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禍事了!潼關防禦使孟楷戰死,華州刺史李祥殺害監軍,向李全忠投降。如今,唐軍合兵二十餘萬,正往長安殺來!”
侍從的聲音中透著驚懼與急切,瞬間穿透寢殿刺入黃巢耳中。
黃巢聞聲,猛然驚醒,深陷的眼窩、散亂的頭髮無一不在訴說,他這些時日所遭受的精神折磨。
一雙渾黃的眼中,滿是驚懼、惶恐與不甘……
沉默良久,黃巢緩緩開口:“傳旨下去,著晉王黃揆與樞密使李讜留守京師,命侍中趙璋和右僕射蓋洪隨朕禦駕親征,討伐逆賊!”
黃巢聲音沙啞,眼中閃爍瘋狂。
華州府衙,元帥行轅。
李全忠端坐主位,監軍楊復光,及王重榮等十二鎮節帥,還有楊晟、朱溫等大將,儘皆分列兩側。
“啟稟大王,哨騎傳回馳報,黃巢聚賊眾十五萬,兵出長安,東進灞上正向我華州方向殺來。”
堂中諸將聞得敬翔所言,皆極為振奮,卻又有一絲疑問。
振奮自不必多言,去年黃巢入京,攜毀天滅地之勢而來,巔峰之時擁眾六十多萬,天下莫敢與之爭。
當然,這六十萬是要算上隨軍家屬,以及那些被裹挾的流民。
真正能提刀砍人上戰場的,大約有三十萬左右。
孰料,短短十個月不到,黃巢這三十萬兵馬便折了一半。
先是龍尾陂一戰,李全忠會同鄭畋、唐弘夫、程宗楚率領神策行營與三鎮兵馬,陣斬了黃巢大將尚讓、王璠,俘斬了三萬多人。
而後是渭城驛一戰,李全忠率領玄甲軍接應王鐸、西門思恭,與黃巢之弟黃鄴率領的追兵不期而遇。此一戰,黃鄴及其本部精銳一萬多人全部被陣斬。也正是因為這一戰,唐軍表現得過於勇猛,黃巢軍失去了和玄甲軍正麵交鋒的勇氣。至此,攻守逆轉。
緊接著東渭橋之戰,葛從周、王處存與楊晟三部配合無間,前後夾擊,再破黃揆、趙璋領銜的十萬大軍,又一次俘斬了三萬多人。
之後,李全忠破同州,奪了朱溫的四萬部眾。陷潼關,得了孟楷的兩萬部眾。降華州,又得了李祥的兩萬部眾。
可以說,黃巢軍所有的損兵折將,或直接、或間接,都與李全忠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
然而,一個疑問出現了。
“大王,末將有一事不解,不知可否請大王為我解惑?”
眾人尋聲望去,開口的是那個作戰驍勇無比,行事風格與李全忠頗有幾分相似之處的“李鴉兒”李克用。
“翼聖,你我乃是兄弟,有何話但講無妨!”
李全忠見是李克用,臉上立刻就多了幾分笑意。
畢竟,他現在最需要做的便是儲存實力。
依目前唐軍之中各部的戰力來看,如果神策行營不儘全力,別看唐軍各鎮再加黃巢降兵也有將近二十萬,但未必就能打過黃巢那十五萬的殘兵敗將。
這時,李克用和他麾下三萬多沙陀兵,就要接替神策行營的作用,來給李全忠賣命。
故此,李全忠對待這位“李鴉兒”堪稱是極為厚待。
李克用聽罷,也不客氣,收了禮數,落回座位。
“大王,如今黃巢麾下兵馬折損過半,按理來說,應當據城堅守。可不知這黃賊為何放棄堅城之利,而與我王師野戰爭鋒?”
此言落下,眾人一時表情各異。
楊復光、王重榮、李孝昌,以及關東各道藩鎮的節度使,臉上都是掛著同樣的疑問。
而在鳳翔附近駐軍大半年的朱玫、齊克儉、拓拔思恭,臉上表情瞬間精彩。看樣子,應該是知道一些什麼內情。
李全忠掃視過眾人,最終將目光落在了角落裡的敬翔身上。
“子振,既然翼聖心存疑惑,便由你為他解說一番。”
此言一出,眾人齊齊看向了角落裡的敬翔。
敬翔整了整衣袍,緩步走上前去,對眾人行了一禮:“大王、諸位公卿,敬翔這廂有禮了!”
“去年黃巢入關,賊聚華州,時大王奉命收斂潼關敗兵,為防止京師遭到賊寇劫掠,便將宮中府庫、倉廩的錢糧轉移到了鳳翔。”
“因此,自打黃賊占據京師以來,便嚴重缺少補給。”
“今歲年初,黃巢派兵四處剽掠,長安附近的百姓全部逃進了山中,以致於田地荒蕪,無人耕種。”
“據我猜測,長安城中存糧已經耗儘。倘若黃巢不出城與我軍決戰,隻怕是熬不過這個冬天!”
其實,敬翔還有很多話都冇有說出口。
當然,也不能說出口。
就比如,早在今夏之時,尤其是渭城驛之戰以後,黃巢全線收縮。
在不進行大肆劫掠的情況下,黃巢那幾十萬人是怎麼撐過這三個多月的時間呢?
思緒回到四個月之前……
那是渭城驛之戰結束以後,李全忠率眾返回鳳翔的第二天。
李全忠坐在廳堂主位,輕柔著太陽穴,試圖驅散昨日酒宴宿醉帶來的頭痛。
正在此時,敬翔走了進來:“大王,今歲夏糧已然收割完畢,共計三十五萬五千四百三十石,悉數入倉,俱已安置妥當。”
“新春至今開墾的屯田,也已經播種下去,總計是兩千頃,預計秋糧收穫之時,可以多得十萬石軍糧。”
說罷,將一份文書呈了上來。
李全忠翻開,簡單地看了看,輕輕點頭,顯然是對敬翔辦理的第一個差事十分滿意。
見李全忠心情不錯,敬翔復又開口:“大王,府衙雖會組織流民繼續墾荒,隻是路途遙遠、交通不便,開墾進度恐難加快。況且……”
說到此處,敬翔頓了頓,似是有些難以啟齒。
“況且,人手也不大充足。”
話落,特意看了看李全忠的臉色。
果不其然!
李全忠聞言,頓時眉頭一蹙:“去歲至今,鳳翔接收的流民得有二十萬了吧,人手還能不夠用?!”
敬翔聽後,慌忙下跪:“大王,您去歲從長安帶回來的那四五萬難民,原本都是京城的商賈富豪,手無縛雞之力尚且不說,更是根本就做不得耕作的夥計。就算按照您親自製定的,每人每日僅按兩碗稀粥計算,他們每人每月最低也得消耗三鬥七升,總計是兩萬石糧食。”
聽到這些廢物,每個月要消耗掉自己兩萬石糧食,並且還創造不出任何價值時,李全忠隻覺得心中作痛,當即下令:“君立,立刻通知公澤,讓他帶一隊兵馬,將這些人全部集中起來,每人發一個月口糧,護送他們往成都去。”
言畢,李全忠閉上眼睛,又想到這幫廢物足足吃了他幾個月的白食,隻覺得心都在滴血,連忙又補了一句:“每人口糧按三鬥計算。”
旋即心念一動:“還有,為了減輕他們南行的壓力,錢貨之類的就不要帶了,都留在鳳翔吧,我替他們保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