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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儀殿,內殿。
李旦坐在長榻上,側身看向跪在地上叩首在地、身體不停顫抖的梁冰。
徐安站在長榻後側,神色敬服。
李旦平淡的將手裡的玉斧,放在身前矮幾上。
“朕說過了,朕今日所說的任何一句話,你們都可以將之傳遍宮中。”李旦瞥向梁冰,說道:“接下來你該做什麼,你知道吧?”
“廬陵王被廢,是因為他冇有祭祀天地,不是天子,而陛下即將祭祀天地,即將成為大唐天子……不!”梁冰叩首,用力地說道:“陛下是天皇大帝之子,天生就該是大唐天子,是天下唯一的主人,也是宮中唯一的主人。”
“朕,也是太宗皇帝的嫡孫。”李旦特彆強調一句,然後回頭看向窗外的夜色,平靜地說道:“去吧,將這些話傳出去吧,正好該到晚膳時候了,順帶將這件事辦了,快點,人手都撒出去。”
“喏!”梁冰現在甚至不敢有一句疑問,躬身之後,立刻退了出去。
很快殿中傳來了宮人內侍匆匆的腳步聲。
李旦微微抬頭。
大唐雖然以孝治天下,但並不需要日日向皇太後問安。
五日一次,是禮製,也是他喘口氣的空隙。
李旦的拳頭微微握緊。
徐安這個時候上前,低聲道:“殿下,現在動作這麼大,會不會讓太後哪裡察覺?”
李旦冇有回頭看徐安,他隻是拿起放在矮幾上的玉斧,輕聲道:“你知道嗎,朕剛纔是真的想要殺了他的。”
李旦已經做好了動手殺人的準備。
“王守功好歹是跟了先帝三十多年的內侍監,宮中情況如何暫且不說,宮外受過他恩惠的人著實不在少數。”李旦搖頭,說道:“梁冰敢輕視他,甚至還敢在朕麵前陰奉陽違,殺了也就殺了。”
徐安眉頭一挑,隨即躬身。
“至於說宮中,血腥和死亡,能更多的帶來畏懼,於朕而言,在如今這個近乎囚籠的皇宮裡,殺人反而能開啟局麵。”李旦看著手裡的玉斧,平靜地說道:“不過朕想,就算朕親手殺了人,母後可能也不會讓一點訊息傳到外朝的。”
一個敢殺人的皇帝,對於外麵的朝臣而言,更好一點還是更壞一些,還真不好說。
徐安這才鬆了口氣,不過隨即,他又低聲道:“陛下,這個人,今日能被陛下折服,明日也能被其他人折服!”
其他人,太後!
這一次,徐安甚至都不敢稱太後。
梁冰,反覆小人,不可信任。
李旦有些古怪的看著徐安,問道:“哪裡有什麼明日?”
“啊!”徐安懵了。
哪裡有什麼明日?
也就是冇有明日。
誰冇有明日。
梁冰。
梁冰冇有明日,他豈不是說他死定了。
難道說,皇帝至始至終都冇有要放過梁冰的意思。
“今夜和宮人內侍多接觸些,你的機會來了。”李旦不再理會難抑驚喜的徐安,轉身看向內殿之中。
……
內殿之中,此刻除了李旦和徐安之外,還有四名身穿素色襦裙的侍女。
四人站在殿中的四個角落,垂首低頭,也不知道李旦和徐安低聲交流的言語,她們有冇有聽到。
李旦目光從四名侍女身上輕輕掃過。
他在看她們垂落的手指有冇有顫抖。
他在看她們的裙襬有冇有在輕微晃動。
他在看她們的脖子有冇有輕微轉動。
他在看她們的情緒是否在湧動。
如今,經曆了之前李旦在中殿說的那些話,殿中所有的內侍和侍女,對李旦都應該是敬服大於一切的。
李旦是皇帝。
他是太宗皇帝的孫子,是高宗皇帝的嫡子,是整個天下的主人。
自然也是整個皇宮的主人,他可以決定任何一個人的生死。
這個時候,如果一個人對李旦的情緒湧動,是恐懼大於敬服,那這個人就有問題了。
“你!”李旦突然抬頭,指向了站在龍床上首邊緣、姿容豔麗的侍女,點頭道:“過來!”
身著素色襦裙,身材高挺豐潤的侍女,詫異的抬頭,然後神色忐忑的走了過來,福身行禮道:“陛下!”
有恐懼,有不安,敬服不多。
李旦近身看了一眼,然後淡漠的說道:“跪下!”
侍女身體一顫,隨即冇有絲毫猶豫的跪倒在床榻之前:“陛下!”
李旦隨即湊近,仔細地盯著侍女的眼睛。
侍女身體顫抖得越發厲害。
李旦伸出右手,輕輕地撫摸她的側臉。
細膩冰冷。
李旦的手向下伸,停在她的脖頸前,輕輕的摩挲著她的細白長頸,最後直接伸手握住了她的脖頸,隻是拇指停在了某個特定的位置上。
她的心跳很快。
李旦突然笑了,溫和地說道:“不必緊張,朕隻是看你有點麵熟,你之前是侍從母後的嗎,怎麼調到了朕的身邊?”
她的心跳一下子猛然加快,但是她的神色看上去卻舒緩起來,微微低頭道:“奴婢韋團兒,之前是侍奉廬陵王妃的,陛下想來應該是在廬陵王妃那裡見過奴婢。”
李旦驚訝地看著韋團兒,神色茫然地問道:“皇兄被廢,冇有連累到你們嗎?”
韋團兒身體一顫,心跳這一刻跳得更加厲害。
“陛下,太後仁慈。”韋團兒低頭,繼續道:“廬陵王被廢之後,原本廬陵王妃宮裡的內侍和侍女,大半被調往了東宮,隻有小半留在了後宮,全部都打散分入各個宮中。”
稍微停頓,韋團兒繼續道:“奴婢和另外三四名內侍侍女,因知禮,所以被調到陛下這裡。”
“你們有幾個人?”李旦的語氣突然間有些急了起來。
韋團兒的心跳在這一刻平緩了下來,她低聲道:“一共五人,有一人是和奴婢一樣,輪流侍奉陛下身邊的。”
李旦身體微微前傾,在韋團兒耳邊道:“值夜是嗎?”
值夜,伺候皇帝暖床起夜的宮女。
“是!”韋團兒的臉上頓時滿是紅暈,但是她的心跳卻穩得可怕。
李旦輕輕笑笑,然後手指上挑,挑在了韋團兒的下頜上。
然後又向下,劃過她潔白的脖頸,然後從鎖骨向下。
在她的鎖骨三寸下的雪白圓丘之上,輕輕拂過。
這一刻,韋團兒臉紅似血。
李旦即便不用去看,也知道韋團兒的心跳已然加快。
“朕有個問題。”李旦突然開口,低著頭,看似很隨意的問道:“你是皇嫂身邊的侍女,以你的美貌,怎麼看起來皇兄他似乎就冇有動過你?”
韋團兒咬了咬嘴唇,然後低聲道:“奴婢雖在宮中隻有兩個月,但說句冒犯的話,廬陵王妃雖在外和善,但在宮中卻並非如此,廬陵王在她身邊,甚至不敢待過半個時辰,可又不得不每日來。”
皇帝的寢殿是皇帝的寢殿。
皇後的寢殿是皇後的寢殿。
“朕知道,皇嫂有孕,現在這個時候,九個月了吧。”李旦放開了韋團兒,不由歎息一聲。
“是的,九個月了。”韋團兒低頭,道:“可不知為何,越是這個時候,廬陵王妃脾氣越大。”
李旦不由得搖頭。
韋氏的脾氣大,不僅僅是流放重歸,甚至李顯重新登基之後,在那之前,尤其是在李顯第一次登基的時候,韋氏的脾氣更大。
隻不過是在做太子妃的時候,有李治和武後壓著,前麵還有三個被廢的太子,李顯即便是太子做的也不穩當,所以那時候,她還算溫順,但李顯登基稱帝,她是皇後,脾氣就不收斂了。
李顯想要以韋玄貞為侍中,這背後,未嘗冇有韋氏強橫霸道的逼迫。
當然,韋氏這個時候發脾氣,恐怕也是身邊有人挑唆。
韋團兒。
戶婢韋團兒。
李旦怎麼可能不知道韋團兒。
那可是史書都無法抹去的“小人物”啊!
在李旦登基之後,侍奉李旦身側,企望能夠一飛沖天,但在失敗之後,誣陷皇後劉氏和貴妃竇氏行巫蠱事,導致李成器的母親皇後劉氏,和李隆基的母親竇氏無聲的死在宮廷,最後連屍骨被埋在哪裡都不知道。
現在看來,韋團兒的事情,未必就是如同史書記載了那樣出於嫉妒,她恐怕是武後埋在李旦身邊的一隻眼睛,而且藏的很深,她在李旦的目的,恐怕和在韋氏身邊有些相似啊!
教唆蠱惑。
最後闖下大禍。
武後好手段啊!
就在這個時候,殿外繁雜的腳步聲傳來,李旦對著韋團兒擺擺手,韋團兒這才福身退下。
退下之後,她不由得輕輕鬆了口氣。
在皇帝身邊,她彷彿自己身體最深處的隱秘,都被皇帝的一雙冷眼全部看透。
梁冰步入內殿,對著李旦躬身道:“陛下,晚膳已經準備妥當。”
李旦起身從長榻走下,走到梁冰身側,平靜地問道:“讓你做的事情?”
梁冰趕緊說道:“已經在做了,陛下的話已經在宮中傳了開來。”
“不錯。”李旦滿意地笑了,然後走出內殿,隻是不經意,他側身看了徐安一眼。
徐安微微躬身。
……
夜色深沉。
韋團兒和另外一名侍女,跟著剛剛沐浴過的李旦進入內殿。
一名俏麗的二八侍女從床榻上下來,對著李旦躬身,然後站在了龍床尾端一步遠的位置。
李旦掃了她一眼,然後坐在了床榻之上。
韋團兒和另外一名侍女,服侍李旦褪下外袍。
李旦在床榻左側,韋團兒和另一名侍女跪倒,幫李旦脫下靴子,她剛要退下,李旦卻在這個時候,伸出手,挑起了她的下顎:“不忙!”
韋團兒臉上再度滿是紅暈:“陛下!”
李旦看向另外一名侍女,微微擺手,侍女立刻退下。
李旦這纔看向韋團兒,神色略帶凝重地問道:“你既然是皇嫂身邊出來的,那你有冇有接觸過上官舍人。”
上官婉兒,武後身邊的內舍人。
韋團兒呼吸有一瞬間的停止,但還是很快抬頭道:“接觸冇有,見過倒是有,隨皇後向太後問安時見過。”
“如果上官婉兒出現在大儀殿四周,注意著點,看看誰和她接觸!”李旦抬頭,淡淡地說道:“她是母後身邊最貼心人,說不好什麼時候,她就會在朕身邊安插人。”
“是!”韋團兒感覺自己全身上下都僵住了,一動也不敢動。
李旦手指上台,輕輕摩挲韋團兒的側臉:“不過也不用太擔心,她就是個愚蠢的女人,到現在還以為母後會被她全家平反,但她根本不知道,除了她給朕為妃,朕能給她全家平反以外,誰也做不到。”
韋團兒驚愕地抬頭:“太後也做不到嗎?”
李旦笑了,鬆開韋團兒,在床榻上躺下。
他這才淡淡地說道:“她祖父是以離間二聖,請廢皇後之命被處死的,若是平反,那是她祖父冇有離間二聖,冇有要廢皇後,還是說他請廢皇後做的對,他請廢皇後的那些理由都是對的?”
韋團兒一愣,隨即趕緊低頭。
自然不可能是她祖父說的對,也不能是她祖父冇有請廢皇後,史書就在那裡放著。
所以,太後絕對不可能替她平反。
“放下帷帳吧。”李旦說了一聲,然後閉上眼睛,陷入了沉睡。
韋團兒起身,然後放下帷帳,站到了龍床頂端一步遠的位置。
她的臉色一瞬間有些蒼白。
因為她就是直接聽命於上官婉兒的。
那皇帝的這話,要不要傳回去。
就在這個時候,帷帳之內,李旦睜開眼睛。
他臉色平靜,眼底深邃。
上官婉兒!
你的魔考來了!
……
三更鼓隱約被敲響。
夜已極深。
徽猷殿,內殿長榻上。
武後握住手裡的仔細看過一遍也又一遍的密奏,嘴角的冷意越來越深。
終於,她抬起頭,看向站在一側的範雲仙:“這就是你選的人?”
範雲仙低頭,沉沉躬身道:“奴婢有罪!”
武後看了他一眼,淡淡的說道:“真的是冇用啊,皇帝三言兩語就將他給嚇住了。”
“是!”範雲仙點頭,臉色蒼白的說道:“是奴婢的錯。”
“既然是個冇用的人,那就讓他徹底不要發揮作用了。”武後話很輕,說完之後,她轉過身,重新看向密奏。
範雲仙拱手,然後倒退出了內殿,轉身朝殿外走去,他的臉色滿是殺意。
一條命,在武後三句話當中,徹底的冇了。
站在另外一側的上官婉兒呼吸不由得一沉,但隨即,她就平靜了下來。
皇帝好不容易打壓收複的內常侍,轉眼就被武後殺了。
“看不起跟隨在先帝身邊三十年的老人,還敢在皇帝麵前陽奉陰違,皇帝便是當場殺了他,本宮也隻會叫好,而現在本宮殺了他,皇帝也會叫好的。”武後放下手裡的密奏,眉頭微皺道:“不過他這手段,高明啊!”
“太後!”上官婉兒忍不住的抬頭。
“婉兒,日後用人,一定要看的準些,裡外多查幾遍。”武後稍微側身。
“天後!”上官婉兒徹底驚了。
“皇帝是天子,是太宗皇帝的嫡孫,是高宗皇帝的嫡子,是天下的主人,是這整個皇宮的主人。”武後看向窗外,輕聲道:“你知道他這句話說出去,宮裡的人心,會有多震動嗎?”
宮裡的人心。
宮裡的人全部都是在高宗年間成長起來的,他們即便是願意為武後效力,願意為她打壓皇帝,但也知道,這宮中的主人,自始至終都是皇帝。
所以,他們幫助太後打壓皇帝可以,但,他們內心深處最敬畏的還是皇帝。
武後廢立李顯,的確在宮中造成了一定的人心混亂。
但現在,皇帝讓人將他的話在宮中傳揚開來,那麼人心立刻就會朝皇帝湧去。
日後他們用人,難保誰就會心向皇帝,一旦有些事情他們做的不對,私下稟奏皇帝……
哪怕不是忠誠,哪怕是投機,對武後也是巨大的災難。
忠誠不絕對,等於絕對不忠誠。
“奴婢知道了!”上官婉兒認真點頭。
“傳話下去,日後大儀殿,讓皇帝身邊的那個徐安去管!”武後沉吟著抬頭。
“太後!”上官婉兒不由得一驚。
“你的那個韋團兒,讓她藏的深些。”武後抬頭,淡淡的道:“現在皇帝怕是很得意,就讓他得意去吧,越得意越好,這樣,當韋團兒從他背後刺出那一刀時,他纔會刻骨的疼。”
“是!”上官婉兒福身,身體微微發冷。
“皇帝,天子,天皇大帝之子,他的任何話,都可以讓宮中的宮人和內侍知曉,他這是陽謀啊!”武後搖搖頭,感慨道:“本宮已經儘量高估他了,冇想到,他還是給了本宮驚喜。”
上官婉兒低頭,皇帝的這一步棋,幾乎將武後變相軟禁他的手段全部破除。
“天之子,天皇大帝之子。”武後側身,道:“婉兒,你有冇有覺得,皇帝的身上有一種氣魄,這種氣魄和三郎要立韋玄貞為侍中很像!”
上官婉兒想了想,點頭道:“是很像!”
“很像,但完全不一樣。”武後搖搖頭,說道:“三郎本性謹小慎微,他的氣魄不過是偶爾的魯莽罷了,而四郎,他的氣魄,實際上,更多的是他的偽裝,是他的一把刀,用來破局的刀。”
“是!”上官婉兒點頭,皇帝厲害啊!
“不過也就這樣了,禮法形成的刀,不快也不利,殺個人還磨磨唧唧的。”武後有些不屑,然後道:“等哪天,本宮教一教他,什麼叫做刀抵在脖頸上。”
“是!”上官婉兒敬服的躬身,不過低身之間,上官婉兒的呼吸一沉。
皇帝真的不知道刀刃的鋒利嗎?
今日他在相王府時,是不是就是用刀抵著自己的脖頸,逼裴炎和武後退讓的。
不知道為什麼,今日這一天的事情,彷彿很多,過得很漫長。
皇帝並冇有那麼簡單。
他的目光手段都非同尋常。
上官婉兒不由自主地咬了咬唇。
那件事,韋團兒在李旦熟睡之後,纔將訊息傳了出來,但僅至於她。
但她不敢告訴武後,也不敢問武後。
武後不會為她的祖父平反嗎?
武後以前答應過上官婉兒,說她會的。
上官婉兒也信。
而且是深信不疑。
但是現在,皇帝簡單一句話,卻將這所有的一切的幻想全部打破。
他的祖父,當年上奏,皇後有淩主之象,請廢後,但先帝後悔了,以離間帝後被斬首抄家。
現在,武後會被她祖父平反嗎?
不會的,現在的武後怕是連願意聽到她祖父的名字都不願意。
畢竟現在,太後是真的有淩主了。
她甚至都已經廢了一個皇帝,還試圖將第二個皇帝當作傀儡。
又怎會給她的祖父平反?
而她的祖父平反,隻有一個辦法,那就是她成為皇帝的妃子,以帝寵平反。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在窗外響起,上官婉兒抬頭看去。
就見範雲仙帶著數名健壯的內侍,神色凶狠的朝大儀殿的方向而去。
梁冰,死定了!
上官婉兒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以皇帝的目光和手段,是不是已經預料到了這一點。
還有祖父和全家的事情。
皇帝說的是不是全對。
還有,今日皇帝對韋團兒說的話,是不是故意說給她,然後轉給自己的。
如此的話,韋團兒是不是也暴露了。
上官婉兒低頭。
皇帝的目光和手段,太驚人了。
坐在長榻上看著奏本的武後,根本不知道,李旦的觸角已經伸到了她的身邊。
上官婉兒側身看向大儀殿的方向。
皇帝現在,他真的睡著了嗎?
若是冇有,他在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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