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騎如潮,黃纛當空。
李全忠金甲紅袍,胯下錦毛驄,立於王纛之下,三軍之前。
左右親將、玄甲鐵騎,其徐如林,戰馬噴吐著灼熱的白氣,蓄勢待發。
而前方並非敵人,乃是一隊隊倉皇失措的潰兵、難民。
張歸厚、張歸弁兄弟兩人帶回一個小隊長似的人物,置於李全忠的王駕之前。
“我乃是萬安王李全忠,你是誰的部下,那城中又是何等情況,你且與我從頭仔細說來。”
那小隊長初來時兩股戰戰,聽聞麵前這少年將軍便是大名鼎鼎的萬安王,本來懸著的心頓時稍定,如釋重負,長舒一氣。
“啟稟大王,小人乃是義武節度使王處存王節帥的麾下。”
“數日之前,打東麵傳來訊息,說是樞密使楊復光楊都監帶領著關東各鎮節度使的兵馬已經收復了潼關以東的失地,現屯兵靈寶。而河中節度使王重榮王節帥與鄜坊節度使李孝昌李節帥的兵馬也帶兵越過了黃河,進軍同州。”
“黃巢於是便派遣了賊將孟楷、朱溫分兵據守潼關、同州,以阻我王師。”
“那諸道兵馬都統王鐸王相公聞得訊息,認為長安兵力空虛,便想著趁虛而入,立下這光復京師的首功。朔方節度使唐弘夫唐節帥、涇原節度使程宗楚程節帥自恃前番龍尾陂時立下過大功,便自請為先鋒。邠寧節度使朱玫朱節帥、奉天節度使齊克儉齊節帥、夏綏節度使拓拔思恭拓拔節帥……”
說到此處,那小隊長頓了頓。
“還有我家王節帥,也都認為此時是收復京師的好時候。雖然對唐節帥、程節帥搶功的舉動有些不滿,但還是都同意出兵了。”
“西門思恭老監軍苦勸無果,奈何王相公與諸位節帥全都一意孤行。”
“兩日之前,我官軍攻長安,黃巢不戰而逃,賊兵移屯灞上。”
“哪知朔方軍與涇原軍入了長安之後,便不再追擊賊兵,反倒是大肆劫掠起來。王相公派人勸阻,奈何唐節帥、程節帥於國立有大功,根本不聽軍令。諸位節帥見此情形,也是有樣學樣,放任部眾剽掠。唯我義武軍,軍紀嚴明,冇有參與殺掠。”
李全忠聽罷,嗤笑一聲:“那你又是怎麼走失的?”
那小隊長則是一聲苦笑:“回大王,當日諸軍在城中擄掠之時,黃賊大軍突然殺到,猝不及防之下,我官軍大敗。唐節帥、程節帥皆歿於亂軍之中,王師死者十之七八。我義武軍也受到波及,小人便是這麼被衝散了的。”
聽完這小隊長所言,李全忠的神情不免有些凝重。
儘管歷史因為他這隻蝴蝶已經發生了偏離,但那詭異的歷史慣性依舊展現了其恐怖的修正能力,唐弘夫、程宗楚的結局並冇有發生任何改變。
李全忠不禁捫心自問,自己真的可以終結這個禮崩樂壞的時代嗎?
見到李全忠臉色難看,李唐賓以為自家大王是被官軍的愚蠢行為給氣著了,剛要開口勸慰,就聽得李全忠吩咐道:“玉壺,調一隊兵馬指引這些潰兵、流人去往鳳翔,我記得城外那座大寨還空著,便先將他們安置那裡吧!”
“另傳信給知籌,讓派兵接應,再給他們準備些糧食。”
李全忠聲音洪亮,附近流民聽罷,全都跪倒叩拜,自是千恩萬謝。
待李唐賓安排人手,引導潰兵、流民避開自家軍陣之後,李全忠一聲令下,大軍再度緩緩開動,朝著長安城的方向徐徐進發。
又過了五裡,李全忠碰上了王鐸、西門思恭帶領的殘兵敗將。
雙方相距數百步,那夥殘兵敗將遠望著前方的纛旗頓時升起陣陣驚呼。
“那是……萬安王嗎?”一位朔方軍士兵瞪大了眼睛。
“萬安王來救咱們了!”身旁另一位涇原軍士兵高聲歡呼道。
很快,歡呼聲響起,戰敗的陰霾一掃而空。
隨著有人帶頭,一眾殘兵敗將紛紛棄了手中刀槍、旗幟,還有王鐸與西門思恭,徑直撲到李全忠的王駕之前,痛哭流涕,齊聲哀求。
“大王,唐節帥與程節帥儘皆戰死,還請大王為兩位節帥,以及那些陷在長安城裡的弟兄們報仇雪恨啊!”
悲聲徹野,號泣動地。
李全忠翻身下馬,將跪在諸軍之前的兩名將領給扶了起來。
“兩位將軍、諸位弟兄,還請快快起身。”
“全忠和唐、程二位節帥相交莫逆,又曾與朔方、涇原的弟兄們一同並肩浴血。”
“更遑論,黃巢者,國賊也!勿論國讎私恨,我李全忠自是與之不死不休。待來日交戰,全忠當親手斬下此賊的首級,以告慰兩位節帥與那些弟兄們的在天之靈!”
“諸位弟兄們,此番戰敗,其罪非在汝等。”
說到此處,李全忠頓了頓,冇有繼續下去。
眾人聞言,齊齊將目光投向了後麵的王鐸。
李全忠見此情形,當即話鋒一轉。
“諸位弟兄們,我已經在鳳翔城中擺好了酒宴,等大夥到了鳳翔,全忠定當陪著諸位弟兄們大醉一場,好好地壓一壓驚!”
兩隊殘兵敗將聞言,頓時爆發出一陣又一陣的歡呼之聲。
這時,被李全忠扶起的兩員軍將互相對視了一眼,當即又跪了下來。
“承蒙大王厚愛,劉元徹(楊宗實)願率朔方(涇原)將士歸於大王麾下。”
劉元徹道:“從今往後,但憑大王號令,刀山火海,絕不退避!”
楊宗實道:“某願追隨左右,執鞭隨鐙,輔弼大王,成就大業!”
眾將士聞言,全都齊聲下拜:“我等傾心歸附,願終身效命,雖死不悔,請大王收容!”
士氣陡振,陰霾儘散。
不遠處的王鐸每聽到朔方軍、涇原軍的將士們吐出一個字,臉色便黑上一分。
尤其是眾人回望他的那個眼神,更是讓王鐸倍感屈辱。
隻是,無人在意。
將士們的想法很簡單,誰能給他們富貴,誰能帶著他們打勝仗,還有命去享富貴,他們便給誰賣命。
就在王鐸陰沉著一張臉時,李全忠已經帶著十幾名親將催馬迎了過來。
“王相公、西門監軍,全忠已在鳳翔略備薄酒,還請兩位移步賞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