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子監後街,新開了一家印坊。
門口掛著塊黑木牌匾,“大唐印坊” 四個字筆力遒勁,是孔穎達親手題寫的。
程處川站在門口,望著牌匾心緒複雜。
兩個月前,長孫無忌在朝堂上跟他立下賭約,放話 “若能將活字印刷做得又快又好,老夫心服口服”。他當場應了下來。
如今兩個月過去,印坊順順利利開了張,可一切順利得太過反常。
房遺愛從坊內快步跑出來,滿臉興奮:“處川!第一批《論語》印好了,快進來看看!”
程處川隨手拿起一本翻看,字跡清晰,排版齊整,沒有半分錯漏。
房遺愛在旁邊搓著手,滿眼期待:“怎麼樣?是不是挺好的?”
程處川點頭:“是挺好的。”
房遺愛樂了:“那咱們是不是穩贏了?”
程處川瞥他一眼:“賭約還有一個月纔到期,急什麼?”
房遺愛撓了撓頭,又壓低聲音湊過來:“不過處川,你說長孫無忌那邊,怎麼一點動靜都沒有?”
程處川沒說話。
他也覺得奇怪。兩個月了,長孫無忌沒派人來查探過,沒在朝堂上提過半句,連個陰陽怪氣的眼神都沒給過。
太安靜了。
正說著,門外傳來一聲脆生生的嗤笑,高陽踩著繡鞋,帶著侍女徑直闖了進來。她掃了眼滿坊的活字模具和散落的紙張,眉頭瞬間皺成一團,沖著房遺愛就開懟:“房遺愛,我當你天天不著家是幹什麼大事去了,原來就泡在這地方,滿身油墨味,怎麼,想裝文化人?”
房遺愛脖子一梗,當即回嘴:“我在這兒幫處川乾正事,光明正大,丟什麼人?總比某些人天天閑著沒事,到處晃悠強。”
“我用你管?” 高陽叉著腰瞪他,目光掃過案上的新書,嘴上依舊不饒人,“什麼破東西,也值得你天天守著?我看你就是讀書不行,隻能來乾這些粗活。”
程處川連忙打圓場:“公主若是來找長樂,她去後堂歇著了。”
高陽聞言頓了頓,狠狠瞪了房遺愛一眼,嘴硬道:“誰找她?我就是來看看這活字印刷,到底是個什麼稀奇玩意兒,能把你們迷成這樣。”
嘴上說著嫌棄,腳步卻沒挪,蹲在一旁看坊工排版,時不時還因為房遺愛笨手笨腳碰倒了字模,再懟他兩句。
下午,李承乾來了。
他換了一身便服,腳步放得極輕,溜進內堂才鬆了口氣。
程處川看著他:“殿下,怎麼這副模樣?”
李承乾壓低聲音:“我來給你報信,怕被舅舅的人看見。”
程處川愣了一下:“什麼信?”
李承乾左右看了看,確認屋裡沒外人,才沉聲道:“我聽聞,舅舅那邊,暗地裡讓人寫文章。”
程處川皺眉:“什麼文章?”
李承乾搖頭:“具體內容沒摸到,但肯定跟活字印刷脫不了乾係,想來是沒安好心。”
程處川瞬間沉默了。
他終於明白過來。長孫無忌這老狐狸,不是沒動靜,是在憋大招。明麵上不使絆子,暗地裡準備從輿論下手,等賭約驗收那天,突然拿出一堆 “證據”,汙衊活字印刷錯字百出、貽害學子。到時候,就算他印再多書,名聲也徹底毀了。
房遺愛在旁邊聽得臉都白了,急得直跺腳:“處川,這可怎麼辦?”
程處川沉吟片刻:“他們寫文章發難,咱們也寫。”
房遺愛一臉茫然:“咱們寫?寫什麼?”
程處川笑了:“寫科普。把活字印刷的門道,掰開揉碎了給百姓看。”
旁邊蹲了半天的高陽忽然湊過來,嗤笑一聲:“酸文假醋的,誰看得懂?別到時候沒澄清自己,反倒讓人抓了把柄,我看你就是瞎折騰。”
房遺愛當即懟回去:“公主懂什麼?處川自有分寸,總比某些人隻會站著說風涼話強。”
“你說誰說風涼話?” 高陽眼睛一瞪,伸手就去擰他胳膊,房遺愛連忙往後躲,倆人在屋裡鬧作一團。
李承乾看著無奈搖頭,程處川卻沒攔著 —— 這對冤家吵兩句,倒把那點慌張給吵沒了。
第二天,《大唐日報》頭版,刊發了一篇《活字印刷十問》。
文章用一問一答的形式,全是大白話,把活字印刷的原理、優勢、質控法子講得明明白白。
比如:
“問:活字印刷的字,會不會歪歪扭扭?
答:排版時有界格固定,印出來和雕版一樣整齊。”
“問:活字印刷會不會錯字多?
答:排版後有專人校對,錯了隨時能改,比雕版刻錯字沒法改強多了。”
“問:活字印的書,能存多久?
答:紙是一樣的紙,墨是一樣的墨,憑什麼活字印的就存不久?”
文章最後,還留了一句敞亮話:“若有人對活字印刷有疑問,歡迎來大唐印坊參觀,現場看,現場問,絕不藏著掖著。”
房遺愛拿著報紙翻來覆去看了半天,還是有點沒底:“處川,這能行嗎?”
程處川點頭:“行不行,試試就知道了。”
高陽湊過來搶過報紙掃了兩眼,撇撇嘴:“寫得也就那樣,也就糊弄糊弄不識字的百姓。” 說著,從侍女手裡拿過一包蜜餞,隨手扔給房遺愛,語氣兇巴巴的,“剛買的,甜得齁人,不好吃,賞你了。別在這愁眉苦臉的,看著晦氣。”
房遺愛接住蜜餞,剛要懟回去,高陽已經轉身去看坊工印書了,隻留了個傲嬌的背影。
第三天,印坊門口真的來人了。
卻不是來參觀的學子,是個穿著破舊儒衫的老頭,站在門口,神色一身正氣。
“程處川可在?”
程處川走出門,看著他:“閣下是?”
老頭挺起胸脯:“老夫張懷義,長安城外的教書匠。看了你的文章,有話要問!”
程處川笑了:“請進。”
張懷義跟著他進了坊,裡裡外外轉了一圈,細看了排版、刷印、還有裝訂好的成書。半晌,他開口問了個極專業的問題:“你這活字,能用幾次?”
程處川愣了一下,如實答道:“妥善保管,幾千次沒問題。”
張懷義點點頭,又問:“那字模壞了,怎麼辦?”
“重新燒。有母模在,燒出來的字一模一樣。”
張懷義又點點頭,沉默了片刻,忽然直言:“有人讓老夫來砸場子。”
房遺愛在旁邊一聽,差點跳起來,程處川伸手按住他,看著張懷義:“那您為什麼跟我說這些?”
張懷義笑了:“老夫教了一輩子書,最恨的就是那些自己不乾事、專挑別人毛病的人。他們給老夫錢,讓老夫來罵你這書不堪用,可老夫看了,你這書,比雕版印的還好,還便宜,能讓窮人家的娃讀得起書。這罵,老夫開不了口。”
他從懷裡掏出一塊碎銀子,放在桌上:“這是他們給的定金,老夫還給他們。至於你 ——” 他看著程處川,語氣鄭重,“好好印書。讓那些讀不起書的娃,都能買得起書。”
說完,轉身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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