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處川走進禦書房的時候,天還沒亮透,燭火搖曳,照得滿殿忽明忽暗。
李世民背對著他,站在窗前。
程處川跪下。
“臣程處川,叩見陛下。”
沉默。
很久的沉默。
李世民沒回頭。
程處川跪在那兒,心跳得厲害。
他知道今晚的事瞞不住。
但他不知道李世民會怎麼處置他。
砍頭?流放?還是……
他不敢往下想。
李世民終於轉過身。
那眼神,冷得像刀子。
“崔府的事,是你乾的?”
程處川喉嚨發乾。
“……是。”
李世民盯著他。
“你倒是敢認。”
程處川低著頭。
“臣……不敢不認。”
李世民走下來,一步一步走到他麵前。
程處川能看見他的靴子。
很近。
近得讓人喘不過氣。
李世民低頭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問了一句。
一句讓程處川腦子一片空白的話。
“小子,你既然有這種手段,就沒想過當皇帝?”
程處川愣住了。
他抬起頭,看著李世民。
那眼睛裡,沒有溫度。
隻有審視。
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殺意。
這話什麼意思?
試探?
還是……認真的?
程處川腦子裡一片空白。
嘴比腦子快。
那句話脫口而出——
“皇帝?狗都不當。”
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
完了。
完了完了完了。
李世民的臉色瞬間變了。
先是愣住。
然後是難以置信。
然後是暴怒。
“你說什麼?!”
程處川張了張嘴。
“臣……臣……”
李世民一把揪住他的衣領,把他從地上拽起來。
“混賬,你再說一遍?!”
程處川被他勒得喘不過氣,臉漲得通紅。
“陛……陛下……”
李世民的臉湊到他麵前,眼睛裡的怒火能把人燒成灰。
“朕是皇帝!九五之尊!天下之主!你居然敢說朕連狗都不如?!”
他的聲音在禦書房裡回蕩,震得樑上的灰塵都往下掉。
“朕十六歲領兵,二十齣頭就打下了半個天下!玄武門那一戰,朕帶著八百人,就敢殺出一條血路!這江山是朕用命換來的!你居然敢說朕連狗都不如?!”
程處川被他勒得眼冒金星,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
完了,這回真完了。
“陛……陛下……臣不是那個意思……”
程處川掙紮著,聲音斷斷續續。
李世民鬆開手,把他甩在地上。
程處川摔了個跟頭,顧不上疼,趕緊爬起來跪好。
“說!你什麼意思!”
程處川跪在那兒,腦子飛快地轉。
怎麼圓?
怎麼圓?
他深吸一口氣。
“陛下,臣的意思是……是……那個位子,真的不是人坐的……”
李世民眯起眼。
“繼續說。”
程處川嚥了口唾沫。
“陛下,您想想,當皇帝有什麼好?”
他掰著指頭數。
“寅時上朝,天還沒亮就得爬起來。臣第一次上朝那天,困得眼睛都睜不開,站都不知道該站哪兒,最後躲在牆根底下睡著了,打呼嚕被滿朝文武聽見,差點沒被笑死。”
他抬起頭,看著李世民。
“陛下,您天天這麼早起,不困嗎?”
李世民愣住了。
程處川繼續說:
“那些奏摺,一摞一摞的,批不完的批。今天突厥來犯,明天旱災,後天世家鬧事。批完一本又來一本,批完一批又來一批。臣看戶部的賬本看了一天就頭疼,陛下您天天看,不累嗎?”
他越說越順。
“吃頓飯都有人盯著,說您奢靡。穿件新衣裳都有人嘀咕,說您忘了本。說句話都有人揣摩,辦件事都有人記著。稍微放鬆一點,就有人說您昏庸。稍微嚴厲一點,就有人說您暴虐。”
他指著窗外。
“陛下,您有多久沒出過宮了?您想出個宮,得前呼後擁,防著有人刺殺。想跟皇後說句體己話,都怕被人傳出去。想歇一天,那些大臣就跟在後麵催。想睡個懶覺,門都沒有。”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來。
“臣見過陛下半夜還在批奏摺的樣子。吳公公說,您經常一熬就是一宿。第二天寅時,還得起來上朝。”
他看著李世民,眼神裡帶著點真誠的同情。
“陛下,您這樣的日子,臣一天都過不下去。”
“臣說皇帝狗都不當,不是罵陛下。是說這個位子,真的不是人坐的。”
禦書房裡,死一樣的安靜。
李世民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他看著程處川。
看著這個剛才差點被他勒死,現在跪在地上拚命解釋的小子。
那些話,一句一句,砸在他心上。
寅時上朝。
批不完的奏摺。
吃不踏實的飯。
出不了的宮。
睡不了的懶覺。
一熬就是一宿。
第二天還得起來。
他想起自己這些年過的日子。
從登基那天起,他就沒睡過一個安穩覺。
從登基那天起,他就沒出過幾次宮。
從登基那天起,他就沒吃過一頓安生飯。
突厥、災情、疫情、世家、太子、大臣……
沒完沒了。
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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