏是盧府?
為什麼鬨得這麼大?
眼下這局麵,太子親口承認行凶,幾乎成了死局。
唯一的破局之法,似乎隻有主動將黑火藥的存在和威力稟報陛下。
讓陛下知道太子掌握著如此國之重器,或許能減輕責罰。
但……
這是最後一步。
程咬金死死盯著李承乾,想看看這位殿下是否還有後手,是否真如表麵那般「束手就擒」。
杜如晦則眉頭深鎖。
作為宰相,他深知資訊不全,不可輕下論斷。
李承乾那副泰然自若、理所當然的神情,太反常了。
彷彿炸的不是堂堂盧氏的府邸,而是清理了一處垃圾。
這平靜背後,必有依仗。
一定有尚未揭露的關鍵內情!
一直跪伏在地的盧遠山,此刻心中卻掀起了驚濤駭浪般的屈辱和憤怒!
他看到了什麼?
群臣在震驚之後,流露出的不是對他盧氏遭遇的同情。
而是疑惑、探尋,甚至隱隱在等待李承乾的解釋!
彷彿他盧氏千年門楣被毀,十幾條人命化為飛灰,都是理所當然,需要被審判的反而是他盧遠山?!
一股邪火直衝腦門!
他纔是受害者!
他纔是苦主啊!
李世民看著李承乾那副油鹽不進、事不關己的淡然模樣,一股邪火再也壓不住。
他猛地一拍禦案,巨大的聲響讓殿內瞬間安靜下來。
他幾乎是咆哮著質問:「還有什麼事?!李承乾!你炸了盧卿府邸,屠戮人命,造成長安震動,百姓驚惶!你難道不該給朕!給滿朝文武!給盧卿一個解釋?!你當朕的太極殿是市井茶肆,可以隨意認罪了事嗎?!」
李承乾這才抬眼,平靜地看向暴怒的父親,語氣依舊平淡無波:「陛下還有何事要問?」
「你!」
李世民被他這輕飄飄的一句頂得差點背過氣去。
什麼叫「還有何事」?
這是根本就冇把炸府當回事!
長孫無忌見狀,深知再這樣下去隻會讓皇帝更怒,於太子更不利。
他連忙出列,躬身道:「陛下息怒。事已至此,太子殿下既已承認所為,其中必有緣由。陛下不妨細細詢問殿下昨日行蹤,或可明瞭真相。」
他這是在給李世民,也是給李承乾一個台階。
李世民強壓怒火,順著長孫無忌的話,厲聲問道:「好!李承乾!朕問你,昨日你出宮,所為何事?!」
李承乾略一沉吟,坦然道:「帶小兕子逛街。」
此言一出,眾人又是一愣。
逛街?
這跟炸盧府八竿子打不著啊!
李世民眉頭皺得更緊。
帶小兕子逛街?
難道……
是盧府的人不長眼,衝撞了兕子?
若真是這樣,雖然手段過激,但情有可原!
他心中迅速盤算,若以此為由,或許能保住兒子。
「是盧府的家丁不長眼。」
他立刻抓住這根稻草,聲音刻意放緩,帶著引導的意味,甚至特意加重了某個稱謂:「可不小心衝撞了朕的晉陽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