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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黃昏。
金碧輝煌。
徽猷殿中,武後坐在西殿長榻上。
窗外可看到大儀殿。
上官婉兒站在一側,看著手裡的奏本,低聲道:“太後,離開昭文殿之後,陛下一共說了三次‘皇兄將大唐江山徹底托付給朕’的話。”
“所以,他今日去見四郎,實際上就是為了這句話?”武後看向樹蔭中的大儀殿,眉頭微蹙。
“陛下今日在武功殿祭告先帝,著重說的也是這句話,語氣誠摯,內外諸人都為之感染,此言甚至已經在三省六部九寺,乃至於長安城傳揚開來。”上官婉兒福身,道:“太後,它已經起作用了。”
“婉兒。”武後看向上官婉兒,問道:“你覺得他今日和三郎所說,改封親王,就近安置,妥善護送這些話,有幾分真心?”
上官婉兒呼吸一沉,她略微沉吟道:“改封親王應該是真心的,畢竟這無關緊要,就近安置是假的,真要就近安置,恐怕恐怕陛下自己也不安心,妥善護送是真的,出了事,人們會懷疑陛下的。”
“恐嚇,安撫,許以未來,四郎這手段也是越來越出色了。”武後滿意地笑笑,道:“以三郎的話,來拉攏三思,拉攏諸王,拉攏百官,他是真的不放過任何一個機會啊!”
“但太後,這句話威脅極重。”上官婉兒拱手,道:“這意味著皇帝的皇位,來自先帝,來自廬陵王,是一直傳承下來的,尤其今日一整套,現在看來,更像是特意的一套禮法儀式。”
稍微停頓,上官婉兒道:“奴婢有種感覺,陛下的目標可能是先帝。”
“先帝?”武後緩緩點頭,恍然道:“你是說,他在試圖直接承接先帝的影響力?”
上官婉兒低頭:“陛下畢竟是天子,他本來就該這麼做的。”
“所以,還是那一套嗎?”武後原本以為上官婉兒提到李治,有些不安的心底一下平靜下來,她開口冷聲道:“傳話三思,讓他給本宮省心點。
至於諸王,還有百官,無需擔心,控製住皇宮,控製住洛陽,控製住天下,他還能怎樣。”
“是!”上官婉兒低頭,眉頭緊蹙。
她突然察覺到,武後總是不願意直接提及,甚至是想到先帝。
為什麼?
“剩下的。”武後想了想,說道:“去告訴皇帝,明日停授課,與裴相一起商議三郎的最後處置,還有親耕,科舉之事,都要商議妥當。”
明天的授課停了,明天的召見天下刺史也冇了。
武後的反擊快而淩厲。
“喏!”上官婉兒福身,然後轉身退下,在武後的注視下,朝大儀殿而去。
……
等到上官婉兒離開,武後的臉色沉了下來。
她看向一側的角落裡,開口道:“仇宦!”
“太後!”一身黑色圓領袍的仇宦邁步走出,麵無表情的拱手。
武後看著他,問道:“你那邊的事情如何了?”
仇宦躬身,說道:“密衛四位主事,兩人效忠太後,一人一直在草原上,一人逃走!”
“誰逃走了?”武後眉頭皺起。
“密衛第四司主事李誠,他是趙郡李氏旁支出身,自小為先帝效力,負責清肅內部。”
仇宦躬身,說道:“李誠逃離之後,四司上下歸老奴掌握。”
密衛有四司。
一司監察諸王百官,二司監察天下世家,三司監察諸外藩事,四司負責內部清查。
這些有的完全獨立於朝堂之外,有的則需要和朝堂合作。
譬如三司,就經常和兵部職方司聯手。
“他人去哪兒了?”武後的呼吸重了起來,趙郡李氏向來讓她頭疼。
“還在追。”仇宦拱手,說道:“不過四方道路應該堵死了,他去不了哪裡。”
武後看了仇宦一眼,閉上眼睛,想了想,問道:“王守功那老狗怎樣了?”
王守功,內侍監領密衛監。
仇宦不過是密衛少監而已。
仇宦稍微沉默,然後躬身道:“王監在長安已經動不了手腳了,日日在床榻躺著,在硬熬……他在等先帝靈柩回長安。”
“這老狗,想著殉葬呢。”武後有些煩躁,然後襬手,說道:“不管他。”
“是。”仇宦躬身,道:“除了李誠和草原上的楊執一外,其他人或殺或降,都歸老奴控製。”
“楊執一不用多管,他回京後,讓他來見本宮就是了。”武後搖搖頭。
楊執一實際上是武後的表外甥,是弘農楊氏觀王房的子弟,千牛衛出身,但卻被李治弄進了密衛,還做了四司主事,可偏偏武後就是見不到人。
“是!”仇宦肅穆拱手。
武後神色嚴肅起來,說道:“洛陽城,軍中,諸王諸相,該盯住的盯住,他們私下,言語隻要不過分就不要管,但一旦有異動的心思……”
“奴婢知道該怎麼做!”仇宦拱手。
“有的時候,動手早一些,皇帝這些日子很不安分。”武後搖搖頭,看向仇宦。
仇宦躬身,退入陰影之中。
武後從床榻坐起,然後走出西殿,走到了大殿之前。
她冇有看向大儀殿,而是看向了武功殿。
密衛,是她和李治共同經營起來的力量,但這股力量大多數掌握在李治的手裡。
武後直接掌握的,是對諸王的監控,對諸相的監控都少。
李治死後,仇宦最主要在做的就是這件事。
實際上在武後的心底,她也好,裴炎也罷。
他們實際上在做的就是在搶奪李治遺留下來的種種力量。
朝堂上的,朝堂外的。
然後,裴炎雖然是中書令輔政大臣,但實際上裴炎做宰相也不過才四年而已。
他還差的很遠。
有太多東西是他不知道的了。
有些東西,武後在一點點掌握。
武後掌握不了的,就毀掉。
如果有武後不知道的,那就讓它被永遠的遺忘,死掉吧。
李旦。
武後心中有些好笑。
李旦一天天的在用陽謀拉攏人心,但他根本不知道,在他的視線之外,有更多東西被武後掌握。
到最後,隻需要一把刀,就能讓所有人臣服。
李旦就是要自刎,也不過是個笑話。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台階下傳來。
上官婉兒腳步急促的邁上台階,然後來到武後身前對武後福身:“太後,話已經傳給陛下了。”
武後淡淡的問道:“皇帝在做什麼?”
上官婉兒有些遲疑,但還是說道:“陛下已經休息了,似乎祭祀先帝之後,他心緒不好。”
“他有什麼心緒不好的。”武後詫異的抬頭,隨後她看向武功殿的方向。
突然間,她有種感覺,似乎有什麼東西被李旦掌握了。
一種很虛的東西。
讓她有些不安,但具體是什麼,她又說不上來。
她看向大儀殿。
這個時候的大儀殿,似乎有些詭異的安靜。
……
黃昏日落,距離宵禁隻有一刻。
崇玄署主事崔安快步離開景行坊,穿過北市,朝敦厚坊而回。
喧鬨的人群早就遮掩了他的行跡。
崇玄署,掌天下寺觀名數、道、佛,女冠,僧尼及外教內外諸事。
景行坊,嵩林觀。
後院,東客房。
太上玄元帝君的繪像掛在中堂之下。
西書房中。
太子洗馬田遊岩看著燭火上被燒掉的紙條,然後將它扔在了火盆裡。
在田遊岩用鎮紙將灰燼碾碎的同時,上麵的字跡,也清晰的出現在了田遊岩眼中。
“帝知,令幽。”
田遊岩歎息一聲:“先帝啊,我們終於還是冇有被遺忘。”
就在田遊岩將灰燼碾碎,裡麵倒滿水,然後放於床榻之下時,房門被敲響了。
“吱呀”一聲,房門被開啟。
一身青袍的駱賓王出現在了房門外。
“原來是觀光兄啊,用過晚膳了。”田遊岩神色溫和的看向駱賓王。
駱賓王拱手,說道:“某是在外麵用的晚膳,恰好碰到了楊令明。”
“楊炯啊!”田遊岩恍然,道:“他到洛陽了。”
“是,畢竟陛下登基是大事。”稍微停頓,田遊岩道:“聽說朝廷關於今年科舉之事快有所定論了,所以,大家到時候會聚一起研習一些,對了,英國公可能也去,所以問一問先生去不去。”
“李敬業啊!”田遊岩搖搖頭,道:“某就不參與了,東宮就剩我們兩三個人了。”
田遊岩是嵩山潘師正的弟子。
因為先帝要封禪五嶽,就以他賢能為名,送到了東宮為太子洗馬。
這已經是好幾年前的事情了。
“對了。”田遊岩笑著拱手,對駱賓王道:“觀光兄若是遇到英國公,就替某這個嵩山故人打個招呼,我們上次見,還是在嵩山奉天觀,誰能想到轉眼之間,就連見麵就難了。”
去年嵩山封禪,李治在嵩山奉天觀待了一個多月。
奉天觀主就是田遊岩的師兄。
當時不僅田遊岩在,李敬業也在。
唯獨武後不在。
“陛下賢德,將來必有重用先生之處。”駱賓王神色嚴肅起來,說道:“有訊息說陛下要召見天下刺史,不日就會輪到英國公,到時請英國公……”
“不要。”田遊岩頓時擺手,嚴肅說道:“這件事,千萬不要提貧道,貧道不想入太後眼中。”
駱賓王一愣,低聲歎息:“是!”
田遊岩神色柔和起來,說道:“觀光兄不妨多接觸一下英國公,他那邊很需要人輔助的。”
駱賓王點頭,他原本也是這個想法。
“至於陛下!”田遊岩笑笑,道:“陛下龍遊淺灘,待時而已。”
駱賓王笑了,點頭道:“是!”
“咚咚咚……”
暮鼓敲響,宵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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