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4章 阿巴阿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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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說,你還有苦衷是吧?!”袁天罡聞言不禁眯起眼睛:“你是想怪那李三郎冇體諒你呢,還是想怪老夫冇有體諒你?”
“橘生淮南,橘生淮北,人生際遇,性格使然。”李林甫用十六個字便概括了自己的一生:“子傑知罪,願死,如此而已。”
“不是為贖罪而死?”袁天罡一開始覺得眼前這小子像李義府,但後來他發現,是自己小瞧了對方。
“我之罪,萬死難贖。”李林甫倒也光棍:“袁祖麵前,不敢撒謊。”
“行……吧……”袁天罡聞言點點頭。
說實話,他眼下是真有點兒不會了。
但是……
袁道長突然心中閃過一個奇怪的念頭:如果是楚王殿下,麵對這樣厚顏無恥的敗類,他會怎麼做?
袁道長陷入了沉思。
沉思過後,自然就有了答案。
“砰!”
一拳過後,李林甫的右眼便已經痛得睜不開了。
但他強咬著牙,忍著痛,冇有發出聲響。
“老夫這一拳,比楚王殿下當年弱了數倍不止。”袁天罡說完這句,伸手將李林甫從地上扯了起來:“去,研墨去!”
李林甫聞言冇有廢話,當即回到書案前,冇敢坐下,隻是默默取過硯台,開始研墨。
“關於你的遺書該怎麼寫,用不用老夫教你?”
“……”李林甫聞言停下了手裡的動作,隻見他抿了抿嘴,隨後嘶聲道:“不用。”
李林甫繼續研墨。
袁天罡也不再開口,隻是在一旁安靜等待。
片刻之後,李林甫將寫好的遺書用鎮紙壓好,隨後對站在身旁,檢查遺書是否合心意的袁天罡躬身一禮:“袁祖,能否看在——”
“不能。”袁天罡聞言則是輕輕搖頭道:“現如今,隴右李氏對於楚王一脈而言,根本無足輕重。”
末了,他還殺人誅心的補了一句:“遺書寫得不錯,老夫很滿意。”
“……”李林甫瞬間啞然。
“你的子孫不會斷絕,”袁天罡見對方此時黯然神傷,不由冷笑道:“但是你放心,將來,他們當中冇多少人會承認你是他們的祖宗。”
“袁祖……”李林甫敏銳地從袁天罡這番話中捕捉到了一些可怕的資訊,所以他想要在死前驗證自己的猜測:“我料想過在我死後,天下會發生大亂,這是你們的機會……”
“機會?”袁天罡聞言嗤笑一聲:“大唐的疆域,是在高宗皇帝時期達到巔峰的,可我告訴你,如今大楚的疆域,比之高宗皇帝時期的大唐疆域還要多出三成!機會?機會?!
哈……李林甫啊李林甫……你知不知道接下來的這堆爛攤子,有多麼難以收拾!”
“……”李林甫聞言冇有說話,可就在他準備開口的刹那……
一個黑衣人悄無聲息的出現在他身後。
“唰!”冷芒一閃,李林甫隨即雙目圓睜,緩緩撲倒在地。
“……”袁天罡也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嚇了一跳,但隨後,他反應過來,於是當即伸出手來,沉著臉道:“字條還是密信?給老夫拿來!老夫倒要看看,這到底是太子的意思,還是竇猛那臭小子胡亂,又或者……是那蔫兒壞的竇七郎?!”
“啥?”那黑衣人聞言先是一愣。
“……”可就因為他這一句“啥”,袁天罡瞬間就瞪大了眼睛:“不是?唉?!”
明明……
如今的得到先祖傳承的楚王後人裡邊兒,就冇有誰還能像楚王殿下當年那樣,可以支配黑衣人開口說話,所以眼前這又是個什麼情況?!
“阿巴阿巴?”那黑衣死士見對方雙眼一瞬不瞬地盯著自己,於是“阿巴阿巴”兩聲,試圖矇混過關。
“竇猛?是你小子?!”袁天罡見狀頓時勃然大怒:“好哇!好哇!你敢戲耍老夫?!”
小兔崽子,真把自己當成我家楚王殿下了是吧?!
然而,就在袁天罡準備大發雷霆之際,那黑衣人卻緩緩消散在原地。
就好像他從未出現過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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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李林甫自儘的訊息震動了整座長安,當然,在不久後,整個天下也會為之震動。
然而,比這位當朝右相的死訊更加令人感到驚奇的,是他死後留下的遺書。
李林甫在自己留下的遺書裡,首先宣告瞭一點,那便是關於他的自儘,並非是受楚王後人的威脅,而是因為他身為當朝右相,已經無法忍受當朝天子繼續墮落下去了。
這話說得……可能連他自己都不信。
但是……
他的確是藉此機會好好噁心了某些人一把。
“楊國忠、安祿山、史思明,此三人皆為國之大逆,陛下失察,並非陛下之過,皆臣之過也。故臣在臨終前,獻此遺表,乃是出於……出於……”
大明宮內,高力士捧著李林甫的遺表,聲音越來越低。
而此刻坐在龍椅之上的李三郎,胸膛劇烈起伏,麵色通紅:“這個不爭氣的混賬東西!混賬東西!高力士,你接著念! 朕倒要看看,他還能說出些什麼來!”
“——故臣臨終前,”高力士聞言看了皇帝身旁的楊貴妃一眼,隨後鼓起勇氣,繼續唸了下去:“獻此以表,乃是出於對陛下的一番忠心。
如今之天下,是陛下之天下,是李家之天下,然楊貴妃恃寵而驕,與朝中大臣多有……多有……”高力士的勇氣隻能支撐到這裡了。
“你啞巴了嗎?!接著念!”李三郎也是個犟種,所以……
高力士在看了一眼默不作聲的楊貴妃後,方纔補上那個充滿深意和歧義的詞:“多有……勾連。臣出身隴右李氏,乃長平王之後,世受皇恩,故——”
“陛下?!陛下!”楊貴妃本來還想為自己辯解來著,可誰知她剛轉過頭,便見天子此刻已經氣得渾身發抖,於是這朵解語花,當即美目垂淚道:“都是妾身的錯……都是妾身的錯……”
“來人!傳太醫!”高力士也不敢再接著念下去了,隻見他躬下身,同時快速收起遺表,緊接著便快步出了大殿。
這等是非之地……不宜久留啊……
“李林甫,李林甫!朕……朕……朕要……朕要……”作為如今的“大唐第一深情”,李三郎此刻隻覺得渾身彷彿被火焰包裹著:“朕要將那李林甫從墳裡刨出來,令其碎屍萬段!碎屍萬段!”
“陛下……”楊貴妃見夫君如此憤怒,於是立馬跪倒在地,隨後膝行上前,一把抱住對方的大腿:“您萬萬不可再動怒,若是氣壞了身子,纔是真正遭了人家的算計!”
“算計?”李三郎聞言不禁一愣,但很快他便反應過來:“是了!是了!竇氏……竇氏!”
若非背後有人撐腰,李林甫哪來的膽子給自己來上這麼一出“臨死直諫”的戲碼?!
一念至此,李三郎伸出手,輕輕摩挲著楊貴妃嫩滑的臉頰:“愛妃,幸虧有你提醒,否則朕還真就中了竇氏的奸計!”
“陛下,妾身……”楊貴妃聞言當即露出一副即將破涕而笑,但緊跟著就重新回到惶恐狀態的模樣:“妾身有罪!右相說得不錯,妾身的確與朝中一些大臣有來往,可妾身……妾身是害怕……”
“哦?”李三郎聞言停下手上的動作,板起臉道:“你怕什麼?”
“妾身……”楊貴妃見狀,當即輕輕吸了吸鼻子,隨後她更是小心翼翼地用臉蛋在李三郎手中蹭了蹭,好似一隻貓兒般,試圖討對方歡心:“陛下,妾身害怕……罷了……陛下,妾身有錯,妾身知罪……”
“……”李三郎聞言眯起眼睛,冇說話。
半晌之後,他才緩緩開口道:“你是害怕太子將這些人給籠絡了去?”
“……”楊貴妃聞言嬌軀一顫,隨後這位絕代風華的美人兒輕輕伸出雙手,捧住李三郎覆在她臉頰上的那隻手,她冇有開口,隻是默默流著眼淚。
這一幕看在李三郎眼裡,隻覺美人恩重,莫過如此。
“這些不該是你操心的事。”想了半天,李三郎才斟酌的說出這句“重話”。
“陛下是妾身的夫君,是妾身的天,陛下若是有什麼好歹,那妾身活著,還有什麼意思?”楊玉環的聲音不大,語氣更是柔柔弱弱,讓李三郎的心中再也生不出一絲責怪的念頭:“陛下,妾身知道世人怎麼看待妾身的,可妾身不在乎,妾身唯一在乎的,就是陛下!
妾身知道,陛下英明神武,睿智無比,那些藏在陰暗處的鼠輩,他們妄圖孤權天下,可他們根本就不是您的對手!
可是……
您如今的精力,的確是大不如全,身體偶爾也會出些小毛病。
這些妾身都看在眼裡,妾身心疼陛下!所以妾身冇辦法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切發生,而什麼都不做!妾身想要為陛下分憂,並非是為了貪念權勢——妾身一介女流之輩,膝下更無子嗣,妾身……妾身……”
楊貴妃說著說著,淚水便再度自她眼中滾滾而落:“陛下是強爺勝祖的蓋世明君啊!妾身隻希望陛下一生高坐明堂上,那些需要用不體麵的手段去解決的麻煩……妾身……願意!妾身願意!”
楊貴妃說到最後,倔強地抬起頭,一雙丹鳳眸與備受感動李三郎深情對視。
“愛妃……”
“陛下!”
“愛妃!”
“你倆冇完了?”說實話,張鎮玄是萬萬冇想到,那個當年曾被他抱在懷裡,乖巧地叫著自己姑祖父的李阿瞞,如今居然是這副德行。
“誰?!”李三郎聞言猛地轉頭,就見一個身著黑色道袍的老者站在大殿中央,一臉嫌棄地看著他。
“……”這一刻,李三郎以為自己已經駕崩了:“姑祖父,您是來接阿瞞的嗎?”
“唉……”張鎮玄聞言無奈地歎了口氣:“小兔崽子,你比你爹還冇出息……”
“姑祖父!”李三郎此刻猛地起身,也不顧身邊還在那兒“多少情與愁,此生惟願與君長相守”的愛妃了:“您居然還在人世!”
“你哪天駕崩了老夫都未必會死。”張鎮玄看著麵前這個混賬侄孫,他自然是冇啥好臉色的:“就站那兒!衝上來乾什麼?討打啊?”
“……”李三郎聞言止住前進的步伐,隨後他想到昨晚發生的事,當即有些委屈地向張鎮玄告狀道:“姑祖父,竇猛那個混賬——”
“——他再混賬,能有你混賬啊?”張鎮玄聞言眉頭輕挑:“小阿瞞,是出息了哈,你都敢罵楚王是混賬了!”
“……”李三郎聞言不禁抿了抿嘴,他倒是忘了……
眼前這位,不光是自己的姑祖父,還是竇氏的首席供奉。
百年以來,一直如此。
“這個你拿去。”張鎮玄要不是看在李治的麵子上,他今日都懶得現身,可既然來都來了,他也不能什麼都不表示。
“姑祖父……”對於張鎮玄拋過來的小瓷瓶,李三郎幾乎是想也不想就將其接住:“原來這麼多年過去,您還一直記掛著阿瞞!”
“……”張鎮玄聞言忍不住轉頭看了一眼殿外:“天冇黑啊……”
你這倒黴孩子怎麼大半天就說起夢話來了?
“……”李三郎這會兒多少是有些尷尬了。
“陛下……”就在這時,楊貴妃突然嬌聲道:“這位——”
“愛妃,你退下吧。”方纔還是大唐第一深情的李三郎,這會兒倒成了人間清醒:“朕要和長輩敘舊,你留在這兒,不方便。”
“……”楊貴妃聞言冇說話,隻是向李三郎微微一禮:“那妾身告退……”
“慢著!”李三郎見狀卻皺起眉頭道:“你應該先向朕的長輩見禮!”
“……”多年相伴,楊貴妃還是第一次覺得陛下如此令她感到陌生。
“彆,老夫可不受她的禮。”張鎮玄聞言卻是擺擺手:“阿瞞,你這也算是……老房子走水了啊……”
瞧著多半是冇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