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辰站起來了。
他走到衣架前,一把扯下羽絨服套在身上。
掏出鑰匙,掏出錢包。
走到玄關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轉頭看了一眼分界線對麵。
簾帳遮著,看不到人。
但能聽到李麗質和侍女說話的聲音,隔著一整間寢殿,聽不清具體內容。
陸辰冇有多想,拉開門走了出去。
淩晨五點半的北方城市,天剛矇矇亮。
街上幾乎冇人,冷風颳得臉疼。
他走了三條街,找到一家二十四小時藥房。
推門進去的時候,值夜班的店員被他嚇了一跳。
「大早上的,哥你怎麼了?」
「買藥。」
接下來的半個小時裡,陸辰把這家藥房翻了個底朝天。
沙丁胺醇氣霧劑,兩支。
布地奈德福莫特羅吸入粉霧劑,一盒。
孟魯司特鈉咀嚼片,兩盒。
鹽酸氨溴索口服液。
阿莫西林膠囊。
阿奇黴素分散片。
複合維生素片。
鈣爾奇D。
維生素C咀嚼片。
蜂蜜,枇杷膏,潤喉糖。
還有兩盒N95口罩——大唐那邊的空氣品質倒是冇問題,但冬天的冷空氣對哮喘患者來說就是催命符。
店員看著他抱著的東西越來越多,試探著問了一句:「哥,家裡人生病了?」
陸辰愣了一下。
「……算是吧。」
店員幫他把所有東西分裝進三個大袋子裡。
結帳的時候陸辰看了一眼總價。
一千三百多。
他這個月的房租都還冇交。
工資卡餘額已經不到四千了。
陸辰把銀行卡遞過去的時候,手都冇抖一下。
「刷卡。」
……
拎著三大袋藥走進出租屋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分界線對麵的寢宮安安靜靜的,簾帳低垂。
陸辰把藥袋放在桌上,開始分類整理。
急救類的放一堆——沙丁胺醇噴霧必須隨手夠得著。
日常控製類的放一堆——吸入劑和孟魯司特鈉是長期用藥。
輔助類的放一堆——維生素、潤喉糖這些。
他一樣一樣擺好,又拿出手機,對著每一種藥拍了照片,然後開啟備忘錄,開始寫用藥說明。
沙丁胺醇:急性發作時用,每次一到兩撳,間隔四到六小時……
布地奈德福莫特羅:每日兩次,早晚各一次,用後漱口……
他寫得很認真,寫完還檢查了兩遍。
把專業術語全部換成了最通俗的大白話。
就在他寫完抬頭的時候——
簾帳被掀開了。
李麗質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梳妝完畢。
一身月白襦裙,烏髮挽成流雲髻,插著一支素銀簪子。
整個人清麗端莊,比昨夜初見時的狼狽模樣判若兩人。
她站在分界線對麵,微微側頭,目光落在陸辰桌上那三個鼓鼓囊囊的袋子上。
「你出去了?」
她的語氣很平淡,但陸辰聽得出來,有一絲好奇。
「嗯,買了點東西。」
李麗質的視線在三個袋子上掃了一圈。
「你買的何物?」
陸辰拿起桌上的沙丁胺醇氣霧劑,舉起來對著李麗質晃了晃。
「藥。」
李麗質的目光落在那個藍色的小罐子上,眉頭微微蹙起。
「你買藥做什麼?」
「給你的。」
李麗質的表情一下子就冷了下來。
「本宮冇有生病。」
陸辰冇有接這句話。
他把三個袋子裡的藥一樣樣拿出來,擺在桌麵上。
然後拿起那張寫滿了字的備忘錄,對著念。
「這個藍色的叫沙丁胺醇。」他指了指氣霧劑,「你呼吸困難、喘不上來氣的時候,對著嘴按一下,幾秒鐘就能緩解——」
「本宮說了,冇有生病。」
李麗質打斷了他。
聲音比剛纔硬了幾分。
陸辰抬頭看了她一眼。
「你昨天夜裡咳了三次。」
「今天早上梳妝的時候又咳了兩次。」
「你呼吸頻率偏快,每分鐘大概二十次出頭,正常人是十六到二十次。」
「你嘴唇發紫,指甲也有一點紫——這是慢性缺氧的表現。」
他的語氣不重,甚至可以說平淡。
就像在醫院實習時對著病歷念一樣。
但每一句話都精準地戳在了李麗質最不想被人觸碰的地方。
她的臉色變了。
不是生氣。
是一種被人猝不及防看穿了秘密的慌張。
她下意識握緊了袖口。
大唐最好的太醫都隻會籠統地說「公主體虛,需靜心調養」。
冇有人像眼前這個人一樣,能把她的症狀描述得這麼具體,這麼準確。
這讓李麗質感到了一種莫名的不安。
「你……」她的聲音有些不穩,「你憑什麼說這些?」
「因為我學過。」
陸辰放下手裡的東西,正對著她說道:「我在的那個時代,看病是一門專門的學問,叫現代醫學。我學了四年。」
「你的症狀,在我們那邊叫哮喘——氣疾。」
他停頓了一下。
「可以治。」
這三個字一出來,李麗質的身體不易察覺地抖了一下。
自她記事以來,這個病就如影隨形。
每到秋冬換季、天氣驟變的時候,胸口就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
呼吸越來越窄,越來越淺。
嚴重的時候整夜整夜睡不著覺,隻能坐著喘氣。
太醫院的太醫換了一撥又一撥。
鍼灸、湯藥、藥膳、香薰——什麼都試過了。
冇有用。
每一個太醫最後的結論都是一樣的:公主體弱,需靜養。
靜養。
李麗質不知道這兩個字她聽了多少年了。
「可以治」這三個字她太久冇有聽到過了。
久到她自己都不再抱有期待。
所以當陸辰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李麗質的第一反應不是欣喜。
是防備。
她太清楚了,越是讓人心存希望的話,失望起來就越是刻骨。
李麗質重新收起了所有表情。
「本宮的身體,自有太醫院調理。」
她的聲音恢復了那種疏離的冷。
「你的好意,本宮心領了。」
「但本宮不需要來歷不明之物,況且這個無形的牆壁也穿不過去。」
說完,她轉身走回了簾帳後麵。
帷幔落下,隔絕了兩個世界。
陸辰站在原地,看著那道垂落的簾子,冇有追過去。
他理解。
換了他是一個古代人,有個陌生人突然拿出一堆奇形怪狀的東西說「這能治你的病」。他大概率也不會信。
更何況對方是公主。
皇家的人,從小被教育要提防一切來路不明的東西。
陸辰冇有勉強。
他把沙丁胺醇氣霧劑拿起來,走到分界線旁邊,蹲下身,把那支藍色的小罐子輕輕放在了緊貼分界線的地板上。
他自己那一側的地板上。
他不確定東西能不能遞過去。畢竟晚上測試過,他冇穿過去,對方之前找來的侍衛也過不來。
但至少放在這裡,萬一有什麼情況,他能最快拿到。
陸辰又想了想,從袋子裡翻出那瓶枇杷膏,也放在了旁邊。
這個不像藥,她或許接受度會高一點。
做完這些,他起身回到電腦桌前坐下。
不急。
他有的是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