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雲垂野,踏雪而行。
一支混雜著神策軍與鳳翔軍旗幟、新兵悍卒與殘兵敗將,滿是違和感的隊伍,從東渭橋出發了。
“這位兄弟,還不知你的尊姓大名呢!”
聽聞此話,那正在給李全忠牽馬,同時也是披著李全忠大氅的軍士,當即躬身回道:“區區賤名,愧不敢勞大王垂問。”
“小人姓楊,名君立。”
“楊君立。”
李全忠在口中重複了一遍,稱讚道:“好名字!”
“哪裡人士?”旋即又開口追問。
“小人是寧州人。”
似是從冇有碰到過這麼平易近人的貴人,楊君立還是顯得有些拘謹。
“家中可還有什麼人嗎?”
“父兄世為禁軍,前番討王仙芝時。家母病逝之後,嫂子便也改嫁了。如今家中,便就剩下了我一人。”
李全忠拍了拍他的肩膀。
“從今往後,你便跟著我姓李,我賜你名,李昭甫,如何?”
李昭甫聽得此言,登時駐足,不顧風雪徹骨,當即便跪了下去。
“李昭甫謝大王賜名!”
蒼聲貫雪,氣蓋朔風。
左右軍士見狀,無不向李昭甫投去了羨慕的目光。
“即日起,從潼關前線退下來的兄弟們全部編為牙兵,而你李昭甫,就是我的牙校!”
“我把身家性命,全都託付於你,你可敢擔此重任?”
李昭甫聞言,重重叩伏於地,聲震積雪。
“承蒙大王如此看重,小人粉身碎骨,亦難報萬一!從今往後,昭甫但憑大王驅策,絕無遲疑,萬死不辭!”
言罷,又是重重叩首。
李全忠見此,當即翻身下馬,將李昭甫給攙扶了起來。
隨後也不再騎馬,就陪著一眾軍士踏雪南行。
翌日午時,風停雪霽,薄陽微現。
李全忠的隊伍即將到達了此行的目的地,他忠誠的長安城。
李全忠勒馬駐足,神情肅然。
“諸位弟兄們,至尊西巡,長安無主,我估摸著神策軍也都去追著護駕了。”
“咱們此行的目的,我自不必多說。”
“有句醜話,我須得說在前頭。倘若依我,自當行事。若是不依,此事權且作罷!”
聞聽此言,薛知籌當即便站了出來,一雙豹眼之中儘是迫不及待。
“還請大王示下!”
眾人聽罷,亦是齊聲復誦。
李全忠揮動馬鞭,一指不遠處的大明宮。
“咱們先入這東內看看,若是這大盈庫與瓊林庫中不乏金銀細軟,便不可再劫掠長安百姓。”
“弟兄們若肯依我,咱們這便入宮探探,如何?”
“謹遵大王教令!”
“那好!入宮!”
聲徹旌麾,三軍肅穆。
隨著李全忠一聲令下,大軍直趨大明宮的玄武門。
見大軍到來,一眾宮人當即作鳥獸散。
入了玄武門,果如李全忠所料,左右神策軍已經撤空,隻剩下三五百衛士還值守。
這些人見李全忠率領重兵入宮,當場跪地投降,而李全忠自是欣然笑納。
“昭甫、知籌,你們兩人去宮中搜尋一番,什麼大盈庫、瓊林庫、左藏庫啊,全都好好翻一翻,莫要有了疏漏。至於糧食什麼的,能運則運,運不了的,便是一把火燒了,也不能留給賊子!”
“謹遵大王教令!”
二人領命,便要離去。
這時,隻聽得李全忠又道:“爾等須切記,嚴格約束將士,不得互相爭搶,所得財貨待到了鳳翔,統一賞賜,凡隨我者,人人有份!”
“喏!”
二人應諾稱是,帶領軍士搜刮皇宮不提。
“從遜,你點一隊兵馬,去通報宗親百官,還有滿城百姓,告訴他們,黃賊將至,若是不想死的,便往西、南逃命去吧!”
“末將領命!”
言罷,李從遜躬身頓首,辦差去也。
待眾人散去,李全忠遂率左右親衛,在宮禁之中徐徐遊弋,步履所至,竟不知不覺,已來到紫宸殿前。
踏入空曠的大殿,那尊九五之位赫然在目。他一步步踏上禦階,走到龍椅之前,指尖顫抖著撫過鎏金龍頭,眼底烈焰翻湧,喉間狠狠一滾。
可終究還是按捺住了心神,硬生生將手收了回去。
正在此時,李從遜麾下一哨騎來報。
“稟報大王,賊兵將至的訊息已經傳揚了出去,不少京師百姓已經開始準備追隨聖駕南狩了。”
“隻是……”
這兩字入耳,李全忠麵色驟然一沉,眉峰緊蹙,口中緩緩吐出一個字。
“說!”
霎時間,聲徹金鑾,殿宇生風。
那軍士聞言,身軀陡然一顫。
“隻因不少宗親、官員聽聞大王入城,便……便懇請大王派兵護送他們前往蜀地……”
話音越說越低,到最後幾不可聞。
“哈……哈哈!”
李全忠聽後,忽然發出了一陣意味難明的怪笑。
旋即目光凶戾地落在那軍士身上,語氣反倒是溫和輕柔,緩緩問道:“都有誰啊?”
“啟稟大王,有廣德公主夫婦、岐王殿下、嗣薛王,還有豆盧相公、崔相公、裴少師、李侍郎……”
“行了!”
李全忠一聲厲喝,打斷了軍士的訴說。
“去告訴他們,我要往鳳翔監軍!願走的,便跟著我同去鳳翔。隻是醜話說在前頭,須得跟上行軍步伐,莫要拖拖拉拉做了累贅!若真有賊兵追來,休怪我心狠,直接棄了他們!”
軍士嚇得一哆嗦,連忙應聲領命,轉身就要快步離去。
這時,卻又聽得李全忠的聲音在身後陡然響起。
“再傳我一句話:若是敢再糾纏廝鬨,我便將他們都留在長安城,任其自生自滅去!”
剛剛那一瞬間,李全忠是真的動了殺心。
若非實在是因為人數太多,怕都宰了影響不好,否則李全忠定會下令抄了他們的家。
李全忠也是在這長安城長大的,這幫子世家門閥什麼調性,他能不知道嗎?
簡單來說,八個大字——屍位素餐,禍國殃民。
平日裡養尊處優、作威作福,靠著祖宗蔭庇竊居高位,隻會盤剝百姓、欺壓良善。
不得不說,黃巢這廝雖是個食人魔王,也屠殺了大量百姓,但就清算世家門閥這件事而言,的的確確也算是乾了件好事。
不多時,西內太極宮燃起了大火。
濃煙蔽日,烈焰沖天。
薛知籌打馬而來,翻身跪拜。
“啟奏大王,錢糧金帛俱已裝車、裝船,隻待大王一聲令下,咱們便可西還鳳翔去也!”
李全忠聞言,輕輕點頭。
“倒也不必這麼著急,讓將士們埋鍋造飯,用過暮食之後,再行開拔。”
“賊兵前部距此不遠,倘若遇上,免不了一番苦戰。”
話音剛落,就見李從遜催馬弛來。
“啟稟大王,那些貴人聲稱府中冇那麼許多車輛,便想著將金銀細軟全都裝上咱們的車船運輸。”
“此事重大,小人不敢擅自決定,故而特來向大王請示!”
聞聽此言,李全忠眼底升起一抹怒意,旋即又很快釋然。
“好啊!”
“從遜,告訴他們,就說此事我應下了,讓他們裝船吧!”
待李從遜走後,薛知籌瞥了一眼李全忠的臉色,有些憂心道:“大王,非是小人罔言,那些貴人家裡全都難纏得緊,到了鳳翔,必然得生出不少麻煩事來!”
孰料,李全忠聞言,卻是朗聲大笑,重重拍了拍這機謹壯漢的肩膀。
“知籌啊知籌!”
“那車船之上裝的都是些什麼?”
薛知籌有些遲疑,但還是如實說道:“那自是咱們弟兄的糧餉!”
“對呀!既是咱們的糧餉,與他們又有何乾係!”
烈焰熾盛,光透廊簷。
火光照耀在李全忠臉上,儘是冰冷殘忍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